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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03章 荒途遇伏,三棱寒镞摧年少; 秘隙生嫌,满帐阴云骨肉谋

    钢蛋慌得跪倒在地,只当大君悲伤过度晕了过去,忙伸着粗手指头去掐他人中,嘴里还一板一眼地念叨着方才大君当众说的那番话:“大君,莫要沉湎悲伤,要化悲痛为力气,好好过日子 ——”

    “你给我住口!”

    陡地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眩晕气弱的模样。大君猛地一把搡开钢蛋,就着案沿撑身站起,脸色由白涨红,由红转紫,末了定格成一片猪肝色。

    “我那番话 ——” 他指着帐门,手指头都在抖,“—— 是说给外头那帮狼崽子听的!那叫安定人心!是手段!你懂个屁!反倒拿我的话来堵我?”

    钢蛋屁股墩儿摔在毡毯上,仰着张憨脸,满眼茫然:“可…… 可大君您方才说得声情并茂,跟真的一样,我还以为您真是这么想的……”

    大君被他这一句堵得胸口一闷,倒抽了两口冷气,胸腔跟风箱似的呼呼直响。他指着钢蛋,嘴唇哆嗦了半晌,末了只迸出一个字:“滚。”

    钢蛋如蒙大赦,忙爬起来磕了个头,蹑手蹑脚就往帐外溜。

    “回来。”

    脚步骤然钉住,钢蛋哭丧着脸又挪了回来。

    大君一屁股坐回虎皮大椅,两手撑着额角,半晌作声不得。帐中静得发沉,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混着帐外风吹旌旗的猎猎轻响。仲春的风从毡缝里钻进来,裹着青草初萌的腥气,往他心口里钻,吹得那股子烦乱越胀越满。

    他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麻,一半是丧子的剜心之痛,一半是翻江倒海的权谋算计。他这一生子嗣不算多,长子皋落峯勇悍有余,却性情暴戾、胸襟偏狭,绝非继位的良材;底下三子、四子年纪尚幼,撑不起门户。唯独二儿子皋落赤牟,仁厚稳重,骑射兵法样样拿得出手,还学过些中原的礼乐言辞,能跟南边的汉人打交道做买卖,换回来盐铁布帛,是他心里早定了的继承人。

    可草原部落的规矩,素来是兄终弟及,为的就是怕幼主孱弱,连累全族。照规矩,他之后的大君之位,本该落在亲弟弟皋落秃头头上。

    为了把位子攥在自己这一脉,两年前他设下酒宴,将两个手握重兵的弟弟皋落没毛、皋落脱发灌醉斩杀,顺带血洗了两支旁系势力。到如今,亲兄弟里就剩皋落秃头一根独苗。本打算这次让赤牟去卫国边境打草谷 —— 卫国国弱兵疲,边防空疏,最容易建功立威。等儿子攒足了军功,收了族人的心,便能顺理成章废了兄终弟及的旧规矩,扶赤牟上位。

    偏生皋落秃头那老狐狸,整日在族里阴阳怪气地撺掇,说什么赤牟胆小怕事,只会捡软柿子捏,连晋国地界都不敢踏一步,算什么草原上的好汉。赤牟年轻气盛,受不住这几句挤兑,竟临时改了路线,转头奔了晋国。他当时虽骂了儿子几句莽撞,心里却也存了几分侥幸 —— 若真能从晋国捞回些硬货,更能压秃头一头,继位之事便更稳了。

    哪曾想,这一去,儿子竟折在了半路,连尸身都差点没回来。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赤牟是怎么死的,你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给我说清楚。”

    钢蛋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战战兢兢说起当时的情形。

    “这次出去打草谷,起先一路都顺。按往日的规矩,二公子让皋落铁那帮旁系子弟在前头冲,我们带着亲随在后面殿后监军,抢够了粮食牛羊便往回撤。原本走的是熟路,谁料行到半路一道两山夹一沟的窄山道时,忽听头顶‘嗡’的一声响,跟下了场黑雨似的 —— 是箭!”

