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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97章 掠骑归营,漳岸毡帏腾笑语; 围炉倾盏,八部风云隐席前

    桑小勇正自沉吟,忽听营门方向一阵喧嚷,夹着 “吱吱呀呀” 的车轮声与此起彼伏的羊鸣。扭头望去,桑小勇心头雪亮 —— 正是那支劫掠卫国边境的人马回来了。

    皋落峯见他神色沉吟,便笑道:“你也不必即刻答我,先慢慢思量便是。”

    说话间,三辆笨重的木轮大车,缓缓碾过河滩碎石,车斗里堆满鼓鼓囊囊的麻袋,盛的都是从卫国边邑掠来的谷米黍粮。车后跟着几十只肥羊,被牧人吆喝着涌进营地,咩咩声不绝于耳,白花花一片,直把道边青草踩成了泥。车队两侧,七八个披发汉子跨着矮壮的草原马,个个兴高采烈,腰里别着抢来的铜器布帛,马鞍后还挂着沿途猎的雉鸡野兔。几个妇人抢步上前,解绳索、卸车斗,手脚麻利,竟比汉子们还快三分。

    营地里登时欢腾起来。孩童们追着羊群乱跑,一个妇人探着身子点数:“一、二、三…… 哟,十三只母羊,肚儿都圆滚滚的,莫不是怀着羔!” 汉子们则将粮袋一袋袋扛往大帐旁的粮囤 —— 那粮囤用柳条编成,里外糊了黄泥,半截埋在地下,最是防潮防鼠。

    一个络腮胡汉子拍着粮袋哈哈大笑:“卫国的谷子就是好,颗颗饱满,比去年秋里抢的还强!”

    旁边一个啐了一口,骂道:“呸!卫国人最是没用,只敢缩在城关里。要不是那守将怂包,老子直接冲进关去,把他城头的旗子都拔了来!”

    桑小勇听在耳中,眉头微蹙,却只作不闻。

    正这时,最大那顶穹庐的毡帘一掀,一个魁梧老者大步走了出来。此人年约五旬,披一件翻毛羊皮大氅,露着半边臂膀,胸口一道刀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恍如一条蜈蚣趴在胸前。花白的乱发用皮绳束起,满面风霜之色,一双眼睛却精光湛湛 —— 正是东山皋落氏的大君,皋落峯的父亲。他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扯着老者的衣角,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乃是大君最小的儿子,按草原规矩,将来要留在父母帐前,养老送终。

    “爹!” 皋落峯快步迎上去,胸脯一挺,“孩儿回来了!还带了位中原的贵客!”

    “早听见了。” 大君嗓门洪亮如钟,目光却像钉子般落在桑小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遭,方才沉声道,“听族人说,你从殷商遗民手里救了峯儿?”

    “举手之劳罢了。” 桑小勇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大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上前两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桑小勇肩上:“好!我皋落氏有恩必报!你救了我儿,便是我皋落氏的贵客!来人 —— 把那几车粮先分三成给峯儿这一支!再宰两头肥羊,今晚好生款待贵客!”

    一声令下,帐前愈发热闹。这分粮自有规矩:先依大君号令,给先锋这一支分了三成,剩下的再按各部出力多少、帐落多寡,逐户分下去。出力多的汉子扛着粮袋昂首挺胸,出力少的嘴里嘟囔几句,也只敢在喉头里咕哝两声。桑小勇冷眼旁观,心中暗叹:这分配的法子,倒正是草原的规矩 —— 谁的拳头硬,谁就分得多。

    待天色彻底黑透,营地里燃起十几堆篝火。火舌舔着夜空,将众人脸庞映得明灭不定。两头肥羊剥了皮,架在火上翻烤,油脂 “滋滋” 滴进火里,溅起一串火星。另一边大铁锅里,羊骨杂碎混着野葱炖得咕嘟作响,香气随风飘出老远。

    桑小勇被请到最大的火堆旁,坐在一张鞣制的牛皮上。一个穿皮裤的妇人端来一碗热羊奶,奶皮子浮在碗沿,他呷了一口,膻中带甜的热气直窜喉头,竟比中原的酪浆还要醇厚。旁边一个汉子哈哈大笑,将一只皮囊塞到他怀里:“这是去年秋酿的马奶酒!是我们草原的佳酿!中原的贵客,敢不敢尝一口?”

    桑小勇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只觉一股酸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初时微涩,回味竟有丝丝甘甜,不由得赞道:“好酒!”

    “哈哈!” 那汉子一拍大腿,“敢痛饮马奶酒的中原人,是条好汉!”

