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就是狸猫换太子 第182章 断云筝!
宣仁门外,朔风如割。
马行街上聚满了人。
樊楼正店那三层朱漆雕花飞檐之下,挂着的大红栀子灯在风中乱晃。
十几名开封府公差按刀排开。
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绿袍的御史台监察御史,手里抖开一幅盖了朱印的公牒。
“教坊司歌伎张好好,聚众喧哗,倡狂悖之词,惑乱京师人心。”
领头的差官面色阴冷,嗓音尖厉:
“奉御史台文牒,锁拿归案!”
楼门前,一名红衣女子拾阶而立。
张好好外罩一袭玄狐披风,内衬大红绣金罗裙。
怀中抱着一面红木凤颈琵琶。
风吹乱了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冷冽的杏眼。
她并未退缩,反而抬手按在冰冷的丝弦上。
铮的一声裂帛轻响。
张好好冷冷看着台阶下的公差:
“奴家乃官家亲赞的御前才女,籍在礼部太常寺。御史台要拿人,可有中书门下明旨?可有大理寺勾牒?”
监察御史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道:
“狂徒安敢狡辩!你在樊楼唱那‘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怨望朝廷,指斥乘舆,天下皆知!拿了!”
铁链哗啦啦作响。
四名凶悍捕快欺身上前,伸手便要抓向琵琶。
便在此时,一辆青布暖轿穿过人群,稳稳停在樊楼马道旁。
轿帘撩开。
赵盼儿手提一只双层竹丝茶笼,迈步而出。
她内着淡青交领短袄,外罩月白长褙子,青丝拢成利落的坠马髻。
神色从容,步履轻盈。
赵盼儿走至差官身前,微屈双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和清亮:
“诸位差爷且慢动手。”
领头差官眉头一皱:
“哪里来的妇人?开封府办案,休得阻拦!”
赵盼儿面带浅笑,语气却不卑不亢:
“小的乃是甜水巷半遮面茶坊掌柜。方才送了点茶的建盏与细巧果子过来,恰巧听见差爷宣读公牒。”
她抬眼看向那名监察御史:
“这位大人。朝廷律令,教坊司乐官隶太常寺管辖,若有违碍,当由宣徽院与礼部议处。即便台谏风闻奏事,也须行文下达大理寺,方可缉捕有籍之人。差爷空口执符,当街锁拿御赞之伶,若传到礼部相公耳中,只怕大人也要被参一本越权侵职罢?”
监察御史面皮一抽。
宋代官制严密,台谏虽有弹劾之权,但若未奉明旨擅拿乐籍红牌,确合律令漏洞。
周围看热闹的数百市井百姓与太学诸生,顿时鼓噪起来:
“正是这话!”
“前线杀贼,后方拿弹琵琶的,成何体统!”
公差们被围在当中,脚步不由得一滞。
赵盼儿借着人群涌动的掩护,侧身走上台阶,扯了扯张好好的袖口,低声道:
“随我走,此地不可久留。”
张好好看了赵盼儿一眼,略作迟疑,终究抱紧琵琶,转身随她没入樊楼后弄。
……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细碎的雪子沙沙落在枯瓦上。
桑家瓦子后巷极深极窄。
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碎石,两旁矮屋低矮潮湿,弥漫着马料与老酒发酵的酸味。
巷底最深处,立着一间半坍的竹篱茅舍。
门楣上挂着一块风化发黑的旧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小字:传习草庐。
赵盼儿领着张好好快步转入柴门。
室内光线昏暗。
北窗糊着几层泛黄的粗高丽纸,天光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木屑。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
两张坑洼的长木案,几只用杂木拼成的矮凳。
七八个粗布麻衣的泥娃儿正席地而坐,用细树枝在铺平的黄沙盘上画字。
土灶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白褪色的苍青葛布深衣,足踏麻履,腰间系一根草绳,插着一柄磨秃了的竹木短尺。
男子正握着一柄小铁刀,低头为身旁的小儿削一截细木杆。
木屑卷曲着落在泥地上。
刀刃极稳,神情极静,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推门而入的二人。
张好好抱着琵琶立在门坎边,打量着四周,蹙眉低声道:
“盼儿姐,这里是……”
赵盼儿快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石小印,双手奉上。
印底刻着四个篆字:知书草堂。
“王先生。”
赵盼儿敛衽行礼,语气极恭谨:
“沈大掌柜有交代,若京中局势生变,可持此印来向先生请教。”
土灶前的男子放下铁刀。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癯的面庞,面色微黄,颌下留着稀疏短须。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千丈寒潭,无一丝波澜,望之令人心神骤安。
王伯安拍去袖口木屑,起身端起土瓷壶,倒了两碗热气袅袅的粗苦茶:
“外头风急,且饮碗热水。”
张好好性情刚直,忍不住脱口道:
“先生,台谏要封知书堂,还要抓奴家治罪!那首《射天狼》是郦经略在边关破敌时的心迹,字字皆是忠烈豪情,他们偏要说成怨望君上、煽动乱民!难道这大宋天下,连一句真话也容不得了么?”
