北宋群英录 第473章 展残牍，太子遗书寄亡母；泣孤灯，寒江夜语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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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寿轻轻揭开木牍，抽出里面一卷竹简。灯影摇摇晃晃映在竹片上，字迹清瘦挺拔，墨痕里带着几分微颤，一字一句，皆是太子汲写给生母姜氏的肺腑遗言：
母亲大人膝下：
今夜淇水风急，船板浸骨生寒。儿摩挲着袖管里您当年亲手缝制的棉衬，针脚细密，比宫中绣娘所制还要密实三分。您总说儿自幼畏寒，多缝一层，便多添一分暖意。算来这件衣裳已穿了十余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补丁叠着补丁，内里的棉絮却依旧妥帖裹着身子，暖融融的，竟与幼时您抱儿在怀的温度一般无二。
船外芦荻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您当年在廊下晒药，风吹竹筛的声响。此行九死一生，儿或许转瞬便能到九泉之下与您相见，心中也说不清是喜是悲。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忽然便想提笔，与母亲说说话。
儿最早的记忆，不是御苑梅香，而是州吁之乱那年，满宫弥漫的血腥味。
那年儿才六岁，夜半正睡得沉，忽闻宫外喊杀声震天。您一把将儿从衾被中抱起，用锦被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儿便钻进了寝殿的夹墙之中。墙缝里潮湿阴冷，霉味混着尘土直往鼻腔里钻。儿吓得要哭，您死死捂住儿的嘴，掌心满是冰凉的冷汗。您手持一柄短剑，护在儿身前，低声道：“汲儿别怕，有娘在。”
儿从您指缝间往外望，只见殿门被猛地撞开，乱兵提着环首刀蜂拥而入，靴底沾着血，在金砖地上踩出一串鲜红的脚印。他们翻箱倒柜，砸了您的鎏金铜镜，劈碎了儿常玩的桃木弓，骂骂咧咧地四处搜人。您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剑，刃口对着墙缝入口，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都劈裂了，血珠渗出来蹭在儿的锦被上，您竟浑然不觉。儿贴着您的胸口，听得见您心跳如擂鼓，可自始至终，您肩背挺得笔直，身子半分也未曾颤抖。
那一夜，我们母子未曾合眼。待到天明，石碏大人平定了叛乱，乱兵尽数退去，您才抱着儿从夹墙中走出来。殿内狼藉一片，血脚印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阶下，您的绣鞋踩在血污里，鞋尖红得刺目。您顾不得擦拭身上血污，先蹲下身替儿理了理揉皱的衣襟，用袖口擦去儿脸上的灰尘与泪痕，肃然道：“不许哭。你是卫国太子，便该有太子的模样。”
那时候儿便觉得，娘亲是世上最勇敢的人。纵是刀兵加身也半分不惧，再难的坎儿，您都能跨过去。
儿头一回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十五岁那年。
在此之前，儿总以为日子就像御苑那棵老梅树，年年岁岁，安稳如常。七岁时您教儿写 “仁” 字，儿握不住笔杆，您便握着儿的手，一笔一画往下落，墨汁蹭了儿满手，您笑着用皂角给儿清洗。皂角的清苦混着梅花的冷香，直到今日，儿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父王总把儿扛在肩头，去够梅枝上开得最盛的那一朵，说儿是卫国储君，将来要像这梅树一般坚韧，纵是寒冬霜雪，也要傲然盛放。那时候儿真心信着，信自己有天底下最好的父王，最好的娘亲。
后来儿到了婚娶的年纪，您为儿定下齐国的女子宣姜，是您兄长的女儿。您说她容貌端丽，性情温婉贤淑，将来定是位好夫人，能辅佐儿治理卫国。定亲那年，您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给儿缝制婚服里衣。您眼力不好，凑着油灯穿针引线，指尖被扎得满是细小血点。儿凑过去替您吹，您只说不碍事，说我儿娶妻，必得穿娘缝的衣裳，心里才踏实。儿抱着那件软乎乎的里衣，连睡梦里都在想，新娘子该是何等模样。
谁曾想，这般美好的期许，到头来竟成了悲剧的开端。
那日儿从齐国迎亲归来，船泊新台，前来迎接的不是喜傧司仪，却是父王身边的内侍。他们说，齐女容色绝世，父王已自行纳入后宫，另行给儿择选别家女子。儿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那座连夜筑起的高台，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刺耳得很，竟像有人在旁嗤笑。儿攥着怀里您亲手缝的里衣，指节捏得发白，连周身的血液都似冻住了。
儿忘不了宣姜错愕难以置信的眼神，忘不了父王那副志得意满的轻狂模样，更忘不了满朝侍从窃窃私语的目光。儿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大梦，多希望自己不是什么卫国公子。可胸中翻涌的羞愤与眩晕骗不了人，那一日儿急火攻心，竟呕出血来，险些丢了性命。是您忍着心痛劝儿，要坚韧，要以大局为重。
