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就是狸猫换太子 第184章 百花杀!
雪霁天青。
绥州北门,晨鼓才歇。
城墙之上,弓弩手伏满箭垛,弩弦绷得咯吱作响。
城外雪原之上,八百精骑一字排开。
马蹄下的积雪被铁蹄踏成泥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结成霜花。八百人皆是轻甲快马,弯刀在鞘中轻撞,声响细密如蚕食桑叶。
队首竖着一面墨色旗。
旗上绣着党项人的金狼纹,旗下一行西夏小篆,在晨光里泛着寒芒。
大夏和平使团。
城头,宋军斥候飞奔而下,滚鞍至郦靖宁马前:
“经略!西夏使团已至城下,为首者是一名红衣女将,自称大夏百花公主,要求经略亲开中门,点验和亲皇嫂!”
郦靖宁勒住缰绳,仰头望向城头。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城外那片静默的铁骑。
八百骑。
来得太少了。
元昊若真心要赎人,贺兰山下尚有八万精骑,何苦只遣这点人马?
若真心要战,八百骑又算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做戏。
郦靖宁眼底精光一闪,淡淡道:
“开中门。”
徐达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经略,放她一人入城?”
“放她一人。”
郦靖宁拨转马头:
“八百骑留在十里外的雪原。传令各营,不得出城挑战,不得放一人越界。若西夏骑敢动弩机一步,本帅便教他们走不出这片雪原。”
徐达重重点头,拨马而去。
“另外。”
郦靖宁补了一句:
“叫李文忠带一百人,绕到十里铺侧后。八百骑里有几双眼睛,本帅要记住他们的脸。”
……
帅府前厅。
百花公主独立于阶下。
晨光从高窗斜落,照亮她一身窄袖骑装。
银冠束发,蜜色肌肤,小麦色的长辫垂在肩后,腰间弯刀未曾卸下,鞘口朱漆斑驳,隐着旧日战痕。
她身形并不纤细,却有一种塞外风沙里养出的紧实与矫健。
眉锋微挑,眼尾上斜,瞳仁深处带着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中军大堂。
四壁挂着关陇山川图,案上摊着未及收起的军报,墙角立着一柄插在木架上的陌刀,刃口映着寒光。
一股子不容掩饰的杀伐气,从这厅堂的每一寸木石间渗出来。
百花公主收回目光,朗声道:
“西夏国主胞妹,百花,奉大夏国主之命,前来拜会大宋经略使。”
“本宫只问一句。我那苦命的皇嫂,人是死是活?”
郦靖宁自后堂缓步而出。
玄色中单外罩绯红大氅,腰悬秋水剑,面容清隽如故,眼底却带着三昼夜奔袭与一场血战之后尚未褪尽的冷冽。
他在主位落座,并未请客落座,只抬了抬下巴:
“公主远来辛苦。本帅有两句话想问。”
百花公主抱拳:
“经略请问。”
“第一句。令兄遣你南下,是要接回皇嫂,还是要取她性命?”
百花公主瞳孔骤缩。
厅中烛火在这一瞬似乎都暗了一暗。
“经略这是何意?”
“何意?”
郦靖宁从案上拈起一只小小的铜勺,随手搁在案边。
铜勺底下,还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
“昨夜,你那苦命的皇嫂,咽下这勺里的东西,便能安详地去见大辽先王。”
他抬眼,目光如钉:
“鸩药。本帅从鸣沙泉别宫的机要库里,抢回来的。”
轰。
百花公主浑身一震。
她死死盯着那只不起眼的铜勺,瞳孔中倒映出两团细小的火。
那是党项宫廷秘药。
她见过。
去年冬天,宫中一名失宠的妃子就是这么死的,元昊对外只说是急病。
“不可能。”
百花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皇嫂在鸣沙泉,好端端的。”
“鸣沙泉?”
郦靖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掷在案上。
一张糊着墨印的黄麻纸。
一截烧得焦黑、只剩半枚朱印的黄绢。
“令兄的亲笔令旨,与鸣沙泉守将野利旺荣的复文。”
他一字一句念道:
“兴平公主绝食三日,气息仅存。鸩药已备,只候河北火起。”
读罢,他抬眼:
“河北火起,是什么?”