王伯安将粗瓷碗递到她手中,微微一笑:
“姑娘的琵琶弹得很好。”
张好好一愣。
王伯安行至窗前,看着屋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屑,缓声道:
“齐中丞怕的不是你那面琵琶,也不是那一首词。”
赵盼儿美眸微闪,轻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他怕的是人心里明白。”
王伯安回过头,神色温和,字句却透着万钧分量: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边关的西夏铁骑,不过是山中贼;而朝堂诸公苟且偷安、视万民如草芥的私心,才是心中贼。”
“郦经略在绥州一战,不仅破了西夏的铁鹞子,更把朝廷这二十年来掩耳盗铃的面纱扯得粉碎。齐中丞若不将这首词打成反诗,天下士庶便要反过来问他,朝廷养士百年,为何文臣御史反不如一个出塞的探花郎?”
张好好眼眶微红,咬唇道:
“既如此,他们手握权柄,罗织罪名,我们又当如何?”
王伯安提起长木尺,在沙盘上轻轻抹平一个错字:
“不争,便赢了。”
赵盼儿若有所思:
“请先生明示。”
王伯安看着她,目光透彻明亮:
“台谏说你们倡狂悖之词、借边功敛财。那便依他们的规矩办。”
“知书堂售卖词卷的万贯银钱,一文不留。今日起,在甜水巷与御街前支起粥棚大锅,立一块木牌,名曰‘绥州阵亡将士抚恤席’。”
“将这首词刻在木板上,挂于粥棚正中。凡来领粥的关陕流民、伤残老卒,皆可得一碗热糜、一领厚絮。”
赵盼儿眸子骤然一亮,呼吸微促:
“把杀伐战功,化为生民膏泽!”
王伯安微微颔首,从容道:
“正是如此。致良知者,无非知行合一。齐中丞满口程朱仁义,却闭门争宠储位;而你们这些倡优乐伎、商贾女流,却在替天子抚恤孤寒。”
“届时,开封府若是敢来砸粥棚、撕木牌,他们撕掉的便不是郦经略的词,而是这东京百万生民的活路。你道官家会如何处置?两府又敢如何自处?”
张好好听得心神震撼,双手微微发颤。
赵盼儿深深屈膝下拜:
“先生大才,盼儿受教了。”
……
便在此时,草庐外的窄巷里传出一阵杂乱喧嚣的皮靴脚步声。
伴随着粗暴的吆喝:
“就在前头!快围住!”
“两名妇人亲眼见着钻进了这条死胡同!”
张好好脸色微变,按紧琵琶。
透过竹篱缝隙,可见十几名手持水火棍与朴刀的汉子已冲入窄巷。
领头之人并未穿官服,而是作无赖闲汉打扮,腰间却插着开封府捕快的腰牌,显然是齐牧党羽雇佣的市井地痞与暗线。
“给我搜!凡藏匿朝廷钦犯者,一体连坐!”
地痞头子啐了一口唾沫,拔出腰间短刀,抬脚便要踹向草庐柴门。
草庐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王伯安手持竹尺,泰然自若地立在门阶上。
神色冲淡,视刀刃如无物。
地痞头子狞笑一声:
“哪来的穷酸老道?把里头那两个小娘子交出来,大爷饶你一条狗命!”
