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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农户女 第364章 敬佩

    外头的日头终于偏西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从雕花孔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由白变黄,又由黄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热浪还是从墙缝里往里钻,但比正午的时候好了许多,至少呼吸不那么烫嗓子了。

    曹牧谦一直闭着眼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芷兰知道他没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可这会儿眉心那道竖纹一直没消。

    她没打扰他,自己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俩人没进空间,也是不想惹人怀疑。

    不过,她还是拿出了几个水果,解暑热。

    她刚吃完一个桃子,曹牧谦忽然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身上的短褐,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坐久了全是褶子,他也懒得拍,只把腰间那条麻绳紧了紧,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重新系好背在肩上。

    “走。”他说。

    声音不大,但干脆。

    芷兰跟着起身,从袖子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两顶围帽。

    这种帽子她在中山国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帽檐周围垂着一圈薄纱,能把半张脸都遮住。

    太阳大的时候挡太阳,不想让人看清脸的时候挡视线,一举两得。

    曹牧谦接过去戴上,芷兰自己也戴了一顶,又把帷帽的纱往下扯了扯,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光线更暗,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下了楼,酒保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要栽下去。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们,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睡意瞬间换成了笑,快得像翻书。

    “郎君,娘子,要出去?”

    曹牧谦微微颔首,没说话,牵着芷兰的手走出了客舍的门。

    外头的热气还是扑脸,但比正午好了许多。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街上的人多了一些,三三两两的,有的是书生打扮,怀里抱着竹简,走路的时候竹简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有的是商贩模样,挑着担子,一头是筐一头是篓,筐里装着蔫头耷脑的瓜果,往南边的方向走;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低着头匆匆而过,像是在赶什么急事,衣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绑腿。

    不过,不管什么人,他们的神态都让她太熟悉了——那是只有现代和平年代才有的自信明媚的风采……

    芷兰跟在曹牧谦身边,一边走一边看。她注意到街角有不少茶肆和酒肆,门板全开着,里头的热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有人在推杯换盏,有人在拍桌子争论,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辩论什么经义。

    她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那股子激烈劲儿,像是谁赢了就能中大奖似的。

    有的茶肆门口贴着告示,是写了字的木牌,挂在门框边上。她凑近看了一眼,上头写着“某日某时,某某先生在某处讲学,欢迎诸生前来听讲”之类的话,措辞文绉绉的,她认不全,但“讲学”两个字还是看懂了。

    她拉了拉曹牧谦的袖子,朝茶肆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说:“这河间果然处处都是文人墨客齐聚之地。若是我,也会喜欢来这里。谈古论今,饮酒赋诗,多痛快。”

    曹牧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这些文人墨客不比游侠。

    游侠靠的是拳头和刀,走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他们靠的是笔杆子和嘴皮子,能施展才华的地方除了朝堂别无他处。

    多少有才华、有抱负的文人,因为出身低微、无人引荐,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连个县令都当不上。

    河间给了他们一个施展才华、受人尊敬的地方,这就是河间这几年名声大噪的原因。”

    芷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些人不缺学问,缺的是一块可以发光的地盘。河间王给了他们这块地盘,他们自然替河间王传名。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城南果然热闹,越走人越多,路边摆着各种小摊。

    卖面的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卖饼的把饼摊在石板上烤,烤得两面焦黄,香气飘出去老远;卖瓜果的把蔫头耷脑的瓜果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货色,可还有人蹲在摊前挑挑拣拣。

    芷兰多看了两眼那些瓜果,心里犯嘀咕。中山国这个时候连粮食都紧巴巴的,瓜果更是不见踪影。

    河间哪儿来的这些东西?这种天气,能弄到这些东西卖,本身就不容易。

    诸国的粮食如今都不富裕,河间国不但不缺粮,还能有余粮酿成酒、做成饼拿出来卖……河间比中山还有钱?

    曹牧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家铺子上。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王家药肆”四个字,漆色有些旧,但擦得干干净净,连匾额上头的灰尘都看不见。

    门口蹲着一尊石头的药臼,臼口磨得发亮,边缘光滑得像被舔过似的,一看就是常年有人使用,不知道捣了多少药才能磨成这样。

    芷兰凑过去看了一眼。铺子里头不大,三面墙全是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贴满了红纸写的药名。

    有些纸已经发黄发卷,边角都翘起来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有个年轻的学徒在捣药,捣药声咚咚咚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像打在心口上。

    曹牧谦推门进去。芷兰跟在后面,一股药材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呛人的苦,是带着草木气息的、沉甸甸的苦,闻久了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老者听见动静,放下竹简,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两顶帷帽上,微微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问:“贵客,抓药还是瞧病?”

    曹牧谦摘了帷帽,走到柜台前。帷帽摘下来的那一刻,老者看清了他的脸,目光顿了一下。

    那张脸虽然被晒黑了几度,可那股子贵气是遮不住的——眉骨的线条、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还有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个走街串巷卖药材的小贩。

    老者在这药肆里坐了几十年,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人,让他愣怔了一瞬。

    “有一些药材,想请贵肆收下。”曹牧谦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老者“哦”了一声,站起来,绕出柜台,目光往他身后看:“药材在何处?”

    曹牧谦把背上的货包解下来,放在地上。老者蹲下去,解开包袱,捏起一撮甘草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到嘴里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露出一丝满意。

    “成色不错。哪里来的?”

    “中山国。”曹牧谦说,语气不卑不亢,“家里种了些药材,今年天旱,收成不好,想着拿出来换些粮食。”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招呼学徒过来,两个人一起把药材搬进去,一包一包地码好。

    然后老者坐回柜台后面,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声,报了一个数。

    芷兰在旁边听着,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价钱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在这种年景里算是公道。曹牧谦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收了钱,塞进袖袋里。

    可他没急着走。

    收了钱之后,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老先生,我头一回来河间。听说河间王广开书肆,招揽天下贤士,可有此事?”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像是被人问到了得意之处,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确有其事。”他说,“河间王礼贤下士,远近皆知。你若是读书之人,可去书肆借阅,传舍居住,分文不取。

    若家中有读书的子弟,不妨送来,这里有先生教导,同样不收分文。”

    芷兰在旁边听着,心里微微一震。

    分文不取?她当然知道“分文不取”是什么意思,可这话从这老者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天经地义似的。

    读书是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可在这个时代,书籍贵得离谱,请先生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河间王能让天下人免费读书、免费住宿,这份胸襟和气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看着老者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河间国骄傲。

    “多谢老先生。”曹牧谦拱了拱手,带着芷兰出了药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芷兰不知道曹牧谦在想什么。她自己在想河间王。

    她是现代人,太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读书可以明智,可以知礼,可以让人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见过太多因为没读过书而困在底层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读了书而改变命运的人。在这个时代,想改命,只有读书一条路。

    可在这古代,书是奢侈品,请先生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河间王能做到这一步,怎么看都不是个狭隘的人。

    这份胸襟,这种眼光,在现代——那是发达国家普及教育时才有的理念。她心里对河间王生出了几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