自那之后，您便闭门不出了。宫里人看儿的眼神也全变了，从前凑上来阿谀奉承的，如今远远便绕着走。儿躲在梅树后面哭过好几回，心里怨过您 —— 当年敢持短剑挡乱兵的人，怎么如今连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都不肯？也怨父王薄情寡义，怨这满王宫的人都生了一双势利眼。那是儿头一回明白，原来太子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父王的恩宠说收便收，连带着您的体面、儿的尊严，都能像扔一块破布般随手丢弃。
儿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听人说话先辨三分真假，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沉在眼底。那时候儿以为，长大便是学会一个 “忍” 字 —— 忍得住委屈，藏得住心事，便算长大了。
儿真正觉得自己长大的那日，是您离世的那天。自那以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儿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暖了。
内侍来报丧的时候，儿正在校场练箭，一箭脱靶，深深扎进泥土里。儿疯了似的跑回您的宫殿，宫门从里面闩着。撞开的那一刻，儿看见您悬在梁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儿幼时戴的长命锁，铜面都被磨得发亮。案上放着半副没缝完的护膝，是给儿冬日骑马用的，绒布都已裁剪妥当，一枚银针还插在布边，仿佛您只是临时起身，片刻便会回来。
儿瘫跪在地上，喉头堵得发疼，半晌哭不出声。那时候儿心里怨您，怨您怎么就熬不住了，怨您狠心丢下儿一个人，在这吃人的王宫里浮沉。儿守在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翻检您的箱笼，翻出儿从小到大的衣裳 —— 破了的、穿小了的，您都整整齐齐叠着；翻出儿写废的竹简，您也都收着，总说我儿的字，一年比一年周正。翻到妆匣最底层，压着当年躲乱兵时那柄短剑，刃口早已磨钝了。
儿也曾想过一了百了，也曾动过弑父的念头，可您从小教儿仁德，教儿宽忍。儿不能自轻自贱，更不能背上弑父的罪名。
那日儿亲手把那半副护膝缝完了，针脚歪歪扭扭，不及您的万分之一。缝完之后儿便告诉自己，绝不能垮。儿是您的儿子，更是卫国的储君，儿若是垮了，您这辈子的隐忍与期许，便全都付诸东流了。儿不再纠结父王是否疼惜，也不再在意宫人如何看待。儿去查勘田亩，去巡视河堤，去乡野间听百姓说日子过得难不难。直到那时儿才真正懂了，您教儿写的那个 “仁” 字，从来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踩在泥地里，扛着旁人的难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时候儿以为，长大便是学会一个 “担” 字 —— 担得起自己的身份，担得起旁人的指望，便算长大了。直到如今儿才明白，真正的长大，是连生死，都能由自己选。
母亲，父王要杀儿。死士就埋伏在淇水前方的渡口，等儿的船一靠岸，便会动手。
说不恨是假的。儿怨他负了您，怨他毁了儿的婚约，怨他如今连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可恨着恨着，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儿今年三十岁，两鬓早已斑白，这王宫里的腌臜龌龊，儿看了三十年，早就看倦了。
起初儿也想过逃，逃去齐国，逃去鲁国，天涯海角，哪里不能活？可转念一想，儿若是逃了，朝中支持儿的大臣必定借机发难，宣姜夫人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父子反目，君臣相残，卫国必生大乱。卫国这些年的荒唐事已经太多了，早已失了民心，朝中士大夫蠢蠢欲动，各怀心思。州吁之乱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样的惨状，儿绝不能让它再重演一遍。
寿弟仁厚纯善，又有治国之才。儿死之后，依宗法制，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用儿一条性命，换卫国来日的安稳，是儿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待儿到了九泉之下，与母亲重逢，您可别笑儿愚笨，更别笑儿软弱。
您常教导儿，要学会放下。放下对父王的怨怼，对生的执念，对不公的愤懑。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就像当年您攥着短剑护儿一样，如今儿也想守着这点道义。
船身晃得厉害，舱内灯油也快熬干了。便写到此处吧。
儿穿着您缝的衣裳，揣着您给的长命锁，心里踏实得很。您不必挂心儿，黄泉路上有您缝的棉衬，冻不着儿。若有来生，咱们别再生在帝王家了。您做个寻常农妇，儿还做您的儿子，春种豆，秋摘枣，就这般安安稳稳，守着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