长刀扬起,直指王伯安咽喉。
王伯安脚步未挪半寸,目光越过地痞头子,投向巷口转角处。
那里正立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们这帮腌臜恶犬手里。”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骤然在巷尾炸响。
地痞们齐齐一惊,回过头去。
雪地中,一名年轻男子提刀缓步走来。
他身材健硕,面孔如刀削斧凿,双目如铜铃般精光四射,满脸尽是暴烈煞气。
身上披着一领洗得发黄的棉布战袍,里面露出精铁锁子甲的冷光。
正是自西城投军无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顾廷烨。
地痞头子打量他两眼,见其衣着陈旧,厉声喝道:
“滚开!御史台与府衙在此缉捕逆党,少管闲事!”
顾廷烨在巷心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草庐柴门前神色宁静的王伯安,又看了一眼门缝后抱紧琵琶的张好好。
王伯安立在台阶上,迎着顾廷烨那双满是戾气与困惑的虎目,平静开口:
“将军腰间挂着刀,是为家门私愤,还是为人间不平?”
短短一句话。
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在顾廷烨心坎上。
他在侯府受尽排挤,在西城兵马司被斥为浪荡逆子,满腔报国热血被人踩在泥地里践踏。
昨日御街之上,那一声“西北望,射天狼”,让他胸中沉寂多年的将门之火彻底焚烧。
顾廷烨眼角抽动,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不姓将军。”
顾廷烨咧嘴笑了,牙齿森白如兽:
“老子是西军杀贼的走卒!”
下一瞬。
顾廷烨动了。
他甚至未曾拔刀出鞘。
身形如猛虎下山,裹着刺骨风雪狂飙而至。
左手带鞘长刀横砸,砰的一声闷响,当先一名持棍地痞被砸得凌空倒飞,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口喷鲜血软倒在地。
“操家伙!宰了他!”
地痞头子惊怒交加,挺刀直刺顾廷烨前心。
顾廷烨身形微侧,铁钳般的大手穿过刀光,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运劲发力反折。
骨裂脆响刺耳。
地痞头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顾廷烨右肘顺势如铁砧般狠狠撞在其下颌上,整个人被砸进雪泥里,满口黄牙碎了一地。
其余七八名闲汉骇得魂飞魄散。
顾廷烨夺过一根水火棍,左右抡圆,狂风扫落叶。
筋骨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眨眼工夫,整条巷子横七竖八躺满了翻滚哀嚎的人影。
雪地上溅开点点殷红血迹。
顾廷烨将断棍扔在地上,踏前一步,踩在地痞头子的胸膛上。
脚下微微用力,踩得那头子肋骨咯咯作响。
顾廷烨俯下身,眼中尽是嗜血孤狼般的凶悍:
“滚回去告诉齐牧那个老杂毛。”
“宁远侯府二爷顾廷烨就在这里候着他!”
“西北十万弟兄的血还没干,你们这帮蛆虫敢动为将士唱曲的人一根汗毛,老子剁了你们全家的狗头!”
“滚!”
地痞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拖着断腿残躯,狼狈逃出窄巷。
巷内重归死寂。
唯有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顾廷烨站在雪地中,胸口微喘。
他转过身,看向阶前的王伯安。
王伯安神色依旧从容,双手叠在袖中,微微欠身一礼:
“顾将军好武艺。”
顾廷烨脸上的凶暴渐渐散去,露出一丝苦涩自嘲:
“先生莫要取笑。顾某不过是个被侯府逐出门外的落魄浪子罢了。”
王伯安目光如炬,温声道:
“身陷泥淖而心存丘壑,方为真男儿。将门子弟千千万,敢当街为民拔刀者,唯将军一人而已。”
他指了指北方漫漫苍穹:
“郦经略在西北孤军奋战,正缺将军这般斩将夺旗的绝世臂膀。将军之功名,不在东京风月,而在贺兰山阙。”
顾廷烨如遭重击,定定立在原地。
良久,他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个武将重礼: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王伯安淡然一笑:
“浙东山野之人,王伯安。”
……
夜色深沉,寒风愈烈。
齐府,中堂书斋。
青铜炭盆烧得通红,屋内却透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气。
御史中丞齐牧负手立在窗前,面色铁青,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书案下方,欧阳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
“老师……事情,办砸了。”
齐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张好好拿到了?”
“没……没有。”
欧阳旭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
“开封府的差官被赵盼儿拿礼部规制挡在樊楼前,张好好趁乱走脱。学生派去后巷查抄的人,又……又被宁远侯府的顾二郎当街打断了腿骨。”
“顾二郎当众叫嚣,说谁敢动唱词之人,便剁了谁的脑袋……”
啪!