百花公主面上一片死白。
“河北火起,是辽主耶律宗真带十万铁骑南下。令兄要趁辽军压境之际,杀掉他亲妹,然后对外宣称兴平公主暴病而亡。”
“如此,辽夏旧盟不破,大宋背了挑起边衅的骂名,而兴平公主的死,将成为西夏向大宋索赔的最好由头。”
郦靖宁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案上:
“一石三鸟。令兄的算盘,打得极精。”
百花公主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的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她终究没有拔刀。
“经略既然拿到了这些,为何不送来兴庆府,而要挟持皇嫂南下?”
“送来?”
郦靖宁失笑。
“本帅若把这东西送回去,野利旺荣早把它烧了。倒是公主你。八百里戈壁,八百骑轻骑,你带着皇兄的密令来见本帅。”
他的目光一沉,锐利如刀锋:
“本帅倒要请教公主一句。令兄要你接回皇嫂,是要她活着回兴庆府呢,还是要她死在半路上?”
厅内死寂。
百花公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寻常人绝难察觉。
可郦靖宁是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他看的就是那一瞬。
“经略多虑了。”
百花公主垂下眼睑,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皇兄虽刻薄,到底是皇兄。百花此来,只为接人。”
“接人。”
郦靖宁向后一靠,朗声道:
“来人,请兴平公主。”
侧门开处。
两名侍女搀着一个人缓缓走出。
百花公主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
乌发散乱,面颊上带着病后未褪的青灰,唇上干裂起皮,一袭素白棉袍罩在单薄的身躯上,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她的左脚踝缠着厚厚的药布,绷带上渗着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痕。
走一步,便要顿一下。
耶律氏抬起头。
那双原本冷如冰刃的凤眸,此刻落在百花公主身上,微微一颤。
“大夏……百花……公主……”
她的汉话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刮出来的。
百花公主向前抢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她死死盯着那截裹着药的脚踝,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皇嫂……”
“百花。”
耶律氏抬起手,止住了她。
她偏过头,看向郦靖宁。
郦靖宁会意,从案上取过那只铜勺,连同那张黄麻纸,一并递到百花公主面前。
“你要看,便自己看。”
百花公主接过那张黄麻纸。
纸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鸣沙泉守将野利旺荣的亲笔。
她的目光扫过“鸩药已备”四个字,指尖骤然收紧,纸面被捏出深深褶皱。
“本宫在鸣沙泉被囚七十二日。前六十九日,一日只有一碗冷水,一夜只有一炷香的火。”
耶律氏的声音在厅中响起,缓慢,平静,却带着九死一生的余悸:
“第七十日起,连水也断了。第七十二日,野利旺荣捧着这只铜勺进来,说是夏主赐的药。”
“铜勺就搁在本宫的枕边,搁了一整夜。”
百花公主霍然抬头。
她终于明白了那一眼看向铜勺时,皇嫂眼中的惧意从何而来。
“百花。”
耶律氏改用契丹语唤了她的名字。
厅内无人通晓契丹语。
只看见百花公主身子一震。
郦靖宁立在案后,听不懂那串音节,只盯着百花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一寸一寸地白下去,随后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耶律氏说得很慢,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满厅的人都在等。
百花公主抬起头,自己开了口。
她的汉话很利落,一字一句,把皇嫂的话译给厅中每一个人听:
“皇嫂说,元昊是她的夫君。”
“可他要她死。”
“她说她不恨他,她只想活着。”
“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厅中寂然。
百花公主握着那张黄麻纸的手,开始发抖。
耶律氏没有停。
她抬起手,咬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滴在案上那张素纸上。
她一笔一画,按下指印,声音沙哑:
“这是本宫的供词。哪一日死在这里,都算李元昊杀的。”
她偏过头,看向郦靖宁,眼底那点余温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一国之母的疏离:
“郦经略,本宫这条命,押在你的军令状上。”
郦靖宁点了点头,将那张血指印的素纸折好,收进袖中。
百花公主急转身,盯着郦靖宁:
“经略好手段。”
郦靖宁端起茶盏,淡淡道:
“本帅是大宋的臣子。不惯使手段,只惯说实话。”
“实话便是,你皇兄李元昊要杀大辽的公主换太平,你来,是替他要人。”
“可本帅手里有一个人,是你皇兄永远拿不回去的。”
他放下茶盏:
“本帅要她作证。让辽主亲眼看看,大夏的国主,对自己的妻子下了什么手。”
“除掉她,李元昊还想要什么?”