    火堆旁渐渐热闹起来。有汉子掏出骨笛呜呜吹着,笛声苍凉旷远,恰似旷野长风;有人拍着皮鼓应和,孩童们围成一圈,跳着不知名的舞。一个黑瘦少年忽地跳起身,摘了牛角弓,指着百步外老槐树上的夜枭,朗声道:“看我射它!”

    弓弦一响,夜枭应声而落,众人轰然叫好。桑小勇看得真切,那一箭又准又狠,弓是牛角弓,箭是骨镞箭,做工虽粗拙,在他手中却如长了眼睛一般。

    “这是我部里最好的射手!” 皋落峯一脸得意,“怎么样,比起你们中原的箭手如何?”

    “好箭法!” 桑小勇由衷赞道,顿了顿,又问道,“你部里这般身手的射手,共有多少?”

    “能上马开弓的汉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皋落峯挺了挺胸,又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我爹麾下这几百帐,真要打起来,能拉出三千精锐骑兵!再加上其余七部 —— 潞氏、廧咎如、留吁、铎辰、甲氏、徐吾氏、铜鞮氏 —— 赤狄八部联盟,人马何止上万!”

    桑小勇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马奶酒慢悠悠呷着,顺着话头问道:“八部联盟?如今却是谁说了算?”

    “眼下是潞氏那老东西当盟主。” 皋落峯撇了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服,“他隗姓是王族,祖上做过鬼方的大头领,辈分高,各部都给他几分薄面。可我爹说了 —— 盟主本就该轮流坐,谁强谁当家!这回从卫国抢了这么多粮食,我皋落氏声威大震,等秋后马肥,看那盟主之位……”

    话未说完,火堆那头大君沉声唤道:“峯儿!来给客人讲讲咱们八部的规矩,别只顾着吹牛!”

    皋落峯嘿嘿一笑,凑到桑小勇耳边,压着嗓子道:“你听我说 —— 我们八部,名义上是一家人,其实各有各的牧场,各有各的大君,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只在两件事上齐心:一是外敌来犯,八部同进共退;二是秋高马肥,结伴去中原劫掠一番。这盟主之位,说是公推,其实谁兵强马壮、抢的粮食多,谁说话就有分量。去年潞氏抢了郑国一大票,风光了一整年;今年,也该轮到我皋落氏露脸了!”

    桑小勇听罢,心中一动,暗暗将这八部的格局记在了心上。

    正说话间,一个年轻妇人提着铜壶过来添马奶酒。桑小勇随口道了声谢,那妇人却 “噗嗤” 一笑:“中原人说话就是客气!我们草原人不兴这些虚礼 —— 你要谢我,不如多喝两碗酒!”

    “好!” 桑小勇也不扭捏,朗声道,“那我便以这碗马奶酒,敬草原上的各位兄弟!”

    火堆旁气氛愈发热烈。酒至半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客人啊,我活了这几十年,见过三回中原人。头一回是晋国的兵,占了我们的牧场,把牛羊都赶去充了军粮;第二回是郑国的商人,两匹粗布就换走我们一张熊皮;第三回,便是你 —— 救了我家公子的命,却只说‘举手之劳’。”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眸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我瞧着,你跟那两回的中原人,不一样。”

    桑小勇默然片刻,拱手笑道:“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也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碌着。中原人也好,草原人也罢,都是人。你对他好,他感念你的好,自然会对你好,你对他们不好,经常劫掠,他们自然也不会对你太好。这叫朋友来了有好酒,坏人来了有弓箭。”

    桑小勇此话一出,大帐中的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刺,都变了脸色。

    “好!” 大君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火堆都晃了晃,“这话讲得痛快!来 —— 给客人上一只肥羊腿!”

    这一夜,桑小勇坐在篝火旁,望着火光映亮的一张张粗犷豪迈的脸庞:有人大碗饮酒,有人引吭高歌,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打盹。帐角里,几个妇人就着火光搓毛线、擀毛毡、缝皮袍,手不停歇,嘴里还数落着自家的汉子。

    他忽然起身,踱到一口大锅旁 —— 锅里翻滚着新挤的羊奶,妇人正往里兑酸奶,搅得奶汁成了絮状,说是要晾成奶疙瘩,风干了存起来,好熬过青黄不接的时节。

    毡帐顶上,繁星一颗颗亮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在墨蓝的天幕上。远处浊漳河的水声哗哗作响,混着营地里的鼾声、犬吠、羊鸣,谱成一支粗野却温暖的夜曲。

    桑小勇望着眼前一切,忽然有些懂了应龙大神的话 —— 这些赤狄人,劫掠时是恶狼,回到营地便是凡人。他们并非生来凶恶,只是世世代代活在这片高寒之地,水草养育了他们,也困住了他们。要让他们放下刀兵,得先让他们手里端得住一碗安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