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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04章 寒尸辨镞,漳岸荒坡留晋影; 长谈破惑,戎边心事付华风

    大君帐外,载尸的大车旁,桑小勇正蹲身在地。

    他先在帐外立了半晌,耳中听着帐内那番 “大度勇敢、坚忍奋发” 的当众说辞,又瞧着散场的牧民们边走边啧啧称颂大君胸襟,心底只觉荒诞可笑。他也不进帐,径自踱到那堆尸身之侧,俯身查勘死者情状。

    仲春日头尚不毒烈,风里却还带着料峭寒意,尸身周遭已隐隐泛出些许腥膻之气。桑小勇尸山血海见得多了,面不改色,蹲下身去,细察尸身上的箭创。

    他本是行伍出身,一眼便瞧出了蹊跷。这些箭创俱在胸口、咽喉要害,角度刁诡,入矢极深,有几支箭镞径直穿透皮甲,钉死在肋骨之上。这绝非草原骑兵的射法 —— 草原人骑在马上,多是仰射、平射,力道涣散,准头全凭运气。可这些箭,分明是自高处远地居高临下射来,又准又狠,箭箭索命,显是训练有素的劲弩手所为。

    他伸手从一具尸身上拔出一支箭,就着天光细细端详。青铜三棱箭镞,柘木为杆,尾缀鹰翎,箭杆上还刻着一个细若蚊足的铭文 ——“晋”。

    桑小勇瞳孔微微一缩。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兵器何止千百,可眼前此箭,形制比他所见任何一种都要精工。三棱箭镞本就是专为破甲而铸,这般工艺火候,绝非边陲散兵游勇所能拥有。

    桑小勇将箭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自语:“这等规制,可不是寻常晋军能配给的物件。”

    正思忖间,身后忽闻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皋落铁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族人,径直奔停尸处而来。皋落铁面色沉郁,显是来收敛族人尸身的。

    两人四目相接,皆是一怔。

    皋落铁反手便按上了腰间刀柄。

    桑小勇举起手中箭,示意并无敌意:“我只是来看看这个。”

    皋落铁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落向那支箭,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松。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年轻尸身旁,默默俯身,合上了死者圆睁的双目。

    “是我兄弟。” 皋落铁声音闷沉。

    桑小勇也不言语,只默默帮他将尸身一具具排布齐整,等候死者家属前来认领。仲春风卷着刚抽芽的草屑扫过,带着几分清寒萧瑟。

    过了片刻,皋落铁忽然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地到底要做什么?”

    桑小勇道:“我乃孔门弟子,特来帮你们。”

    “你真能帮我们?” 皋落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这里的人争战了不知多少年月,与殷商打,与周人打,便是同族之间也自相攻伐。”

    桑小勇颔首道:“部族相争,本是常情。你们赤狄逐水草而居,牧猎所出,养不了这般众多人口,只能靠攻伐和劫掠维持生计。”

    皋落铁叹道:“唉,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打来打去,家家离散,人人丧亲,不论是戎狄还是华夏,都会因为战争而痛苦的。”

    桑小勇道:“正是。所以我才来这里。”

    皋落铁道:“你真能改变这一切?”

    桑小勇摇头:“不,我不能。”

    皋落铁眉头一皱:“那你还说大话,说什么是来帮我们的,就好像你有天大本事一般。”

    桑小勇道:“我虽不能改变,但你们可以。”

    皋落铁一怔:“我们自己?”

    桑小勇正色道:“不错。命运从来都握在你们自己手里。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你们自己。”

    皋落铁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小勇道:“融入华夏,受领分封。”

    皋落铁沉默半晌:“可我们…… 是戎狄。”

    桑小勇道:“礼乐之制,本就不按血脉划分。古训有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只要你们肯接纳华夏的礼乐宗法、秩序法度,便会被认作华夏一体。你们本是鬼方遗民,与中原王朝抗衡了近千年,这场纷争,也该有个了局了。”

    皋落铁道:“可大君定然不肯甘心。”

    桑小勇笑道:“他没得选。晋国推行郡县,变法图强,正一步步将河东之地辟为良田。不出二十年,你们便再无立足的草场。东、南、西三面皆是华夏疆土,你们要么北上,去和更凶蛮的戎狄抢牧场;要么便只有融入华夏这一条路。”

    皋落铁叹道:“唉,看着是两条路,其实只是一条路。那些部族比我们更荒蛮,抢不到什么生计。可华夏不同,青铜冶铸、制陶、丝织、筑城之术,都远胜我们。我们的日子,离不了中原的粟米、盐铁、青铜器物。。”

    桑小勇点头道:“要得到这些物什,就得遵从中原的商规、度量衡,慢慢融进中原的生计里。所以我说,你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们没有其他选择。”

    皋落铁却又犯难:“可我们这些人,只懂骑马放牧,耕田种地一窍不通。”

    桑小勇道:“不妨事。若推行郡县,自会有官员为农耕之地配建村落、颁行节气、定立田制。种地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学上些时日,自然就会了。”

    皋落铁仍有顾虑:“可我们戎狄素来被华夏轻贱,我怕…… 融不进去。”

    桑小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融合并非一方降服另一方,而是两相融通。你们赤狄的骑射之术、山地战技、畜牧之法,也能入于华夏;你们的勇武之风、胡服便捷,也有可取之处。所谓华夷之别,本就不在血脉,而在礼义。各族群共居一方,遵同一套法度秩序,慢慢便有了共同的心意认同。你我既有缘相逢在这片土地上,便该一同好好过日子,求个安稳生路,用规矩解纷争,总好过刀兵相见,不是吗?”

    皋落铁默然片刻,沉声道:“桑公子今日所言,我都记下了,容我好好思量。”

    正说话间,一名大君帐前的亲兵快步奔来,老远便高声喊道:“桑公子!大君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