竹简写至此处，墨痕骤然收住，末尾处晕开一小片湿痕，不知是灯油溅落，还是落笔之人的泪水。公子寿握着竹简，指尖微微发颤，舱外风声芦影萧萧而过，满船月色，凉得彻骨。
母亲大人膝下：
今夜淇水风急，船板浸骨生寒。儿摩挲着袖管里您当年亲手缝制的棉衬，针脚细密，比宫中绣娘所制还要密实三分。您总说儿自幼畏寒，多缝一层，便多添一分暖意。算来这件衣裳已穿了十余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补丁叠着补丁，内里的棉絮却依旧妥帖裹着身子，暖融融的，竟与幼时您抱儿在怀的温度一般无二。
船外芦荻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您当年在廊下晒药，风吹竹筛的声响。此行九死一生，儿或许转瞬便能到九泉之下与您相见，心中也说不清是喜是悲。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忽然便想提笔，与母亲说说话。
儿最早的记忆，不是御苑梅香，而是州吁之乱那年，满宫弥漫的血腥味。
那年儿才六岁，夜半正睡得沉，忽闻宫外喊杀声震天。您一把将儿从衾被中抱起，用锦被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儿便钻进了寝殿的夹墙之中。墙缝里潮湿阴冷，霉味混着尘土直往鼻腔里钻。儿吓得要哭，您死死捂住儿的嘴，掌心满是冰凉的冷汗。您手持一柄短剑，护在儿身前，低声道：“汲儿别怕，有娘在。”
儿从您指缝间往外望，只见殿门被猛地撞开，乱兵提着环首刀蜂拥而入，靴底沾着血，在金砖地上踩出一串鲜红的脚印。他们翻箱倒柜，砸了您的鎏金铜镜，劈碎了儿常玩的桃木弓，骂骂咧咧地四处搜人。您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剑，刃口对着墙缝入口，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都劈裂了，血珠渗出来蹭在儿的锦被上，您竟浑然不觉。儿贴着您的胸口，听得见您心跳如擂鼓，可自始至终，您肩背挺得笔直，身子半分也未曾颤抖。
那一夜，我们母子未曾合眼。待到天明，石碏大人平定了叛乱，乱兵尽数退去，您才抱着儿从夹墙中走出来。殿内狼藉一片，血脚印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阶下，您的绣鞋踩在血污里，鞋尖红得刺目。您顾不得擦拭身上血污，先蹲下身替儿理了理揉皱的衣襟，用袖口擦去儿脸上的灰尘与泪痕，肃然道：“不许哭。你是卫国太子，便该有太子的模样。”
那时候儿便觉得，娘亲是世上最勇敢的人。纵是刀兵加身也半分不惧，再难的坎儿，您都能跨过去。
儿头一回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十五岁那年。
在此之前，儿总以为日子就像御苑那棵老梅树，年年岁岁，安稳如常。七岁时您教儿写 “仁” 字，儿握不住笔杆，您便握着儿的手，一笔一画往下落，墨汁蹭了儿满手，您笑着用皂角给儿清洗。皂角的清苦混着梅花的冷香，直到今日，儿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父王总把儿扛在肩头，去够梅枝上开得最盛的那一朵，说儿是卫国储君，将来要像这梅树一般坚韧，纵是寒冬霜雪，也要傲然盛放。那时候儿真心信着，信自己有天底下最好的父王，最好的娘亲。
后来儿到了婚娶的年纪，您为儿定下齐国的女子宣姜，是您兄长的女儿。您说她容貌端丽，性情温婉贤淑，将来定是位好夫人，能辅佐儿治理卫国。定亲那年，您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给儿缝制婚服里衣。您眼力不好，凑着油灯穿针引线，指尖被扎得满是细小血点。儿凑过去替您吹，您只说不碍事，说我儿娶妻，必得穿娘缝的衣裳，心里才踏实。儿抱着那件软乎乎的里衣，连睡梦里都在想，新娘子该是何等模样。
谁曾想，这般美好的期许，到头来竟成了悲剧的开端。
那日儿从齐国迎亲归来，船泊新台，前来迎接的不是喜傧司仪，却是父王身边的内侍。他们说，齐女容色绝世，父王已自行纳入后宫，另行给儿择选别家女子。儿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那座连夜筑起的高台，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刺耳得很，竟像有人在旁嗤笑。儿攥着怀里您亲手缝的里衣，指节捏得发白，连周身的血液都似冻住了。
儿忘不了宣姜错愕难以置信的眼神，忘不了父王那副志得意满的轻狂模样，更忘不了满朝侍从窃窃私语的目光。儿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大梦，多希望自己不是什么卫国公子。可胸中翻涌的羞愤与眩晕骗不了人，那一日儿急火攻心，竟呕出血来，险些丢了性命。是您忍着心痛劝儿，要坚韧，要以大局为重。