“燕云十六州?西陲六州?还是那四十万兵马的军费?”
郦靖宁站起身,走到那幅关陇山川图前:
“本帅在西北替大宋守门户,让百姓少死几万人。公主你若想拿回皇嫂,大可向耶律宗真去求援。可你今日带来的这八百骑,能挡得住辽主十万铁骑么?”
百花公主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那张向来果决明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犹疑。
“经略。”
她抬起头,语气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要皇嫂作证,可你把她从别宫抢出来,锁在绥州帅府,以女子为质,替大宋的边将邀功。”
“这若是传回汴京,传到士林公议之上,经略的名声,还能剩下几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西夏与辽国,是百年盟好。我皇嫂是两国和亲的国母。你一个宋人,扣着大辽的公主,替宋廷的边将铺路。”
“这件事,与当年元昊鸩杀皇嫂,有何分别?”
厅中气氛陡然一变。
徐达按剑的手紧了紧,李善长垂下的眼睫抬起了半分。
这才是这个女子真正的厉害之处。
她不辩解元昊的暴行,不纠缠鸩药的旧账,而是把刀锋直直架在了主角的道德高地上。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郦靖宁转过身。
他看着百花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公主说本帅以女子为质。”
“本帅今日便与公主把这话说明白。”
郦靖宁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烧黑的黄绢。
元昊的亲笔令旨。
“令兄在这上头写的是依前旨速办六个字。”
“本帅要她作证,也要大辽的天子亲眼看清楚,如今要杀她的人在哪里。”
“本帅扣着她,是要护她周全,让元昊这辈子永远洗不清这笔账。”
他把黄绢轻轻放下:
“至于本帅的名声。”
“本帅从白池杀到鸣沙泉,从无定河杀到绥州城头,靠的是玄甲千骑与关陇三万健儿,不是靠她一个女人的骨头。”
“公主拿道义压人,怕是压错了地方。”
他抬眼:
“元昊要的是大辽公主的命。本帅要的,是大辽的公道。”
“这两件事,谁干净,谁肮脏,公主心里清楚。”
厅内再无人出声。
百花公主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辩士。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宋国探花郎,却有一种令人无处着力的笃定。
他不辩解,他不立牌坊。
他只是把血淋淋的证据往桌上一摆,然后反问一句:到底谁要她的命。
“经略。”
百花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百花此来,是带着皇兄的令。”
“令上写的什么,我不必瞒你。”
她抬起头,直视郦靖宁的眼睛:
“皇兄令我接回皇嫂。”
“可皇嫂如今这模样,便是接回去了,能活几日?”
“元昊的性子,百花比谁都清楚。”
厅中气氛又是一变。
郦靖宁眸光一凝。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百花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三日之内,百花给经略一个答复。”
她抱拳,郑重一礼:
“在此之前,皇嫂的命,百花担着。谁敢动她,百花就是拼了这八百骑,也会踏平绥州。”
“请经略备一纸文书,容百花带回兴庆府。”
“百花要当面问皇兄一句:当年那碗药里,可有一味是两国的和亲之好?”
……
百花公主转身出厅。
走到阶下时,她停住了脚。
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那盏孤灯,正照在郦靖宁的侧脸上。
那年轻得不像统兵万人的统帅,正低头看着案上那半截残绢。
“经略。”
百花公主开口。
“百花在汴京时,曾见过你跨马游街。那时我便知道,西夏朝中,无人是你对手。”
“今日之后,百花要重新想一想。”
她转身,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门外,八百铁骑已经等得心焦。
她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回营!”
雪原上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八百人掉头南去。
……
帅府后院。
狄青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霜雪挂满他的玄铁面具。
“经略。”
他压低声音:
“末将已派十二名斥候缀上。那八百骑里,有七成是野利氏的部曲,另有两百人编制在铁鹞子营名下。”
“另外,末将数了数,南撤的队伍里,有一辆不起眼的毡车,车帘封得死死的。”
郦靖宁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南方。
“车里有谁?”