齐牧猛然转身,抓起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掼在欧阳旭面前。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废物!”
齐牧胸膛剧烈起伏,长须乱颤:
“一个娼妇,一个商女,一个浪荡将门弃子,竟把堂堂御史台玩弄于股掌之间!”
欧阳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
“老师息怒!学生本想以此治知书堂妖言惑众之罪。可……可未曾料到,今日午后,知书堂倒反客为主!”
齐牧眼神一凝:
“他们做了什么?”
欧阳旭抬起头,满脸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知书堂把售卖印纸所得的三万贯钱钞全数捐出,在马行街支起十口大锅,设立‘恤边善席’,专济流民老卒。”
“翰林侍读盛长柏带头解囊,太学数十名士子自发前往题辞护持。”
“那首《射天狼》,已然被太学生立在粥棚前,题作‘恤孤破贼仁义碑’!”
“如今全东京城都在传颂,说郦经略前线杀敌,京师知己设席活民……台谏若敢再去查封,百万饥民便要齐聚御史台前哭阍鸣冤!”
齐牧身子晃了晃,后退半步,撞在太师椅扶手上。
他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
太狠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将一场原本可能引火烧身的文字狱,瞬间化作了滔天的道德浪潮。
齐牧原本要给郦靖宁扣上“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
可如今,连太学生、将门子弟、市井商贾甚至宗室皇亲都在往粥棚里捐银子。
台谏再去弹劾,便是与整个大宋的“仁义礼智”为敌!
齐牧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夜空。
寒风呼号,如万马奔腾。
齐牧的手指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掐得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这不是赵盼儿能想出来的手段……也不是顾廷烨那莽夫能做出的局。”
“更不是远在西北的郦靖宁能遥控的局势。”
他霍地看向欧阳旭,眼底布满血丝:
“东京城里……到底藏着什么人,在替郦靖宁执棋?!”
窗外大雪纷飞,吞没了汴京城所有的灯火。
唯有宣德门上的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如雷,回荡在天地之间。
马行街上聚满了人。
樊楼正店那三层朱漆雕花飞檐之下,挂着的大红栀子灯在风中乱晃。
十几名开封府公差按刀排开。
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绿袍的御史台监察御史,手里抖开一幅盖了朱印的公牒。
“教坊司歌伎张好好,聚众喧哗,倡狂悖之词,惑乱京师人心。”
领头的差官面色阴冷,嗓音尖厉:
“奉御史台文牒,锁拿归案!”
楼门前,一名红衣女子拾阶而立。
张好好外罩一袭玄狐披风,内衬大红绣金罗裙。
怀中抱着一面红木凤颈琵琶。
风吹乱了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冷冽的杏眼。
她并未退缩,反而抬手按在冰冷的丝弦上。
铮的一声裂帛轻响。
张好好冷冷看着台阶下的公差:
“奴家乃官家亲赞的御前才女,籍在礼部太常寺。御史台要拿人,可有中书门下明旨?可有大理寺勾牒?”
监察御史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道:
“狂徒安敢狡辩!你在樊楼唱那‘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怨望朝廷,指斥乘舆,天下皆知!拿了!”
铁链哗啦啦作响。
四名凶悍捕快欺身上前,伸手便要抓向琵琶。
便在此时,一辆青布暖轿穿过人群,稳稳停在樊楼马道旁。
轿帘撩开。
赵盼儿手提一只双层竹丝茶笼,迈步而出。
她内着淡青交领短袄,外罩月白长褙子,青丝拢成利落的坠马髻。
神色从容,步履轻盈。
赵盼儿走至差官身前,微屈双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和清亮:
“诸位差爷且慢动手。”
领头差官眉头一皱:
“哪里来的妇人?开封府办案,休得阻拦!”
赵盼儿面带浅笑,语气却不卑不亢:
“小的乃是甜水巷半遮面茶坊掌柜。方才送了点茶的建盏与细巧果子过来,恰巧听见差爷宣读公牒。”
她抬眼看向那名监察御史:
“这位大人。朝廷律令,教坊司乐官隶太常寺管辖,若有违碍,当由宣徽院与礼部议处。即便台谏风闻奏事,也须行文下达大理寺,方可缉捕有籍之人。差爷空口执符,当街锁拿御赞之伶,若传到礼部相公耳中,只怕大人也要被参一本越权侵职罢?”