自那之后，您便闭门不出了。宫里人看儿的眼神也全变了，从前凑上来阿谀奉承的，如今远远便绕着走。儿躲在梅树后面哭过好几回，心里怨过您 —— 当年敢持短剑挡乱兵的人，怎么如今连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都不肯？也怨父王薄情寡义，怨这满王宫的人都生了一双势利眼。那是儿头一回明白，原来太子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父王的恩宠说收便收，连带着您的体面、儿的尊严，都能像扔一块破布般随手丢弃。
儿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听人说话先辨三分真假，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沉在眼底。那时候儿以为，长大便是学会一个 “忍” 字 —— 忍得住委屈，藏得住心事，便算长大了。
儿真正觉得自己长大的那日，是您离世的那天。自那以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儿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暖了。
内侍来报丧的时候，儿正在校场练箭，一箭脱靶，深深扎进泥土里。儿疯了似的跑回您的宫殿，宫门从里面闩着。撞开的那一刻，儿看见您悬在梁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儿幼时戴的长命锁，铜面都被磨得发亮。案上放着半副没缝完的护膝，是给儿冬日骑马用的，绒布都已裁剪妥当，一枚银针还插在布边，仿佛您只是临时起身，片刻便会回来。
儿瘫跪在地上，喉头堵得发疼，半晌哭不出声。那时候儿心里怨您，怨您怎么就熬不住了，怨您狠心丢下儿一个人，在这吃人的王宫里浮沉。儿守在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翻检您的箱笼，翻出儿从小到大的衣裳 —— 破了的、穿小了的，您都整整齐齐叠着；翻出儿写废的竹简，您也都收着，总说我儿的字，一年比一年周正。翻到妆匣最底层，压着当年躲乱兵时那柄短剑，刃口早已磨钝了。
儿也曾想过一了百了，也曾动过弑父的念头，可您从小教儿仁德，教儿宽忍。儿不能自轻自贱，更不能背上弑父的罪名。
那日儿亲手把那半副护膝缝完了，针脚歪歪扭扭，不及您的万分之一。缝完之后儿便告诉自己，绝不能垮。儿是您的儿子，更是卫国的储君，儿若是垮了，您这辈子的隐忍与期许，便全都付诸东流了。儿不再纠结父王是否疼惜，也不再在意宫人如何看待。儿去查勘田亩，去巡视河堤，去乡野间听百姓说日子过得难不难。直到那时儿才真正懂了，您教儿写的那个 “仁” 字，从来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踩在泥地里，扛着旁人的难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时候儿以为，长大便是学会一个 “担” 字 —— 担得起自己的身份，担得起旁人的指望，便算长大了。直到如今儿才明白，真正的长大，是连生死，都能由自己选。
母亲，父王要杀儿。死士就埋伏在淇水前方的渡口，等儿的船一靠岸，便会动手。
说不恨是假的。儿怨他负了您，怨他毁了儿的婚约，怨他如今连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可恨着恨着，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儿今年三十岁，两鬓早已斑白，这王宫里的腌臜龌龊，儿看了三十年，早就看倦了。
起初儿也想过逃，逃去齐国，逃去鲁国，天涯海角，哪里不能活？可转念一想，儿若是逃了，朝中支持儿的大臣必定借机发难，宣姜夫人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父子反目，君臣相残，卫国必生大乱。卫国这些年的荒唐事已经太多了，早已失了民心，朝中士大夫蠢蠢欲动，各怀心思。州吁之乱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样的惨状，儿绝不能让它再重演一遍。
寿弟仁厚纯善，又有治国之才。儿死之后，依宗法制，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用儿一条性命，换卫国来日的安稳，是儿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待儿到了九泉之下，与母亲重逢，您可别笑儿愚笨，更别笑儿软弱。
您常教导儿，要学会放下。放下对父王的怨怼，对生的执念，对不公的愤懑。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就像当年您攥着短剑护儿一样，如今儿也想守着这点道义。
船身晃得厉害，舱内灯油也快熬干了。便写到此处吧。
儿穿着您缝的衣裳，揣着您给的长命锁，心里踏实得很。您不必挂心儿，黄泉路上有您缝的棉衬，冻不着儿。若有来生，咱们别再生在帝王家了。您做个寻常农妇，儿还做您的儿子，春种豆，秋摘枣，就这般安安稳稳，守着一亩三分地，过一辈子。
竹简写至此处，墨痕骤然收住，末尾处晕开一小片湿痕，不知是灯油溅落，还是落笔之人的泪水。公子寿握着竹简，指尖微微发颤，舱外风声芦影萧萧而过，满船月色，凉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