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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96章 双骑临坡,漳岸毡营浮晚色; 片言析理,铜锋雄策动初心

    话说桑小勇与皋落峯二人策马驰下岭脊,恰值暮色四合,如泼墨般自四面山脊层层漫卷而下。仲春时节的上党之地,白昼日头正暖,晒得人脊背发温;才待日头沉山,盆地间寒气便顺着浊漳河谷丝丝缕缕侵上来,贴着地皮游走,吹得人衣袂猎猎生寒。

    其时夕阳欲坠未坠,将西面太岳山廓染成一道暗金;东边太行山脊,却早浸在靛蓝暮霭之中。盆地平畴之上,北坡残雪未消,南坡草色返青,参差交错,嫩绿间镶着鹅黄,星星点点缀着些早开的山野花。最醒目处当属浊漳河 —— 仲春雪融,水涨尺余,裹挟上游泥沙,浑黄滔滔滚过盆地,河滩卵石受水冲刷,嗡嗡作响。四面山谷中淌下的溪涧,汇作一汪汪明镜般的水潭,映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亮闪闪的,恰如大地睁开的眼。牧人正驱牛马就潭饮水,水花四溅处,惊起一滩水鸟,扑棱棱斜掠向暮空而去。

    二人沿河滩放马而行,蹄下碎石哗哗作响。正行间,皋落峯忽然抬手一指,朗声道:“到了!”

    桑小勇顺指望去,只见前方向阳缓坡之上,百十座穹庐毡帐星罗棋布,白、灰、褐各色错落铺开,占了半面山坡,恍若雨后新绽的蘑菇。那毡帐以木格为骨,外覆厚毡,毡边用牛毛绳紧缚在木桩之上,风吹不动。入春天暖,已有数顶毡帐卷起半边毡帘,漏出帐内跳动的火光。夕阳斜斜洒下,将整片营盘镀上一层暖橘色;缕缕炊烟自帐顶烟孔升起,在暮空里拖成灰蓝长带。风里混着牛粪火的焦香、煮肉的浓香、牲口棚的膻气,扑面而来,一股子粗犷朴野的气息,直叫人心头发热。

    马蹄声早惊动了营盘。几条牧羊犬 “汪汪” 吠着蹿出来,绕着马脚打转狂嚎;一个赤足牧童从羊栏后探出头来,一眼望见皋落峯,登时扯着嗓子高喊:“公子回来啦!公子回来啦!”

    这一喊不打紧,营地里登时炸了锅。精壮汉子们掀帘钻出毡帐,妇人们放下手中活计,孩童们连滚带爬拥上前,将两骑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有那熟稔的上前牵住马缰,更多人却齐齐打量桑小勇 —— 这群披发左衽的牧人之中,陡然立着个一身锦袍、背负刀剑的中原人士,众人目光便如鹰隼觑物,好奇中带着几分警惕,警惕里又藏着些跃跃欲试的野气。

    “这位是中原来的贵客,救过我的性命!” 皋落峯翻身下马,大大咧咧一挥手,“谁都不许唐突了客人!”

    众人闻言,神色登时缓和下来。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妪挤上前来,将桑小勇上下打量一番,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操着生硬的中原官话笑道:“中原的贵客!救了我家公子,便是我皋落氏的恩人!今晚便宰肥羊,管贵客吃个尽兴!”

    桑小勇连忙拱手还礼,眼观六路,早将这营盘的门户虚实看了个七七八八。

    且说这营地依血缘氏族远近,一簇簇分扎各处:东边紧临河畔、水草最丰茂处,是皋落氏大君本支的帐落;往外一圈,是叔伯兄弟的支系;最外围,才是远支与前来依附的散户。亲族抱团共牧,疏族散居四边,一顶毡帐便是一户人家,谁家几口人、几群羊、几匹马,族中老少皆心中有数。桑小勇瞧在眼里,暗暗点头:这赤狄八部,果然还守着上古氏族的规矩过活。

    皋落峯见他只顾打量四周,便打趣道:“怎的看得这般入神?这里比起你们中原的洛阳城,滋味如何?”

    桑小勇笑道:“此地天苍野阔,直叫人心旷神怡。”

    皋落峯又指着远处放牧的牧人,笑道:“你瞧这里的人,比起中原百姓如何?”

    桑小勇望向远处牧人,只见四五人管着一片草场,人人跨马负弓,腰挎短剑,有精壮壮年,有垂髫幼童,也有白发老者,既是牧民,亦是战士,眉宇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剽悍野性。他收回目光,缓缓道:“此地民风,与中原大不相同。”

    皋落峯追问:“哦?怎个不同法?”

