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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07章 霜戈待主,黑风岭上殷容肃; 酒肉嬉荒,妖幄丛中逆志萌

    且说帝辛夺了那姬姓青袍公子的躯壳,留下一道“好生留守黑风岭,降服附近山头,扩充兵马,等孤归来”的将令,便化作一条通体燃着幽火的黑龙,振翅出殿,径往西方去了。自王驾西行,光阴荏苒,弹指已是旬日有余。这黑风岭上没了主子,便分明分出两般光景、两样心肠。有分教:一边是玄甲贞魂,霜戈日待黄龙驾;一边是沐猴群丑,酒夜争嬉碧水池。

    单说那殷商旧部,自百夫长以下,没一日敢废了军令。天色未明,地宫前的校场上已是戈影森森,数百鬼卒每日寅时点名、卯时操练,步卒的青铜方阵、车兵的冲阵之法,一练就是半日,甲叶锵鸣,惊散宿鸟。百夫长又按着大王临行的将令,领亚服武将四处招降,三五日间,东山残部、西坡獐帅、北涧七十二洞的山精,尽数纳了降表,押来的粮草铜铁,在陵台下堆成了小山。

    王陵祭台上,香火更是一刻不曾断过。鬼贞人领着巫众,依着商家旧制,晨昏三炷艾香,祝祷上甲微与列祖列宗,庇佑王驾早奏凯歌、平安归岭。自帝辛行日起,鬼贞人每日必灼一片龟腹甲,卜问王驾吉凶;卜毕便取青铜小刀,将当日岭上诸事一笔一划刻于龟甲兽骨之上——这便是商家的甲骨文,国之大事、王驾起居,无事不书,以告先祖、以传后世。“贞:王西征,第一日,岭上无事,甲兵缮,吉。”

    “贞:王西征,第三日,降东山獐部,获粮百石,吉。”

    一日一甲,排得整整齐齐。那玄纹虎精自王驾去后,便日夜踞在黑石王座之侧,不饮不食,一双鬼火也似的眸子只望着西边;偶有山风穿殿,它便昂首低啸,啸声苍凉,满殿鬼兵听了,无不攥紧掌中长戈。

    按下忠良一边,再说那四员妖王。头三两日,众妖还装模作样,提着兵器巡了两趟山;待到第五日上,仍不见王驾有半分音信,便一个个故态复萌,骨头都轻了。也不知是哪一个先提起,说人间的话本、周人的书册里,把殷天子当年在朝歌的排场写得活灵活现:什么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什么炮烙虿盆、鹿台钜桥。说者唾沫横飞,听者心痒难挠。四妖王一合计:大王不在,咱们做臣子的,替大王把这“王家的排场”先操办起来,一者解闷,二者也算演习大典,他日大王归岭,见咱们如此知礼,岂不大喜?当下各领一桩“差事”,轰轰烈烈闹将起来。

    头一桩是酒池,差给了苍豹先锋。这苍豹本是穿山凿洞的惯家,领着百十个小妖,在岭南洼处刨了三日,刨出一方三四亩大的深坑,又连夜下山,把周遭二十里内的酒坊连坛带瓮掳了个罄尽,“咕嘟咕嘟”尽数倾入池中,号为“酒池”。苍豹叉着腰正自得意,谁知妖凿的池子只图快,池底不曾夯过,一夜工夫,满池的酒竟渗下去小半,顺着石缝漫进了坡下鼠洞。第二日一早,小妖们来报,说坡下一窝山鼠醉倒了一大片,正排着队打醉拳哩。众小妖嬉笑着满山捉醉鼠,就着池边烤来下酒。苍豹先锋自己更是头一个下池痛饮,三日里醉倒了三回,那顶染血的玄甲头盔漂在酒面上,他捞起来倒扣在头上,顶着一盔酒沫子,还连呼“好酒,好酒,不愧是帝王家的享用”。

    第二桩是肉林、炮烙。黑虎精他领着小妖把掳来的猪羊獐鹿、山鸡野兔剥洗干净,成排成排悬挂在枯林枝头,风一吹,肉脯晃荡,远望白红相间,连绵成林,黑虎精便摇头晃脑,说这便是“悬肉为林”。他又惦记着那炮烙之刑,寻匠人铸了一根丈二长的青铜大柱,横架在桑炭火盆之上,把铜柱烧得通红。只是这黑风岭早被帝辛扫平,莫说犯人,连个外路生人都无一个。黑虎精围着通红的铜柱转了两圈,腹中馋虫大动,索性把腌好的羊腿、擀薄的面片往铜柱上一贴——“滋啦”一声,油花乱迸,香气登时漫山遍野。他大喜过望,抱着铜柱啃起了烤肉,一不留神,半边虎毛被火燎得焦黄卷曲,活像遭了雷劈,他却浑不在意,一边舔爪子一边赞叹:“怪不得书上说殷天子爱这炮烙!又暖身子又解馋,妙,实在是妙!”