“看不清。但随车护卫,是元昊亲军的人。”
风雪卷过檐角。
郦靖宁沉默良久。
“去查。”
“本帅要弄清楚,这八百骑里,有多少人是来接人的,有多少人,是来灭口的。”
“还有……”
他微微眯起眼:
“那辆车上坐着的,才是元昊真正派来的东西。”
……
同一时刻。
前厅偏厅,徐达将一张刚到的急报拍在案上。
“经略!北面探马急报!”
“辽主耶律宗真亲率十万铁骑已破白道,此刻正向贺兰山推进!”
“另有一路辽骑,约三千人,正沿无定河北岸南下,直扑我方粮道重镇青涧城!”
“若粮道有失,绥州三万大军一月之内便要断炊!”
李善长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郦靖宁回身,大氅翻卷。
他一步跨到沙盘前。
“传令:种世衡放弃外围哨寨,全军收缩青涧城一线,死守粮道。”
“狄青。”
“在。”
“去把百花公主的八百骑给本帅盯死了。”
郦靖宁抬眼,目光森寒:
“野利旺荣逃回贺兰山,野利氏的人不会跟百花一条心。元昊多疑,他给百花的令,未必是接人。”
“这八百骑进城是客,出城,未必还是客。”
他俯身,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绥州与青涧城之间的那段河谷:
“至于那三千辽骑。”
“传话给大辽详稳萧撒剌。他若要他妹妹的公道,带了兴平公主的血书、鸩药铜勺拓样,连夜北上,去拦那三千骑。”
“告诉他一句话:青涧城是大宋的粮道,也是大辽的脸面。辽骑若在青涧城下杀了宋民,他妹妹这一纸证词,便再也递不到辽主驾前。”
郦靖宁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厉:
“他挡得住三日,大宋记他这个情。”
“挡不住……”
“那本帅就用这三天,把西夏的贺兰山,连锅端了。”
绥州北门,晨鼓才歇。
城墙之上,弓弩手伏满箭垛,弩弦绷得咯吱作响。
城外雪原之上,八百精骑一字排开。
马蹄下的积雪被铁蹄踏成泥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结成霜花。八百人皆是轻甲快马,弯刀在鞘中轻撞,声响细密如蚕食桑叶。
队首竖着一面墨色旗。
旗上绣着党项人的金狼纹,旗下一行西夏小篆,在晨光里泛着寒芒。
大夏和平使团。
城头,宋军斥候飞奔而下,滚鞍至郦靖宁马前:
“经略!西夏使团已至城下,为首者是一名红衣女将,自称大夏百花公主,要求经略亲开中门,点验和亲皇嫂!”
郦靖宁勒住缰绳,仰头望向城头。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城外那片静默的铁骑。
八百骑。
来得太少了。
元昊若真心要赎人,贺兰山下尚有八万精骑,何苦只遣这点人马?
若真心要战,八百骑又算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做戏。
郦靖宁眼底精光一闪,淡淡道:
“开中门。”
徐达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经略,放她一人入城?”
“放她一人。”
郦靖宁拨转马头:
“八百骑留在十里外的雪原。传令各营,不得出城挑战,不得放一人越界。若西夏骑敢动弩机一步,本帅便教他们走不出这片雪原。”
徐达重重点头,拨马而去。
“另外。”
郦靖宁补了一句:
“叫李文忠带一百人,绕到十里铺侧后。八百骑里有几双眼睛,本帅要记住他们的脸。”
……
帅府前厅。
百花公主独立于阶下。
晨光从高窗斜落,照亮她一身窄袖骑装。
银冠束发,蜜色肌肤,小麦色的长辫垂在肩后,腰间弯刀未曾卸下,鞘口朱漆斑驳,隐着旧日战痕。
她身形并不纤细,却有一种塞外风沙里养出的紧实与矫健。
眉锋微挑,眼尾上斜,瞳仁深处带着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中军大堂。
四壁挂着关陇山川图,案上摊着未及收起的军报,墙角立着一柄插在木架上的陌刀,刃口映着寒光。
一股子不容掩饰的杀伐气,从这厅堂的每一寸木石间渗出来。
百花公主收回目光,朗声道:
“西夏国主胞妹,百花,奉大夏国主之命,前来拜会大宋经略使。”
“本宫只问一句。我那苦命的皇嫂,人是死是活?”
