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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99章 毡歌吹远,草野风霜藏苦意; 归心迢递,云天消息盼征蹄

    中原人讲 “亲兄弟明算账”,讲 “父子不同席、叔侄不对饮”,把血缘与利益分得清清楚楚。可草原人不这样,他们同住同吃,牲口虽各有其主,草场却是共用的,活儿是一起干的,祸事是一起扛的。这般抱团,不是因为情分有多深,实是草原太过辽阔、太过严酷,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人终究是群居之物,不论中原还是塞北,不论住砖房还是毡包,都要倚仗集体才能过活。

    孩童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消化爷爷的话。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没过多久,又抛出了一个更沉的问题。

    “爷爷,” 孩童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听阿爸说,每年秋天,你们都要骑马去中原抢东西。为何是秋天呀?冬天不能去么?冬天中原人也过年,好吃的东西不是更多?”

    老牧民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阳光洒在草原上,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远处有苍鹰盘旋,叫声尖厉而空旷。

    “冬天?” 他苦笑了一声,“冬天雪深三尺,马跑不动,人也走不远。出去劫掠,要骑马,要跑得快,抢了便走。秋天的马,吃了一夏天好草,膘肥体壮,跑得最快。秋天活儿也少了,羊配完种,毛剪完了,奶也晾成奶干了,男人们空得出手。再者说,中原人秋天收粮,谷仓满盈,这时节去,才有东西抢。等冬天去,人家粮食都藏好了,抢什么?抢雪么?”

    他说到 “抢” 字时,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桑小勇留意到,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孩童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我怎么觉得,抢东西是不好的行为呢?”

    老牧民听到孙子这话,沉默片刻,辩解道:“什么叫抢?咱们不是去抢,是去打草谷。对,打草谷!”

    孩童却不满意,小嘴一撅:“爷爷狡辩,打草谷就是劫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抢劫就是不好的。”

    “爷爷也不想去。” 老牧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沉了下来,“可冬天那么长,雪那么大,天那么冷,大雪封山,牲口都没处吃草。家里牲口要吃饭,人也要有吃的。中原人有粮食、有布帛、有铁器,咱们没有。用马和羊去换,人家给的价钱低得可怜,还动不动就不卖。不去抢,怎么办?等着饿死么?”

    他转过头,看着孙子,眼神里有一种桑小勇读不懂的东西 —— 不是凶狠,是疲惫,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无奈。

    “去中原抢东西,不是什么光彩事。可在草原上,若不这么做,我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看着一家老小都饿死冻死么?”

    孩童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想问、又最怕问的问题。

    “爷爷,” 孩童的声音细若蚊蚋,小灰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步子慢了下来,他也不催,就那么仰着脸,两只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牧民,“那您…… 您杀过中原人吗?”

    风忽然停了。

    草原上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的马嘶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这沉默里。

    老牧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有看孙子。他盯着前方的某个点,那目光像是穿过了草原,穿过了岁月,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握马鞭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 —— 久到小孩以为爷爷不会回答了 —— 他才开口。

    “杀过。”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草地上。

    孩童的身子抖了一下。他虽然问了,可没想到爷爷会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牧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膻味和酒味,像是把几十年的积郁都吐了出来。

    “第一次杀人,是二十二岁那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跟着大君南下,冲进一个村子。一个中原汉子,拿着锄头,拦住了我的去路,要抢回他的粮食。我身后还有晋国的追兵,不能久缠,我不杀他,死的便是我。我一箭射过去,他便倒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那时候手都在抖,可不能停,后面还有晋军。我就从他身上跨过去了,逃走了。”

    “后来呢?” 孩童小声问。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老牧民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去的次数多了,杀人就跟杀羊一样,奋力拉弓,手一松,就完事了。可你知道吗?”

    他转过头,看着孙子,眼眶有些红。

    “爷爷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些被我杀死的汉子。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抢了他家的粮食,他的老婆孩子冬天吃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他伸手,把孙子从灰马上抱过来,搂在怀里。孩童很瘦,骨头硌人,可他搂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孩子就会被什么东西抢走。

    “爷爷不想杀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胡子里传出来,“爷爷只想抢点粮食,让你们冬天不挨饿。可两军阵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由不得我。你记住,以后要是去了中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人。”

    孩童趴在爷爷怀里,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桑小勇在后面,浑身僵硬。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的心跳得很快,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千万匹马在奔腾。

    老牧民把孙子放回马上,擦了擦眼角,像是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的软弱。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 他对孙子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该回去了,你奶奶该等急了。”

    他调转马头,往营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望东南方。

    东南方,是卫国的方向。也是晋国的方向。

    桑小勇知道他在看什么。

    营地里的人都在说,老牧民的二儿子,前几天跟着大君的人马去了卫国劫掠。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牧民望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慢慢转回头。他没说话,可桑小勇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的花白胡子微微抖着。

    那是一个父亲,在等儿子回家。

    风起了,吹过草原,吹过毡包,吹过三个骑马的人,把老牧民低声哼起的一支古老的歌谣,送得很远很远。

    那歌谣里唱的,是春天的草,是秋天的羊,是冬天的雪,是等儿子回家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