    第三桩虿盆。千年蛇妖她在向阳坡上叫小妖挖了座方方正正的大坑,又扭动腰肢游遍全岭,把自己那些蛇子蛇孙、长虫小蟒一总请进坑中,花花绿绿盘了黑压压一片,要复刻那“万蛇噬人”的酷刑。诸事齐备,正愁没人试刑,撞见一个偷酒被拿的獐小妖,蛇妖便一声令下,将他推下盆去。孰料盆中群蛇都是她的娘家晚辈,平日听她讲道修行,比孙儿见了祖母还要乖顺,哪里肯咬人?那獐小妖一落坑,群蛇非但不噬,反倒争相往他怀里钻、朝他脖颈里呵气,滑溜溜的蛇信子舔得他满地打滚,笑得眼泪横流,连喊:“饶命,饶命,痒杀小的了!”

    蛇妖在盆沿上看得面皮发紫,吐了半晌信子,末了把脖子一梗,强辩道:“笑什么笑!此乃本宫新创的虿盆刑——专惩治你们这等泼皮的‘笑刑’!能笑着受完一炷香的,才算好汉!”

    第四桩鹿台。鹿妖他心里另有一番算盘:殷天子的钱库唤作鹿台,咱家名字里正正好好有一个“鹿”字,这守台的肥差,可不是老天爷替我留着的?当下便占了岭上最高的一处青石台,逼着小妖把四妖连日搜刮来的“宝贝”一件件搬上台去码好:半面从酒坊抢来的水磨铜镜、十几坛漏剩的浊酒、三只锈迹斑斑的青铜爵、一筐河滩上捡的白石头,还有黑虎精换下的两颗獠牙。鹿妖日日守在台上清点,谁来借一片肉、一坛酒,都要寻一块木片刻了账。他本是食草的出身,酒池肉林轮不到他,便梗着脖子,冲嘲笑他的群妖道:“尔等晓得什么!肉食者鄙!这鹿台里头码着的,才是一等一的国本、一等一的家底!”

    那狼总管领着几头狼妖,被四妖支使得脚不沾地,抬酒搬肉,稍慢些便挨骂,肚子里早积了一腔怨气。

    话分两头。这日天晚,残阳如血,四妖王与狼总管聚在酒池畔的肉林下,又摆开了流水席,直吃得杯盘狼藉。酒过数巡,苍豹先锋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忽地扳着毛茸茸的爪子算起日子来,越算越是心虚:“诸位,诸位且慢吃。某家有桩事,越琢磨越不对劲。大王西行那日,亲口说的是‘等孤归来’。咱黑风岭到洛邑,鬼卒驾阴风,三日便到,往返不过六日。如今……如今已是第十二日了,怎么半点王气都没飘回岭来?”

    一句话不打紧,众妖嘴里的肉登时都不香了,你看我,我看你,林子里一时只剩炭火“噼啪”之声。

    蛇妖眯着一双吊梢眼,吐了吐信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慢悠悠道:“依奴家看呐,这桩事,横竖不过两条路。”她竖起一根指头,“头一条——大王是什么样的手段,你们也都亲眼见过。那桑小勇刀再快,那位老夫子掌再硬,又能奈大王何?这会子啊,大王多半早已杀进洛邑,夺了武王印,重登了天子宝座,南面称孤了!”

    黑虎精眼睛一亮,腾地蹦起三尺高:“那敢情好!俺这就下山,往洛邑讨封去!大王在殿上还亲口夸过俺,论资排辈,怎么也得封俺一个镇殿大将军!不,至少要封一个一字并肩王!”

    “封你?”蛇妖冷笑一声,斜眼乜他,“你只道富贵来了,却没听过人间两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大王真个坐了龙庭,前呼后拥都是洛邑的新鬼新妖,他要头一个收拾的,正是你们这些知晓黑风岭老底的旧人。新人进了房,旧人撂过墙,懂么?”