    “只一个照面,冲在前头的几十个弟兄就连人带马栽了下去,有的身上插了三四支箭,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那箭不是咱们草原上的骨箭、石箭,也不是寻常粗青铜箭,箭杆又细又长,箭簇是规整的三棱形,乌亮锋锐,穿透力凶得邪乎。”

    “二公子当时在队尾压阵,见势不妙,立刻喝令前队后撤,先把抢来的物资和伤员送回去。他自己带着十几个亲随守在山道口,一边还击一边殿后。可山头上的箭又远又准,居高临下射下来,角度刁钻至极,他身边的亲随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撑片刻,二公子便身中数箭,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 弟兄们红了眼,拼死冲上去,才把二公子的尸首抢了回来。” 钢蛋声音越压越低,“也怪了,我们抢人的时候,那些箭反倒停了。等我们退到山道外头,再回头看,山头上连个人影都没了 —— 那帮射手竟直接撤了,半点儿都没追。”

    大君听到这儿,缓缓闭上了眼。

    撤了?不是晋国边军?若是戍边的官军,打了胜仗哪有不追的道理?这般设伏射杀主将便抽身退走,倒像是…… 专门奔着赤牟一个人来的。他心口猛地一抽,一半是痛儿子死得惨烈,一半是惊这背后的算计之深。难道真是皋落秃头?赤牟一死,最得利的便是他。那老东西,竟敢勾结外敌,害死自己的亲侄子?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赤牟出发前还来寻过他。那小子皱着张脸,一脸不乐意:“爹,咱们能不能别总干打草谷的营生了?咱们有牛羊、有皮革,大可跟中原人做买卖换东西,何必非要去抢呢?”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他抬脚就踹了儿子一下,骂道:“你懂个屁!咱们的牛羊能值几个钱?中原的粮食、青铜、盐、布,哪一样不是他们加价卖给咱们?真做起买卖来,早晚得被他们盘剥干净!再说了,咱们是戎狄,靠骑马射箭过活,没了拼杀的野性,不光中原人瞧不起咱们,就连这草原也容不下咱们 —— 草原从来只认强者!”

    “可爹,这地方的土地能种庄稼,是能定居的…… 听说周天子迟早会派人来管这儿,到时候会推行周礼,教咱们耕种……”

    “闭嘴!” 他当时就喝断了儿子,“我的部落,我的权柄,岂容外人插手?”

    赤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末了只是抿了抿唇,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儿子。

    想着想着,大君鼻子一酸,眼眶登时红了。可他终究是掌了几十年权的大君,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只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在心里狠骂自己:哭什么哭?你是大君,大君的眼泪是金的,岂能轻易掉?

    可金子换不回儿子。自己当年踩着亲兄弟的尸骨坐稳的位子,难道到头来要便宜了皋落秃头那老东西?不,绝不可能。可心里那股子酸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连句像样的悼词都想不出来 —— 平日里训儿子训得顺口,这会儿人没了,倒只剩一肚子说不出的滋味。

    “…… 那箭,” 他哑着嗓子问,“你收着没有?”

    钢蛋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支箭,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大君接过来,凑到帐中火光下细看。这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三棱青铜镞,形制规整,刃口锋利,上头还刻着极小的铭文。箭杆是上好的柘木,又直又韧,尾羽用的是鹰翎,做工一丝不苟。这种箭,别说草原上造不出来,就是中原寻常诸侯国,也未必能成建制配备。这是晋国的制式强弩箭。” 他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不是边军零散配的,是晋国的精锐弩士。”

    钢蛋挠挠头:“弩士是啥?”

    “就是用弩打仗的兵。笨蛋!” 大君把箭往案上一摔,脸色铁青,“咱们的弓最多射一百二十步,人家的弩能射两百步开外。有这等装备,又提前埋伏好了,你们吃败仗本就是常理之中的事。”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不对啊…… 晋国人素来重关隘防守,大军都屯在城邑左右,怎么会在这荒僻山道布下弩士?还偏偏就堵在了赤牟走的路上?”

    钢蛋道:“路线是出发前临时定的,除了二公子身边几个亲信,没几个人知道。”

    大君抬眼:“难道是赤牟身边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钢蛋忙摇头,“这关系到所有人的性命,我们哪能自己害自己?我敢用脑袋担保,弟兄们绝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只是……”

    “只是什么?”

    “出发前一晚,大公子和秃头叔叔都来找过二公子喝酒,说是给二公子饯行。” 钢蛋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道…… 二公子会不会酒后失言,把路线说漏了嘴。”

    大君越想,越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当年他对亲兄弟下死手的时候,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也会落得这般下场。难道这就是报应?他喃喃自语:“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就是这两个人了……”

    钢蛋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大君沉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那个桑小勇,现在人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