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486章 暮吞雄隘，千重寒色凝戈甲； 语震重帏，一片愁云覆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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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垂落，最后一抹残阳自太行山的山脊之后彻底敛去，铅灰色的夜幕顺着幽深峡谷缓缓漫涌而下，将整座雄关隘口尽数裹入苍茫夜色之中。土石夯筑而成的厚重城墙，好似一头沉睡蛰伏的巨兽，横亘扼守山口。墙身之上，尚留白日交战箭矢擦刮出来的浅浅刻痕，一座座墙垛之间，悬着数盏风灯，昏黄灯火在凛冽山风里不住摇曳晃动，将巡守兵士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白日操练演武的士卒大多已经歇息安歇，只留两队披甲军士，沿着城道往复巡弋。沉重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之上，脚步声沉闷规整，和隘口呼啸穿行的山风交织一处，反倒衬得这座边关愈发孤冷寂寥。远方连绵群峰尽染墨色，一层叠着一层沉沉压向天际，唯独这隘口一线灯火，恰似一颗不肯湮灭的孤星，牢牢钉死在太行山脉的咽喉要道。
关内主营大帐之内，却依旧烛火通明。厚重牛皮帐幕被山风吹得一阵阵向外鼓胀，帐中烛焰跳跃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帐中央一方巨大沙盘之上。沙盘之内山峦起伏错落，一道险隘横亘其间，周遭零零散散立着几枚代表兵马的木签；北侧平川之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一片赭色小旗，那正是白日赤狄骑兵扎营驻屯的方位。
西门虎俯身凝神望着沙盘，指尖在隘口北侧的平川之上缓缓摩挲游走。青铜头盔搁置在案边，两鬓钢髯沾满一路风尘，两道眉头紧紧拧作一团，满心愁绪挥之不去。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甲叶相撞发出细碎铿锵的轻响，西门豪大步跨了进来，手中还攥着半卷巡城文册，脸上掩不住奔波后的倦意。
“兄长。”
西门虎缓缓直起身，指节轻轻叩击沙盘边缘，嗓音沉得如同帐外漫无边际的沉沉夜色：“可是巡城完毕？”
西门豪将手中文册往案几之上一放，眉宇间满是焦灼忧虑：“兄长，依你所见，赤狄此番得了谷物牛羊，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戎狄之人，畏威而不怀德。” 西门虎缓缓摇头，语气凝重，“今日轻易掳得粮草牲畜，只会愈发轻视我边关守军。荒春时节，他们数千人马，那点粮秣根本撑不了多久。既然已经动了劫掠的念头，绝不会甘心仅此一回。”
西门豪重重长叹一声：“去往朝歌求援的兵士已经出发三日，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朝堂会不会调遣兵马前来。现如今我们关内，满打满算能够上阵厮杀的兵士不过两百有余，倘若赤狄大军再至，我们该如何抵挡？难道还要再割让牛羊谷物，向他们屈膝求和么？”
西门虎面色沉冷：“我等存下的牛羊粮谷，仅够关内军民糊口度日。若是敌寇再来，我们再也拿不出东西馈赠，总不能为了搪塞外敌，活活饿死自己人。”
“如此说来，便只能寄望于朝歌的援兵了。” 西门豪一声苦笑。
西门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沙盘南侧标记朝歌的位置，眼底沉郁愈发浓重：“近些年国君昏聩无道，国中内乱接连不绝，朝堂之上自顾尚且不暇，只怕送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我们守在此处，终究只能依靠自己，万万不可把希望尽数寄托于朝廷。”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片刻之后，西门豪似是猛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对了兄长，你可还记得白日城头之上，那个挺身请战，想要主动出兵击敌的年轻人？”
“自然记得。” 西门虎微微颔首，“看他一身锦袍，身背一刀一剑，气度迥异，绝非军中寻常士卒。”
“此人乃是自朝歌远道而来，听闻北境赤狄作乱，特地赶来边关助战。” 西门豪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语音，“如今求援音讯全无，朝中局势晦暗不明，或许我们可以向此人打探卫国朝堂的虚实。”
西门虎略作沉吟，当即颔首：“有理，速速传他入帐。”
不多时，帐帘再度被撩开，桑小勇跟着帐外卫兵跨步而入。背后兼爱剑与破虏刀的半截剑柄自肩头显露出来，他入得帐中，当即对着西门虎拱手一礼，声线清朗沉稳：“不知将军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西门虎抬手虚虚一扶，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开门见山问道：“听闻壮士乃是从朝歌而来？”