郦靖宁自后堂缓步而出。
玄色中单外罩绯红大氅,腰悬秋水剑,面容清隽如故,眼底却带着三昼夜奔袭与一场血战之后尚未褪尽的冷冽。
他在主位落座,并未请客落座,只抬了抬下巴:
“公主远来辛苦。本帅有两句话想问。”
百花公主抱拳:
“经略请问。”
“第一句。令兄遣你南下,是要接回皇嫂,还是要取她性命?”
百花公主瞳孔骤缩。
厅中烛火在这一瞬似乎都暗了一暗。
“经略这是何意?”
“何意?”
郦靖宁从案上拈起一只小小的铜勺,随手搁在案边。
铜勺底下,还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
“昨夜,你那苦命的皇嫂,咽下这勺里的东西,便能安详地去见大辽先王。”
他抬眼,目光如钉:
“鸩药。本帅从鸣沙泉别宫的机要库里,抢回来的。”
轰。
百花公主浑身一震。
她死死盯着那只不起眼的铜勺,瞳孔中倒映出两团细小的火。
那是党项宫廷秘药。
她见过。
去年冬天,宫中一名失宠的妃子就是这么死的,元昊对外只说是急病。
“不可能。”
百花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皇嫂在鸣沙泉,好端端的。”
“鸣沙泉?”
郦靖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掷在案上。
一张糊着墨印的黄麻纸。
一截烧得焦黑、只剩半枚朱印的黄绢。
“令兄的亲笔令旨,与鸣沙泉守将野利旺荣的复文。”
他一字一句念道:
“兴平公主绝食三日,气息仅存。鸩药已备,只候河北火起。”
读罢,他抬眼:
“河北火起,是什么?”
百花公主面上一片死白。
“河北火起,是辽主耶律宗真带十万铁骑南下。令兄要趁辽军压境之际,杀掉他亲妹,然后对外宣称兴平公主暴病而亡。”
“如此,辽夏旧盟不破,大宋背了挑起边衅的骂名,而兴平公主的死,将成为西夏向大宋索赔的最好由头。”
郦靖宁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案上:
“一石三鸟。令兄的算盘,打得极精。”
百花公主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的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她终究没有拔刀。
“经略既然拿到了这些,为何不送来兴庆府,而要挟持皇嫂南下?”
“送来?”
郦靖宁失笑。
“本帅若把这东西送回去,野利旺荣早把它烧了。倒是公主你。八百里戈壁,八百骑轻骑,你带着皇兄的密令来见本帅。”
他的目光一沉,锐利如刀锋:
“本帅倒要请教公主一句。令兄要你接回皇嫂,是要她活着回兴庆府呢,还是要她死在半路上?”
