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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就是狸猫换太子 第185章 绝域!

    城外十里铺,风雪渐紧。

    八百西夏精骑驻扎在向阳的土坡下,马匹挤在一起避风,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营地最深处,停着一辆黑毡大车。

    车身用榆木包铁,车轮陷在冻土里半尺深,帘幕垂得极严实,不见一丝光亮。

    车内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名枯瘦老者裹着厚重的灰鼠皮袍,盘膝坐在锦褥上。

    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双手捧着一只铜手炉,枯槁的手指在炉盖的镂空铜纹上缓缓摩挲。

    此人姓张,名秉彝,正是西夏中书令张元族中的堂弟,亦是张元麾下最得力的机要策士。

    车帘微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百花公主的亲信校尉嵬名山闪身入内,拍落肩头落雪,低声道:

    “先生,公主已自帅府返回。听闻宋人并未当场交人,只许了三日之期。”

    张秉彝眼皮未抬,枯唇微掀:

    “三日?郦靖宁好整以暇,这是在给城中的耶律氏留出喘息之机,也是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嵬名山面露愤色:

    “国主率八万铁骑亲征,在绥州不过折损了些前锋与攻城器械,主力骨血犹存。只要大军自贺兰山回转,踏平这小小孤城易如反掌!何苦让公主去受那宋国状元的折辱?”

    “愚蠢。”

    张秉彝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鹰隼般的幽光:

    “大夏起家于灵州、西平两隅,靠的是党项男儿弓马娴熟,靠的是青白盐换回中原的金帛茶铁,更靠着西凉府与沙州截断河西走廊,吞尽东西商路的膏腴。”

    他干咳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国主养兵四十万,关中一仗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国库早已见底。去岁大旱,贺兰山下草场枯死三成。若不能趁冬前就食关陕、抢下宋人的粮仓,来年春荒一到,不等宋人出塞,各大部族的牛羊便要饿死大半!”

    嵬名山神色微变:

    “国相的意思是……”

    “战阵胜负,不过是细枝末节。”

    张秉彝冷笑一声,指向身侧厚重的车厢底板:

    “你当国主当真在乎那位辽国和亲的公主是死是活?若活生生迎回兴平公主,大辽皇帝便能罢兵休战么?契丹人贪得无厌,耶律宗真要的是我大夏俯首称臣,交出河套!”

    他伸手叩了叩车底,发出沉闷的金石回响:

    “这车底下装的,是猛火石脂与硫磺引火之物。三日之后,宋人不论交人与否,只要开城交涉,死士便在绥州南关引燃暗火。”

    “烧了他们的军粮囤聚之所,再命埋伏在无定河下游的铁鹞子换上熟羌号衣,沿路焚掠延安府的转输驼队。宋人转运一石粮入塞,路上要耗去七石。只要断了粮道,郦靖宁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三万军卒便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易子而食!”

    嵬名山后颈渗出一层冷汗,抱拳沉声道:

    “先生神机妙算。只是……公主殿下尚在军中,若事发突围,恐有性命之虞。”

    “能为大夏社稷舍身,乃是她的造化。”

    张秉彝闭上眼,靠回锦枕:

    “国主的胞妹死在宋军刀下,辽主便再无借口问罪,反而能逼得满朝党项勋贵同仇敌忾。去罢,好生盯着那帮宋军斥候。”

    ……

    营地外围的沙梁后。

    狄青伏在冻硬的雪窝子里,脸上覆着那面森冷的青铜面具,周身裹着白布伪装,与漫天雪色浑然一体。

    身侧两名玄甲精锐屏息凝神,手里按着裹了羊皮的上弦短弩。

    “将军,那辆毡车方才有人出入。”

    亲兵附耳低语:

    “出来的是百花公主身边的嵬名校尉,神色慌张,步履极重。”

    狄青透过青铜面具狭长的孔隙,冷冷盯住营中那辆黑毡大车。

    车轮下陷极深。

    寻常塞外行军,若装载丝帛女眷,车辕绝无可能压出如此深重的辙印。

    那车板底下,必定藏着重器。

    狄青缓缓抽出一柄精钢打制的探马倒钩,眼底寒光凌厉:

    “百花公主带的是和平使团,带不带重兵两说,绝无在营心密藏重物的道理。李副将引百骑在后方压阵,你二人随我摸上去,把底细探明白。”

    “诺。”

    三道身影贴着雪地,如白狐般无声无息滑入营盘死角。

    ……

    营帐内,百花公主刚刚卸下腰间弯刀。

    她坐在粗木交椅上,双手扶着额头,脑海中全是在绥州帅府前厅看到的那一幕。

    沾血的铜勺,烧残的令旨,还有耶律氏那双死寂中带着彻骨仇恨的眼睛。

    “皇兄当真要鸩杀皇嫂……”

    她喃喃自语,指节捏得发白:

    “为了免除辽国问罪,连结发夫妻都能暗下鸩毒。我大夏的国祚,难道当真要靠这种下作手段维系?”

    忽听得帐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那声音极短,像是喉骨被人瞬间捏碎的声响。

    百花公主霍地站起身,反手抓住弯刀:

    “谁在外面?!”

    风帘掀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嵬名山跌跌撞撞退入帐内,胸甲上嵌着一支透甲锥,鲜血汩汩外涌。

    他单膝跪倒在地,嘶声道:

    “公主……快走!有宋军暗探……”

    话音未落,一道矫健如豹的身影踏雪而入。

    青铜面具泛着森白霜气,狄青手持带血短刀,跨步直入中军帐。

    身后十余名玄甲甲士手执神臂弓,黑洞洞的铁簇瞬间封死了大帐四角。

    百花公主长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

    “郦靖宁好生无礼!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擅闯孤营,大宋便是这般讲信义的么?!”