    黑虎精张着大嘴,登时僵在了脸上。

    “那……那第二条路呢?”鹿妖抱着半面铜镜,缩在鹿台边上,细声细气地问。

    蛇妖脖子一缩,尾巴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灰痕,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这第二条嘛……据说那使刀的桑小勇,武功了得,千年前又斩杀过黑蛟,他有多大的本事,你们心里有数;那老白猿也是几千年的精怪了,诡计多端,另外又加了一个放屁添风的猪妖。万一——奴家是说万一——大王一个失手,被他们打得魂飞魄散,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啊——!”群妖哗然。黑虎精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怀里的烤肉滚出去老远,捶着大腿干嚎:“完了完了!如果大王没了,咱们可怎么办呐!”

    “慌什么!”苍豹先锋把胸脯拍得山响,摆出一副“探听行当老行家”的派头,“某家这许多年,专管的就是探听消息、审时度势。待某替诸位剖析剖析,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王若是赢了、坐了天下——咱们这便拔营下山,早到一日,是从龙入关的元勋。大王若是输了、没了——那咱们越发要早作计较,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难不成还傻待在这岭上,等朝廷的兵马杀上门来,给大王陪葬不成?”

    狼总管眼睛一亮,把钢刀往地上一戳,凑上前道:“苍豹大王这话,说到俺心坎里了!那依你之见……”

    苍豹先锋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瞟过满池的酒、满林的肉,又瞟过鹿台上码得老高的“宝贝”,拖着长腔道:“依某之见——蛇无头不行,岭不可一日无主。这黑风岭方圆百里,三百小妖、数百鬼兵,粮草财宝堆积如山,总该有个扛得起事的,领着大伙谋个活路。”

    黑虎精愣愣地拿爪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头:“那……你们看俺行不?俺块头最大。”

    “你?”蛇妖嗤地笑出声来,“也不知是谁,那日大王点将追击,捂着胸口直咳嗽,说自己染了热伤风、四肢发沉?如今这风,可痊愈了?”

    黑虎精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茄色,吭哧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不是早好了么!”

    鹿妖一听“散伙”“换主”,“嗷”地一嗓子蹿上鹿台,张开四蹄死死护住他那些铜镜酒坛,扯着嗓子喊:“使不得!国库不可一日无主!真要散伙,这鹿台……这鹿台里的家当,也得先分个明白!”

    苍豹先锋假意冲他一拱手:“鹿道兄守台有功,这岭主之位,你便当得。”

    鹿妖又惊又喜,尖嘴刚要应下,忽地想起前几任在这黑风岭称王道寡的是何等下场,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每年脱角生茸,一年到头有大半载身子发虚,当不得大事……还是苍豹道兄兵强马壮,年富力强……”

    一时间,你推我让,嘴皮子官司打得不可开交。可众妖心里那点算盘,竟是一般无二:那酒池肉林、鹿台财宝,谁不眼馋?可真要坐了这头把交椅,他日帝辛若活着回来,头一个被龙爪捏成血雾的,可不就是自己?

    于是越眼馋越推让,越推让越是提防,一个个暗中都把爪子悄悄按在了刀柄剑柄之上。狼总管在旁看了半日,忽地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诸位争得好生热闹。不瞒诸位,狼某在这黑风岭上,前前后后,已经换过两茬主子了。俺算是看透了——靠山山倒,靠王王跑。依俺说,何不学学人间那句最实在的话:兵强马壮者为之!今儿个谁的拳头硬,俺们便跟谁;明儿个来了拳头更硬的,俺们再换不迟。岂不干净利落?”

    四妖听了,齐声道一声“妙”,话音未落,又齐齐变了脸色,互相提防地打量起来。

    “一派胡言!!”陡听得林外一声断喝,如同洪钟撞地、炸雷劈空,震得满池酒面一颤,枯枝上挂着的肉脯簌簌乱晃。火光影里,那百夫长身披一身青铜札甲,手按长剑,巍然伫立,也不知已在林外听了多久。他身后,数百殷商鬼兵鱼贯而出,青铜长戈斜指沉沉夜空,戈刃在月色下连成一片森冷的戈林;甲页相击,铿铿然,声闻四野。四妖王与狼总管吓得酒意化作一身冷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连大气也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