监察御史面皮一抽。
宋代官制严密,台谏虽有弹劾之权,但若未奉明旨擅拿乐籍红牌,确合律令漏洞。
周围看热闹的数百市井百姓与太学诸生,顿时鼓噪起来:
“正是这话!”
“前线杀贼,后方拿弹琵琶的,成何体统!”
公差们被围在当中,脚步不由得一滞。
赵盼儿借着人群涌动的掩护,侧身走上台阶,扯了扯张好好的袖口,低声道:
“随我走,此地不可久留。”
张好好看了赵盼儿一眼,略作迟疑,终究抱紧琵琶,转身随她没入樊楼后弄。
……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细碎的雪子沙沙落在枯瓦上。
桑家瓦子后巷极深极窄。
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碎石,两旁矮屋低矮潮湿,弥漫着马料与老酒发酵的酸味。
巷底最深处,立着一间半坍的竹篱茅舍。
门楣上挂着一块风化发黑的旧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四个小字:传习草庐。
赵盼儿领着张好好快步转入柴门。
室内光线昏暗。
北窗糊着几层泛黄的粗高丽纸,天光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木屑。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
两张坑洼的长木案,几只用杂木拼成的矮凳。
七八个粗布麻衣的泥娃儿正席地而坐,用细树枝在铺平的黄沙盘上画字。
土灶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着一领洗得发白褪色的苍青葛布深衣,足踏麻履,腰间系一根草绳,插着一柄磨秃了的竹木短尺。
男子正握着一柄小铁刀,低头为身旁的小儿削一截细木杆。
木屑卷曲着落在泥地上。
刀刃极稳,神情极静,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推门而入的二人。
张好好抱着琵琶立在门坎边,打量着四周,蹙眉低声道:
“盼儿姐,这里是……”
赵盼儿快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石小印,双手奉上。
印底刻着四个篆字:知书草堂。
“王先生。”
赵盼儿敛衽行礼,语气极恭谨:
“沈大掌柜有交代,若京中局势生变,可持此印来向先生请教。”
土灶前的男子放下铁刀。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癯的面庞,面色微黄,颌下留着稀疏短须。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千丈寒潭,无一丝波澜,望之令人心神骤安。
王伯安拍去袖口木屑,起身端起土瓷壶,倒了两碗热气袅袅的粗苦茶:
“外头风急,且饮碗热水。”
张好好性情刚直,忍不住脱口道:
“先生,台谏要封知书堂,还要抓奴家治罪!那首《射天狼》是郦经略在边关破敌时的心迹,字字皆是忠烈豪情,他们偏要说成怨望君上、煽动乱民!难道这大宋天下,连一句真话也容不得了么?”
王伯安将粗瓷碗递到她手中,微微一笑:
“姑娘的琵琶弹得很好。”
张好好一愣。
王伯安行至窗前,看着屋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屑,缓声道:
“齐中丞怕的不是你那面琵琶,也不是那一首词。”
赵盼儿美眸微闪,轻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他怕的是人心里明白。”
王伯安回过头,神色温和,字句却透着万钧分量: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边关的西夏铁骑,不过是山中贼;而朝堂诸公苟且偷安、视万民如草芥的私心,才是心中贼。”
“郦经略在绥州一战,不仅破了西夏的铁鹞子,更把朝廷这二十年来掩耳盗铃的面纱扯得粉碎。齐中丞若不将这首词打成反诗,天下士庶便要反过来问他,朝廷养士百年,为何文臣御史反不如一个出塞的探花郎?”
张好好眼眶微红,咬唇道:
“既如此,他们手握权柄,罗织罪名,我们又当如何?”
王伯安提起长木尺,在沙盘上轻轻抹平一个错字:
“不争,便赢了。”
赵盼儿若有所思:
“请先生明示。”
王伯安看着她,目光透彻明亮:
“台谏说你们倡狂悖之词、借边功敛财。那便依他们的规矩办。”
“知书堂售卖词卷的万贯银钱,一文不留。今日起,在甜水巷与御街前支起粥棚大锅,立一块木牌,名曰‘绥州阵亡将士抚恤席’。”
“将这首词刻在木板上,挂于粥棚正中。凡来领粥的关陕流民、伤残老卒,皆可得一碗热糜、一领厚絮。”
赵盼儿眸子骤然一亮,呼吸微促:
“把杀伐战功,化为生民膏泽!”