“正是。” 桑小勇坦然应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师从何方？”
桑小勇话已到嘴边，险些脱口报出 “墨家桑小勇”，心念却骤然一转。墨翟如今尚且还是幼童，墨家学说还要数十年之后方能扬名天下，此刻道出，反倒徒惹旁人猜忌怀疑。他眼珠微微一转，想起昔日孔夫子曾对自己指点教诲，墨家初代巨子墨翟早年亦曾受儒门教化熏陶，便顺势拱手从容答道：“在下孔门桑小勇。听闻北境赤狄祸乱边境，黎民百姓饱受侵扰，故此特地前来边关，略尽绵薄之力。”
“原来是孔夫子门下弟子，难怪气度卓然不凡。” 西门虎肃然起敬，连忙郑重回了一礼，随即抬手示意帐外侍卫尽数退下。大帐之中，便只余下西门虎、西门豪兄弟与桑小勇三人。烛火猛地跳荡一下，三道长长的人影投射在牛皮帐壁之上，西门虎这才压低声调发问：“桑公子自朝歌而来，不知京中近况究竟如何？”
他问话委婉含蓄，桑小勇一时间未曾领会其中深意，反倒微微一怔：“将军此话何意？我一心奔赴边关，赶路急迫，并未踏入朝歌城内。”
一旁的西门豪连忙向前探了探身子，接口追问：“那公子可曾听闻朝歌城中发生什么大变故？边关闭塞隔绝，朝堂之中的动向，我们一概无从知晓。”
桑小勇骤然忆起鬼谷子曾经告知自己的秘闻，猛地一拍大腿，神色骤然一变：“大事不好！将军，朝歌城中当真生出滔天祸乱！公子汲与公子寿，二人全都殒命了！”
“什么！”
西门虎浑身巨震，好似被人迎面重重一拳捶在胸口，脚下踉跄后退半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身后胡床之上，半晌哑口无言。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跳动的烛火，都似骤然凝住了光芒。
西门豪亦是双目圆睁，惊骇不已，抢上前一步急声追问：“怎会如此！公子汲正值壮年，公子寿尚且年少，二人好好的，缘何骤然身死？”
“乃是卫王与宣姜夫人暗中派遣刺客，意欲除掉公子汲。” 桑小勇面色沉重，将淇水岸边发生的变故简略述说一遍，“公子寿素来与兄长情义深厚，得知阴谋之后，便抢先乘船赶赴，换上公子汲的衣冠，替兄长赴死。夜色昏沉，刺客分辨不清，先将公子寿斩杀，待到公子汲赶到，又将他一并杀害，两颗头颅，尽数被带回朝歌复命。”
西门虎颓然长叹一声，双手撑住膝盖，肩头重重垮塌下来，语声满是沧桑悲怆：“呜呼哀哉，真是礼崩乐坏！卫国，怕是又要大乱了。好好两位储君，就这般落得惨死下场。”
西门豪眼眶骤然泛红，两行男儿热泪滚落下来，一拳狠狠砸在沙盘边缘，震得沙盘之上木签簌簌不停抖动：“为何偏偏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外有赤狄虎视眈眈，内里朝堂动荡倾轧，难道是天要亡我卫国？祖上世代传承基业，守了近千年的关隘，莫非就要断送在你我兄弟手中么！”
西门虎捶胸长叹，声声悲戚：“礼崩乐坏，此乃天要亡卫国啊！”
白日操练演武的士卒大多已经歇息安歇，只留两队披甲军士，沿着城道往复巡弋。沉重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之上，脚步声沉闷规整，和隘口呼啸穿行的山风交织一处，反倒衬得这座边关愈发孤冷寂寥。远方连绵群峰尽染墨色，一层叠着一层沉沉压向天际，唯独这隘口一线灯火，恰似一颗不肯湮灭的孤星，牢牢钉死在太行山脉的咽喉要道。
关内主营大帐之内，却依旧烛火通明。厚重牛皮帐幕被山风吹得一阵阵向外鼓胀，帐中烛焰跳跃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帐中央一方巨大沙盘之上。沙盘之内山峦起伏错落，一道险隘横亘其间，周遭零零散散立着几枚代表兵马的木签；北侧平川之上，密密麻麻排布着一片赭色小旗，那正是白日赤狄骑兵扎营驻屯的方位。
西门虎俯身凝神望着沙盘，指尖在隘口北侧的平川之上缓缓摩挲游走。青铜头盔搁置在案边，两鬓钢髯沾满一路风尘，两道眉头紧紧拧作一团，满心愁绪挥之不去。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甲叶相撞发出细碎铿锵的轻响，西门豪大步跨了进来，手中还攥着半卷巡城文册，脸上掩不住奔波后的倦意。
“兄长。”
西门虎缓缓直起身，指节轻轻叩击沙盘边缘，嗓音沉得如同帐外漫无边际的沉沉夜色：“可是巡城完毕？”
西门豪将手中文册往案几之上一放，眉宇间满是焦灼忧虑：“兄长，依你所见，赤狄此番得了谷物牛羊，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戎狄之人，畏威而不怀德。” 西门虎缓缓摇头，语气凝重，“今日轻易掳得粮草牲畜，只会愈发轻视我边关守军。荒春时节，他们数千人马，那点粮秣根本撑不了多久。既然已经动了劫掠的念头，绝不会甘心仅此一回。”
西门豪重重长叹一声：“去往朝歌求援的兵士已经出发三日，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朝堂会不会调遣兵马前来。现如今我们关内，满打满算能够上阵厮杀的兵士不过两百有余，倘若赤狄大军再至，我们该如何抵挡？难道还要再割让牛羊谷物，向他们屈膝求和么？”
