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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95章 林间唤马,峻岭驰风归狄寨;岭巅览胜,上党形胜藏兵机

    话说桑小勇同皋落峯二人,沿林间小径迤逦向西北而行。行未数里,皋落峯忽地顿住脚步,抬手搭在眉梢望了望天中日头,又侧耳细辨山风来向,摇首道:“此去我部营地,少说尚有百里之遥。山路崎岖坎坷,只凭双脚跋涉颇费时辰,不若我先唤坐骑前来,再行赶路不迟。”

    桑小勇闻言挑眉道:“哦?这荒山野岭之中,你竟能招得来坐骑?”

    皋落峯也不答话,只将拇指与食指撮在唇边,运足丹田气,朝着北方山谷猛地一吹 —— 但闻一声清锐哨音拔地而起,穿林越涧,在群山壑谷间来回激荡,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哨音方落,不过半盏茶光景,便闻西北山林间传来 “哒哒” 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须臾间,两匹健马拨开灌丛,一溜小跑奔至跟前。那马身量不算高大,却骨架敦实,四肢粗劲,鬃毛蓬松杂乱,一望便知是耐粗饲、善跋涉的草原良马。两马鼻间喷着团团白气,凑到皋落峯身侧蹭了蹭脖颈,神态极是亲昵。

    桑小勇见状不由赞道:“你小子竟有这般本事?能随叫随到唤来马匹?莫不是会什么驭兽的法术?”

    “哪里有什么法术,那岂不成了精怪。” 皋落峯朗声大笑,翻身上前抚了抚马颈,“马驮人赶路,人熬得住,马可熬不住。畜生又不会言语,若是连日奔驰不得歇息,迟早要力竭倒毙。故而我每次出门,至少带三匹马轮换骑乘。先前我那匹白马,连同我一道被那伙殷商遗民扣下,剩下这两匹便散在附近山中自寻草料,它们自幼被我养大,闻得我哨声自然会赶来。”

    说罢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抬头望了望日头,约莫巳时过半,便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咱们速速赶路!山路难行,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赶到营地才是。”

    桑小勇也纵身跃上另一匹马,轻抖缰绳。那马初见生人,略有些躁动不安,被他抬手轻轻一拍脖颈,登时便安分下来。二人双腿一夹马腹,沿着山间谷道朝西北疾驰而去。

    行在路上,桑小勇一边控马一边暗道苦也:“唉,这年月连副像样的马鞍马镫都没有,骑马全凭两腿夹紧马背,着实费力。”

    一路行来,越往西北地势渐次抬升,林木由密转疏,山风也愈发清冽刺骨。行了大半日,待登上最后一道岭脊,二人猛地勒住马缰驻足,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山势陡然沉降,上党盆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铺陈在二人眼前。四面群山环峙如天然城郭,当中平野旷远,坦荡如砥,全然不似方才穿行的深山险隘。浊漳河南源蜿蜒如带,穿行于青黄相间的田畴之间,村落星散河畔,袅袅炊烟顺着平缓地势悠悠升起,连山风都褪去了山坳里的凛冽,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暖意。

    他早知此地古称上党,取 “与天为党” 之意,虽为盆地,地势却极高。此时已近正午,桑小勇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云影都比低处移动得快些。

    先前山道逼仄带来的沉闷郁气一扫而空。他静立马背片刻,山风掀起衣摆,隐约听得见河谷里的水声、田埂间的人语,混着归牛的铃铛声,悠悠漫上山脊。

    桑小勇勒紧马缰,居高临下望着这片沃野,缓缓颔首:“想必这便是上党盆地了。”

    皋落峯闻言侧过头,眼中略带诧异:“你竟认得此地?”

    桑小勇哑然失笑:“上党之地赫赫有名,岂能不知。当年我随军北击突厥,常有山西籍的士卒同我讲起家乡风物。河东道是块宝地,境内有六大盆地:大同、忻定、晋中、临汾、运城,再加上这上党。其中上党一地,太行山峙其东,太岳山屏其西,北倚五云山,南抵丹朱岭,浊漳河穿流而过,水汽丰润,冬暖夏凉。既可放牧牛羊,又可耕种五谷,实是养人安居的好去处。”

    皋落峯听罢,登时得意地朗声大笑,马鞭在空中一扬:“哈哈哈!怪不得我们部族迁到此处,便再也不愿挪窝了。连你这见多识广的中原人都交口称赞,那定然是顶好的地方了。”

    桑小勇却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地方是好地方,只可惜…… 此处并不适宜久居定居!”