王伯安微微颔首,从容道:
“正是如此。致良知者,无非知行合一。齐中丞满口程朱仁义,却闭门争宠储位;而你们这些倡优乐伎、商贾女流,却在替天子抚恤孤寒。”
“届时,开封府若是敢来砸粥棚、撕木牌,他们撕掉的便不是郦经略的词,而是这东京百万生民的活路。你道官家会如何处置?两府又敢如何自处?”
张好好听得心神震撼,双手微微发颤。
赵盼儿深深屈膝下拜:
“先生大才,盼儿受教了。”
……
便在此时,草庐外的窄巷里传出一阵杂乱喧嚣的皮靴脚步声。
伴随着粗暴的吆喝:
“就在前头!快围住!”
“两名妇人亲眼见着钻进了这条死胡同!”
张好好脸色微变,按紧琵琶。
透过竹篱缝隙,可见十几名手持水火棍与朴刀的汉子已冲入窄巷。
领头之人并未穿官服,而是作无赖闲汉打扮,腰间却插着开封府捕快的腰牌,显然是齐牧党羽雇佣的市井地痞与暗线。
“给我搜!凡藏匿朝廷钦犯者,一体连坐!”
地痞头子啐了一口唾沫,拔出腰间短刀,抬脚便要踹向草庐柴门。
草庐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
王伯安手持竹尺,泰然自若地立在门阶上。
神色冲淡,视刀刃如无物。
地痞头子狞笑一声:
“哪来的穷酸老道?把里头那两个小娘子交出来,大爷饶你一条狗命!”
长刀扬起,直指王伯安咽喉。
王伯安脚步未挪半寸,目光越过地痞头子,投向巷口转角处。
那里正立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们这帮腌臜恶犬手里。”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骤然在巷尾炸响。
地痞们齐齐一惊,回过头去。
雪地中,一名年轻男子提刀缓步走来。
他身材健硕,面孔如刀削斧凿,双目如铜铃般精光四射,满脸尽是暴烈煞气。
身上披着一领洗得发黄的棉布战袍,里面露出精铁锁子甲的冷光。
正是自西城投军无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顾廷烨。
地痞头子打量他两眼,见其衣着陈旧,厉声喝道:
“滚开!御史台与府衙在此缉捕逆党,少管闲事!”
顾廷烨在巷心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草庐柴门前神色宁静的王伯安,又看了一眼门缝后抱紧琵琶的张好好。
王伯安立在台阶上,迎着顾廷烨那双满是戾气与困惑的虎目,平静开口:
“将军腰间挂着刀,是为家门私愤,还是为人间不平?”
短短一句话。
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在顾廷烨心坎上。
他在侯府受尽排挤,在西城兵马司被斥为浪荡逆子,满腔报国热血被人踩在泥地里践踏。
昨日御街之上,那一声“西北望,射天狼”,让他胸中沉寂多年的将门之火彻底焚烧。
顾廷烨眼角抽动,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不姓将军。”
顾廷烨咧嘴笑了,牙齿森白如兽:
“老子是西军杀贼的走卒!”
下一瞬。
顾廷烨动了。
他甚至未曾拔刀出鞘。
身形如猛虎下山,裹着刺骨风雪狂飙而至。
左手带鞘长刀横砸,砰的一声闷响,当先一名持棍地痞被砸得凌空倒飞,重重撞在青砖墙上,口喷鲜血软倒在地。
“操家伙!宰了他!”
地痞头子惊怒交加,挺刀直刺顾廷烨前心。
顾廷烨身形微侧,铁钳般的大手穿过刀光,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运劲发力反折。
骨裂脆响刺耳。
地痞头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顾廷烨右肘顺势如铁砧般狠狠撞在其下颌上,整个人被砸进雪泥里,满口黄牙碎了一地。
其余七八名闲汉骇得魂飞魄散。
顾廷烨夺过一根水火棍,左右抡圆,狂风扫落叶。
筋骨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眨眼工夫,整条巷子横七竖八躺满了翻滚哀嚎的人影。
雪地上溅开点点殷红血迹。
顾廷烨将断棍扔在地上,踏前一步,踩在地痞头子的胸膛上。
脚下微微用力,踩得那头子肋骨咯咯作响。
顾廷烨俯下身,眼中尽是嗜血孤狼般的凶悍:
“滚回去告诉齐牧那个老杂毛。”
“宁远侯府二爷顾廷烨就在这里候着他!”