厅内死寂。
百花公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寻常人绝难察觉。
可郦靖宁是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他看的就是那一瞬。
“经略多虑了。”
百花公主垂下眼睑,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皇兄虽刻薄,到底是皇兄。百花此来,只为接人。”
“接人。”
郦靖宁向后一靠,朗声道:
“来人,请兴平公主。”
侧门开处。
两名侍女搀着一个人缓缓走出。
百花公主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
乌发散乱,面颊上带着病后未褪的青灰,唇上干裂起皮,一袭素白棉袍罩在单薄的身躯上,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她的左脚踝缠着厚厚的药布,绷带上渗着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痕。
走一步,便要顿一下。
耶律氏抬起头。
那双原本冷如冰刃的凤眸,此刻落在百花公主身上,微微一颤。
“大夏……百花……公主……”
她的汉话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刮出来的。
百花公主向前抢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她死死盯着那截裹着药的脚踝,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皇嫂……”
“百花。”
耶律氏抬起手,止住了她。
她偏过头,看向郦靖宁。
郦靖宁会意,从案上取过那只铜勺,连同那张黄麻纸,一并递到百花公主面前。
“你要看,便自己看。”
百花公主接过那张黄麻纸。
纸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鸣沙泉守将野利旺荣的亲笔。
她的目光扫过“鸩药已备”四个字,指尖骤然收紧,纸面被捏出深深褶皱。
“本宫在鸣沙泉被囚七十二日。前六十九日,一日只有一碗冷水,一夜只有一炷香的火。”
耶律氏的声音在厅中响起,缓慢,平静,却带着九死一生的余悸:
“第七十日起,连水也断了。第七十二日,野利旺荣捧着这只铜勺进来,说是夏主赐的药。”
“铜勺就搁在本宫的枕边,搁了一整夜。”
百花公主霍然抬头。
她终于明白了那一眼看向铜勺时,皇嫂眼中的惧意从何而来。
“百花。”
耶律氏改用契丹语唤了她的名字。
厅内无人通晓契丹语。
只看见百花公主身子一震。
郦靖宁立在案后,听不懂那串音节,只盯着百花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一寸一寸地白下去,随后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耶律氏说得很慢,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抠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满厅的人都在等。
百花公主抬起头,自己开了口。
她的汉话很利落,一字一句,把皇嫂的话译给厅中每一个人听:
“皇嫂说,元昊是她的夫君。”
“可他要她死。”
“她说她不恨他,她只想活着。”
“她要亲眼看着他死。”
厅中寂然。
百花公主握着那张黄麻纸的手,开始发抖。
耶律氏没有停。
她抬起手,咬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滴在案上那张素纸上。
她一笔一画,按下指印,声音沙哑:
“这是本宫的供词。哪一日死在这里,都算李元昊杀的。”
她偏过头,看向郦靖宁,眼底那点余温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一国之母的疏离:
“郦经略,本宫这条命,押在你的军令状上。”
郦靖宁点了点头,将那张血指印的素纸折好,收进袖中。
百花公主急转身,盯着郦靖宁:
“经略好手段。”
郦靖宁端起茶盏,淡淡道:
“本帅是大宋的臣子。不惯使手段,只惯说实话。”
“实话便是,你皇兄李元昊要杀大辽的公主换太平,你来,是替他要人。”
“可本帅手里有一个人,是你皇兄永远拿不回去的。”
他放下茶盏:
“本帅要她作证。让辽主亲眼看看,大夏的国主,对自己的妻子下了什么手。”
“除掉她,李元昊还想要什么?”
“燕云十六州?西陲六州?还是那四十万兵马的军费?”
郦靖宁站起身,走到那幅关陇山川图前:
“本帅在西北替大宋守门户,让百姓少死几万人。公主你若想拿回皇嫂,大可向耶律宗真去求援。可你今日带来的这八百骑,能挡得住辽主十万铁骑么?”
百花公主沉默了。
她垂下眼帘,那张向来果决明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犹疑。
“经略。”
她抬起头,语气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要皇嫂作证,可你把她从别宫抢出来,锁在绥州帅府,以女子为质,替大宋的边将邀功。”
“这若是传回汴京,传到士林公议之上,经略的名声,还能剩下几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西夏与辽国,是百年盟好。我皇嫂是两国和亲的国母。你一个宋人,扣着大辽的公主,替宋廷的边将铺路。”
“这件事,与当年元昊鸩杀皇嫂,有何分别?”