西门虎面色沉冷：“我等存下的牛羊粮谷，仅够关内军民糊口度日。若是敌寇再来，我们再也拿不出东西馈赠，总不能为了搪塞外敌，活活饿死自己人。”
“如此说来，便只能寄望于朝歌的援兵了。” 西门豪一声苦笑。
西门虎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沙盘南侧标记朝歌的位置，眼底沉郁愈发浓重：“近些年国君昏聩无道，国中内乱接连不绝，朝堂之上自顾尚且不暇，只怕送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我们守在此处，终究只能依靠自己，万万不可把希望尽数寄托于朝廷。”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片刻之后，西门豪似是猛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对了兄长，你可还记得白日城头之上，那个挺身请战，想要主动出兵击敌的年轻人？”
“自然记得。” 西门虎微微颔首，“看他一身锦袍，身背一刀一剑，气度迥异，绝非军中寻常士卒。”
“此人乃是自朝歌远道而来，听闻北境赤狄作乱，特地赶来边关助战。” 西门豪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语音，“如今求援音讯全无，朝中局势晦暗不明，或许我们可以向此人打探卫国朝堂的虚实。”
西门虎略作沉吟，当即颔首：“有理，速速传他入帐。”
不多时，帐帘再度被撩开，桑小勇跟着帐外卫兵跨步而入。背后兼爱剑与破虏刀的半截剑柄自肩头显露出来，他入得帐中，当即对着西门虎拱手一礼，声线清朗沉稳：“不知将军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西门虎抬手虚虚一扶，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开门见山问道：“听闻壮士乃是从朝歌而来？”
“正是。” 桑小勇坦然应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师从何方？”
桑小勇话已到嘴边，险些脱口报出 “墨家桑小勇”，心念却骤然一转。墨翟如今尚且还是幼童，墨家学说还要数十年之后方能扬名天下，此刻道出，反倒徒惹旁人猜忌怀疑。他眼珠微微一转，想起昔日孔夫子曾对自己指点教诲，墨家初代巨子墨翟早年亦曾受儒门教化熏陶，便顺势拱手从容答道：“在下孔门桑小勇。听闻北境赤狄祸乱边境，黎民百姓饱受侵扰，故此特地前来边关，略尽绵薄之力。”
“原来是孔夫子门下弟子，难怪气度卓然不凡。” 西门虎肃然起敬，连忙郑重回了一礼，随即抬手示意帐外侍卫尽数退下。大帐之中，便只余下西门虎、西门豪兄弟与桑小勇三人。烛火猛地跳荡一下，三道长长的人影投射在牛皮帐壁之上，西门虎这才压低声调发问：“桑公子自朝歌而来，不知京中近况究竟如何？”
他问话委婉含蓄，桑小勇一时间未曾领会其中深意，反倒微微一怔：“将军此话何意？我一心奔赴边关，赶路急迫，并未踏入朝歌城内。”
一旁的西门豪连忙向前探了探身子，接口追问：“那公子可曾听闻朝歌城中发生什么大变故？边关闭塞隔绝，朝堂之中的动向，我们一概无从知晓。”
桑小勇骤然忆起鬼谷子曾经告知自己的秘闻，猛地一拍大腿，神色骤然一变：“大事不好！将军，朝歌城中当真生出滔天祸乱！公子汲与公子寿，二人全都殒命了！”
“什么！”
西门虎浑身巨震，好似被人迎面重重一拳捶在胸口，脚下踉跄后退半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身后胡床之上，半晌哑口无言。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跳动的烛火，都似骤然凝住了光芒。
西门豪亦是双目圆睁，惊骇不已，抢上前一步急声追问：“怎会如此！公子汲正值壮年，公子寿尚且年少，二人好好的，缘何骤然身死？”
“乃是卫王与宣姜夫人暗中派遣刺客，意欲除掉公子汲。” 桑小勇面色沉重，将淇水岸边发生的变故简略述说一遍，“公子寿素来与兄长情义深厚，得知阴谋之后，便抢先乘船赶赴，换上公子汲的衣冠，替兄长赴死。夜色昏沉，刺客分辨不清，先将公子寿斩杀，待到公子汲赶到，又将他一并杀害，两颗头颅，尽数被带回朝歌复命。”
西门虎颓然长叹一声，双手撑住膝盖，肩头重重垮塌下来，语声满是沧桑悲怆：“呜呼哀哉，真是礼崩乐坏！卫国，怕是又要大乱了。好好两位储君，就这般落得惨死下场。”
西门豪眼眶骤然泛红，两行男儿热泪滚落下来，一拳狠狠砸在沙盘边缘，震得沙盘之上木签簌簌不停抖动：“为何偏偏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外有赤狄虎视眈眈，内里朝堂动荡倾轧，难道是天要亡我卫国？祖上世代传承基业，守了近千年的关隘，莫非就要断送在你我兄弟手中么！”
西门虎捶胸长叹，声声悲戚：“礼崩乐坏，此乃天要亡卫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