    桑小勇道:“中原百姓多以耕作为生,终日相伴的是锄头镰刀;你们以游牧为业,随手用的是弓箭马鞭。中原人食五谷粮米,你们餐肉饮奶。中原百姓长年在田垄间劳作,少经杀伐;你们日日在草原上驰射、挤奶、割肉,见惯了血光。故而你们的人,比之中原百姓更添几分勇悍狠厉,人人皆可成为上好的骑兵。”

    皋落峯听罢,登时得意地哈哈大笑:“好!你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中原人!”

    桑小勇含笑道:“骑射奔袭,确是你们的长处。战马娴熟,机动性强,草原日子又练得人人精于射术,轻而易举便能聚起数千上万骑兵。只是若真与中原大军对阵,你们却未必能占上风。”

    皋落峯闻言,脸上笑意顿消,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桑小勇道:“中原的器用技艺、部伍调度,都远胜草原。故而不论是兵器甲胄,还是行军用兵的法度,都比你们周全。”

    皋落峯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不甘心地道:“这话倒也不假。就说我们用的箭镞,多是骨、石磨制,遇上披甲的兵士,根本射不进去。你们中原的箭镞,却是青铜铸就,更有铁制的,不但破甲厉害,制式统一,射得也更准。寻常百姓我们还能应付,若是遇上数量相当的中原正规军,我们也只能拨马退走。”

    桑小勇笑道:“好在你生在此时,若是再晚个数百年,遇上汉家天子麾下的铁骑,那便是几千中原骑兵追着上万草原骑射手砍杀,长驱直入草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直捣王庭,封山纪功。”

    皋落峯满脸不信,摇头道:“这…… 如何能行?就算他们再能打,也断无以一敌十的道理。你定是在说大话。”

    桑小勇道:“差就差在甲兵器械上。那汉家天子耗巨资打造的精锐骑兵,人人身披锁子重铠,寻常弓箭根本射不透,往往身中十几箭,仍能策马冲锋。每人还携五十支弩箭,尽是铁制箭镞,既能破甲,又能放血,一旦中箭,箭镞几乎拔不出来。皋落峯你也是统兵的人,若是遇上这样一支军马,你还有再战的底气么?”

    皋落峯听罢,又惊又怕,喃喃道:“我原知道我们的器械比不上中原军队,却不知差距竟有这般大。”

    桑小勇见状,略有些尴尬,忙补了一句:“呃…… 我说的,是数百年之后的事了……”

    话音未落,皋落峯已然整衣向桑小勇一揖,恳切道:“还请桑公子指点,我部落如何才能学得青铜冶炼之术?”

    桑小勇倒有些意外,不意他竟如此郑重。当下还了一礼,问道:“皋落峯,你为何非要习得青铜冶炼之术?”

    皋落峯道:“当年大禹一统九州,收天下青铜铸为九鼎,象征天下权柄。我晓得这不止是个名头 —— 谁掌有金属之利,谁就能迅速壮大军力。我便是想学会炼铜之法,炼出千千万万支青铜箭镞,再打造出不输中原的青铜戈矛!”

    桑小勇沉吟片刻,抬眼道:“你当真要学青铜冶炼之术?”

    皋落峯斩钉截铁道:“正是!还请公子教我!”

    桑小勇面露难色,缓缓道:“若要炼出青铜兵器,便须得放弃游牧,定居筑城才行。”

    皋落峯闻言大震,双目圆睁:“什么?定居?你可知定居意味着什么?”

    桑小勇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定居便意味着你与族人要放下游牧的权柄,再不能逐水草而居,驰骋草原。可若要掌握青铜冶炼之术,便非得弃游牧、定居业不可。”

    皋落峯皱眉道:“这是为何?我不信!你定是哄我。”

    桑小勇正色道:“我岂会骗你。其一,冶炼之术需代代积累、层层精进,游牧逐水草而迁,居无定所,今日建的炉,明日便要舍弃,技艺如何传承迭代?其二,炼铜非三五人可成,需聚起大批人手,各司其职 —— 寻矿、采炭、筑炉、鼓风,缺一不可。游牧之民分散而居,赶着牛羊往来迁徙,怎能让众人常年聚居一处?其三,青铜冶炼需耗费无数木炭、砖石、铜矿石,更要充足的水源,这些都不是游牧之地能齐备的。”

    一番话说得皋落峯满面失落,垂首不语。可过得片刻,他忽地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桑小勇,压低声音神秘道:“若是自己炼不成,你可有门路,从中原弄些青铜箭镞来?”

    桑小勇心中一凛,不动声色问道:“你千方百计要弄青铜箭镞,到底是何用意?”

    皋落峯笑道:“你就别多问了。总之这事若能办成,定少不了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