    “此话怎讲?” 皋落峯眉头一挑,勒马凑近半步,追问道。

    “此地自古便是四战之地,是块烫手的山芋。” 桑小勇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山脊,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分量。

    “烫手的山芋?这话怎么说?” 皋落峯满脸不解。

    桑小勇抬手朝四方虚虚一指,徐徐道来:“你且看这地势:上党盆地卡在三方势力之间,往西沿太岳山谷而下,可直插晋国腹地;往东出了太行陉口,便是一马平川,直抵卫国、邢国城邑;往南顺着浊漳河谷而行,可入河内之地,直逼成周洛邑与郑国。这是横穿太行、连通南北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至关紧要。”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脚下山梁:“这盆地平均比东边平原高出数百尺,古人言‘上党与天为党’,便是说它地势极高。四周被太行山、太岳山团团围住,山高谷深,只有寥寥几条狭窄陉道可供通行,外人来攻,步步皆是险关;可盆地之内却开阔平坦,浊漳河穿流其间,土地肥沃,既可屯驻大军、囤积粮草,又能放牧牛羊、繁育战马。这便是一座天生的雄城,进可攻,退可守。如此形胜之地,谁能不觊觎?若我是中原诸侯,必定要想方设法将此地占为己有!谁得了这块地盘,谁便握了战争的主动权;谁丢了这块地方,谁便要直面巨大的军事压力。”

    “此地当真这般要紧?” 皋落峯听得入神,忍不住又追问一句。

    “那是自然。太行山横亘千里,隔绝东西,能通行大军、转运粮草的孔道统共只有八条,唤作太行八陉。其中最紧要的三条陉道,都在上党盆地边缘。故而控制了上党,便等于攥住了太行山的东西大门,进可逐鹿中原,退可闭关自守。”

    桑小勇话音稍缓,又补上最末一层:“更要紧的是,此地不光粮食能自给自足,山中还藏有铁矿,可就地铸造兵器、农具。行军打仗,拼的便是粮草与兵甲,这两样此地都能自行出产,不必全靠后方长途转运,足可支撑长年累月的战事。这般地利,自然是自古兵家必争的四战之地。”

    皋落峯静静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中反倒迸出几分狠厉精光,攥紧马鞭重重一敲马鞍:“好地方!越是四战之地,越能成就大事!回头我便去劝说大君,将此地牢牢占住!凭这地利之便,向卫国、晋国、郑国都伸手索要好处,他们不给,我们就出兵抄掠他们边境。我看谁敢不答应!”

    桑小勇听罢,忽然朗声一笑,一抖缰绳驱马前行。

    “你笑什么?” 皋落峯愣了一愣,催马追上前去,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敬佩你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桑小勇收了笑容,目光望向盆地深处隐约可见的营寨炊烟,“咱们继续赶路吧。”

    “你就等着瞧吧!” 皋落峯只当他不信,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野心,“这块宝地,我们定能靠着它,从诸侯手里敲来数不清的粮食、布帛和铁器!”

    桑小勇不再答话,只策马缓缓而行。夕阳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投在起伏的草坡之上。他心中却明镜一般:皋落峯只看到了上党的利,却没看透背后的险。区区赤狄八部,若真占住这咽喉要地,四处劫掠诸侯,到头来必定引来诸侯合纵围剿,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前方浊漳一水如素练横拖,穿流于黄茅紫黍之间;两岸土垣茅舍错落,百十座穹庐毡帐散列坡前水畔,正是赤狄部众栖居的营落。那些狄人尽皆披发左衽,或牧牛羊于缓坡,或汲清泉于溪畔,牧童横吹骨笛,呜呜之声漫过山野。风从平野吹来,褪去了山坳里的森寒,裹着黍禾清香与人间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