“西北十万弟兄的血还没干,你们这帮蛆虫敢动为将士唱曲的人一根汗毛,老子剁了你们全家的狗头!”
“滚!”
地痞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拖着断腿残躯,狼狈逃出窄巷。
巷内重归死寂。
唯有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顾廷烨站在雪地中,胸口微喘。
他转过身,看向阶前的王伯安。
王伯安神色依旧从容,双手叠在袖中,微微欠身一礼:
“顾将军好武艺。”
顾廷烨脸上的凶暴渐渐散去,露出一丝苦涩自嘲:
“先生莫要取笑。顾某不过是个被侯府逐出门外的落魄浪子罢了。”
王伯安目光如炬,温声道:
“身陷泥淖而心存丘壑,方为真男儿。将门子弟千千万,敢当街为民拔刀者,唯将军一人而已。”
他指了指北方漫漫苍穹:
“郦经略在西北孤军奋战,正缺将军这般斩将夺旗的绝世臂膀。将军之功名,不在东京风月,而在贺兰山阙。”
顾廷烨如遭重击,定定立在原地。
良久,他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个武将重礼: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王伯安淡然一笑:
“浙东山野之人,王伯安。”
……
夜色深沉,寒风愈烈。
齐府,中堂书斋。
青铜炭盆烧得通红,屋内却透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气。
御史中丞齐牧负手立在窗前,面色铁青,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书案下方,欧阳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
“老师……事情,办砸了。”
齐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张好好拿到了?”
“没……没有。”
欧阳旭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
“开封府的差官被赵盼儿拿礼部规制挡在樊楼前,张好好趁乱走脱。学生派去后巷查抄的人,又……又被宁远侯府的顾二郎当街打断了腿骨。”
“顾二郎当众叫嚣,说谁敢动唱词之人,便剁了谁的脑袋……”
啪!
齐牧猛然转身,抓起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掼在欧阳旭面前。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废物!”
齐牧胸膛剧烈起伏,长须乱颤:
“一个娼妇,一个商女,一个浪荡将门弃子,竟把堂堂御史台玩弄于股掌之间!”
欧阳旭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
“老师息怒!学生本想以此治知书堂妖言惑众之罪。可……可未曾料到,今日午后,知书堂倒反客为主!”
齐牧眼神一凝:
“他们做了什么?”
欧阳旭抬起头,满脸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知书堂把售卖印纸所得的三万贯钱钞全数捐出,在马行街支起十口大锅,设立‘恤边善席’,专济流民老卒。”
“翰林侍读盛长柏带头解囊,太学数十名士子自发前往题辞护持。”
“那首《射天狼》,已然被太学生立在粥棚前,题作‘恤孤破贼仁义碑’!”
“如今全东京城都在传颂,说郦经略前线杀敌,京师知己设席活民……台谏若敢再去查封,百万饥民便要齐聚御史台前哭阍鸣冤!”
齐牧身子晃了晃,后退半步,撞在太师椅扶手上。
他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
太狠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将一场原本可能引火烧身的文字狱,瞬间化作了滔天的道德浪潮。
齐牧原本要给郦靖宁扣上“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
可如今,连太学生、将门子弟、市井商贾甚至宗室皇亲都在往粥棚里捐银子。
台谏再去弹劾,便是与整个大宋的“仁义礼智”为敌!
齐牧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夜空。
寒风呼号,如万马奔腾。
齐牧的手指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掐得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这不是赵盼儿能想出来的手段……也不是顾廷烨那莽夫能做出的局。”
“更不是远在西北的郦靖宁能遥控的局势。”
他霍地看向欧阳旭,眼底布满血丝:
“东京城里……到底藏着什么人,在替郦靖宁执棋?!”
窗外大雪纷飞,吞没了汴京城所有的灯火。
唯有宣德门上的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如雷,回荡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