厅中气氛陡然一变。
徐达按剑的手紧了紧,李善长垂下的眼睫抬起了半分。
这才是这个女子真正的厉害之处。
她不辩解元昊的暴行,不纠缠鸩药的旧账,而是把刀锋直直架在了主角的道德高地上。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郦靖宁转过身。
他看着百花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公主说本帅以女子为质。”
“本帅今日便与公主把这话说明白。”
郦靖宁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半截烧黑的黄绢。
元昊的亲笔令旨。
“令兄在这上头写的是依前旨速办六个字。”
“本帅要她作证,也要大辽的天子亲眼看清楚,如今要杀她的人在哪里。”
“本帅扣着她,是要护她周全,让元昊这辈子永远洗不清这笔账。”
他把黄绢轻轻放下:
“至于本帅的名声。”
“本帅从白池杀到鸣沙泉,从无定河杀到绥州城头,靠的是玄甲千骑与关陇三万健儿,不是靠她一个女人的骨头。”
“公主拿道义压人,怕是压错了地方。”
他抬眼:
“元昊要的是大辽公主的命。本帅要的,是大辽的公道。”
“这两件事,谁干净,谁肮脏,公主心里清楚。”
厅内再无人出声。
百花公主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读过无数史书,见过无数冠冕堂皇的辩士。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宋国探花郎,却有一种令人无处着力的笃定。
他不辩解,他不立牌坊。
他只是把血淋淋的证据往桌上一摆,然后反问一句:到底谁要她的命。
“经略。”
百花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百花此来,是带着皇兄的令。”
“令上写的什么,我不必瞒你。”
她抬起头,直视郦靖宁的眼睛:
“皇兄令我接回皇嫂。”
“可皇嫂如今这模样,便是接回去了,能活几日?”
“元昊的性子,百花比谁都清楚。”
厅中气氛又是一变。
郦靖宁眸光一凝。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百花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三日之内,百花给经略一个答复。”
她抱拳,郑重一礼:
“在此之前,皇嫂的命,百花担着。谁敢动她,百花就是拼了这八百骑,也会踏平绥州。”
“请经略备一纸文书,容百花带回兴庆府。”
“百花要当面问皇兄一句:当年那碗药里,可有一味是两国的和亲之好?”
……
百花公主转身出厅。
走到阶下时,她停住了脚。
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那盏孤灯,正照在郦靖宁的侧脸上。
那年轻得不像统兵万人的统帅,正低头看着案上那半截残绢。
“经略。”
百花公主开口。
“百花在汴京时,曾见过你跨马游街。那时我便知道,西夏朝中,无人是你对手。”
“今日之后,百花要重新想一想。”
她转身,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门外,八百铁骑已经等得心焦。
她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回营!”
雪原上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八百人掉头南去。
……
帅府后院。
狄青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霜雪挂满他的玄铁面具。
“经略。”
他压低声音:
“末将已派十二名斥候缀上。那八百骑里,有七成是野利氏的部曲,另有两百人编制在铁鹞子营名下。”
“另外,末将数了数,南撤的队伍里,有一辆不起眼的毡车,车帘封得死死的。”
郦靖宁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南方。
“车里有谁?”
“看不清。但随车护卫,是元昊亲军的人。”
风雪卷过檐角。
郦靖宁沉默良久。
“去查。”
“本帅要弄清楚,这八百骑里,有多少人是来接人的,有多少人,是来灭口的。”
“还有……”
他微微眯起眼:
“那辆车上坐着的,才是元昊真正派来的东西。”
……
同一时刻。
前厅偏厅,徐达将一张刚到的急报拍在案上。
“经略!北面探马急报!”
“辽主耶律宗真亲率十万铁骑已破白道,此刻正向贺兰山推进!”
“另有一路辽骑,约三千人,正沿无定河北岸南下,直扑我方粮道重镇青涧城!”
“若粮道有失,绥州三万大军一月之内便要断炊!”
李善长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郦靖宁回身,大氅翻卷。
他一步跨到沙盘前。
“传令:种世衡放弃外围哨寨,全军收缩青涧城一线,死守粮道。”
“狄青。”
“在。”
“去把百花公主的八百骑给本帅盯死了。”
郦靖宁抬眼,目光森寒:
“野利旺荣逃回贺兰山,野利氏的人不会跟百花一条心。元昊多疑,他给百花的令,未必是接人。”
“这八百骑进城是客,出城,未必还是客。”
他俯身,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绥州与青涧城之间的那段河谷:
“至于那三千辽骑。”
“传话给大辽详稳萧撒剌。他若要他妹妹的公道,带了兴平公主的血书、鸩药铜勺拓样,连夜北上,去拦那三千骑。”
“告诉他一句话:青涧城是大宋的粮道,也是大辽的脸面。辽骑若在青涧城下杀了宋民,他妹妹这一纸证词,便再也递不到辽主驾前。”
郦靖宁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冷厉:
“他挡得住三日,大宋记他这个情。”
“挡不住……”
“那本帅就用这三天,把西夏的贺兰山,连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