    狄青冷冷看着她,并未还口,只是侧过身,让出帐外空地。

    两名玄甲力士拖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枯瘦老者扔在地上,正是张秉彝。

    紧接着,铁链撞击声响起。

    那辆黑毡大车的底板已被刀斧彻底劈开,滚落出数十只黑沉沉的熟铁油桶,以及大包大包用油纸包裹的硫磺、引线。

    烈性猛火石脂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作呕。

    百花公主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何物?!”

    狄青刀尖下垂,声音自青铜面具后传出,透着彻骨寒意:

    “此乃西夏秘产的猛火油。入水不灭,遇风即燃。”

    “张先生在车底备了三十桶,引信直通车辕。敢问公主殿下,贵国和亲使团不带牛羊金帛,偏带三十桶猛火油到我绥州城下,是要向我朝求和,还是要将我绥州满城百姓化作焦炭?!”

    百花公主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的张秉彝:

    “张先生!皇兄遣你们随我南下,不是为了迎回皇嫂么?!你们在车底藏这些东西,究竟意欲何为?!”

    张秉彝咳出一口血唾沫,惨笑一声:

    “百花公主,你性子太直,成不了大事。国主雄才大略,岂会为了一个失宠的契丹妇人折损国威?”

    他仰起头,眼神怨毒:

    “能用这把火烧绝绥州粮库,顺带让你和宋军死在一处,挑起西夏与大辽对宋廷的血海深仇,老夫死得其所!”

    “住口!”

    百花公主手腕发抖,长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她不是蠢人。

    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皇兄派她来,根本不是念在兄妹情分,更不是寄望她能接回皇嫂。

    她是一枚诱饵。

    一个用来麻痹郦靖宁、用来让宋军放松警惕的活祭品。

    一旦大火燃起,无论胜负,她这个西夏公主都会死在乱军之中。而李元昊便可在贺兰山举起复仇大旗,既解了鸩杀皇嫂的危机,又能将党项各族彻底绑上战车。

    何其残忍。

    何其绝情。

    狄青上前一步,收刀入鞘:

    “经略相公有令。请公主殿下随末将移步帅府。经略说了,有些话,白日里未曾说透,今夜,请公主看一盘真正的大棋。”

    百花公主神情恍惚,望向帐外茫茫风雪,凄然惨笑:

    “大棋……原来在他眼里,在皇兄眼里,天下人皆是棋子……”

    ……

    绥州帅府,中军节堂。

    地龙烧得极旺,但大堂内却无半分暖意。

    一张方圆丈许的巨幅关陇地舆沙盘摆在正中,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黑令旗。

    郦靖宁未穿重甲,只着一领宝蓝襕衫,手持一柄长柄木筹,立在沙盘北端。

    徐达按剑立于左侧,李善长捧着厚厚卷宗立于右侧。

    百花公主被带入堂内,发髻微乱,脚步虚浮,已不复白日叩关时的凌厉英气。

    郦靖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

    “百花公主,十里铺的暖炉,可还合心意?”

    百花公主惨白着脸,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郦帅神机妙算。我皇兄的绝户计被你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请莫要辱我。”

    “杀你?”

    郦靖宁失笑,随手将木筹掷在沙盘上:

    “杀你不过费一刀之力。本帅若只想杀人,绥州城外那一万党项降卒,昨夜就该尽数填进无定河的冰窟里。”

    他走到沙盘前,指了指西夏境内的灵州与兴庆府:

    “令兄李元昊,乃是当代枭雄。自破吐蕃、拔肃州、吞甘州以来,打通河西走廊,握尽丝路利权;引黄河水灌溉河套,得良田数万顷;收野利、没藏、嵬名三大豪族,聚铁骑四十万。”

    “在世人眼中,他大建宫室,立伪号,兵锋直指中原,何等不可一世。”

    百花公主眸光微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郦靖宁神色骤然转冷,声音如冰铁交鸣:

    “但在本帅眼里,西夏已是冢中枯骨,危如累卵!”

    李善长适时上前一步,翻开账册,朗声宣读:

    “西夏立国,三柱擎天。一曰河西商税,二曰灵州青白盐,三曰河套米粮。”

    “然元昊好大喜功,以不过两百万之生民,养兵近四十万。十丁抽八,田园荒芜,全赖青白盐走私入宋换取绢帛茶铁。去岁大宋闭塞沿边私市,西夏青白盐积压如山,绢布价腾五倍,连战马铁蹄亦无铁可打!”

    李善长抬起头,目光如刀:

    “此次破白池、围绥州,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是元昊国内粮尽盐荒,兵卒乏食,不得不行险一搏!绥州城下一败,西夏军心已溃,国库已空!”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百花公主心口。

    她是西夏长公主,掌管暗探,如何不知国内真实惨状?

    皇兄连连征战,民间早已怨声载道,贵族豪强甚至开始私自克扣军饷。

    “即便如此又如何?!”

    百花公主强撑着抬头,咬牙道:

    “我党项男儿宁死不屈!大不了退守贺兰山,依仗天险,你们宋军敢踏入大漠半步么?!”

    “大漠?”

    郦靖宁抚掌大笑,笑声回荡在大堂之上:

    “本帅为何要踏入大漠受风沙之苦?”

    他拾起木筹,重重在横山山脉上连点数下:

    “第一策,筑堡蚕食。本帅已令老将种世衡在横山要隘修筑七十二座连环堡垒。深沟高垒,以工代赈,尽收边塞降兵降民。横山乃西夏南面天然屏障,夺了横山,兴庆府便直接暴露在本帅铁骑兵锋之下!”

    “第二策,绝商断盐。本帅已命知书堂与关陇各大商号立下死契,沿边各路全面推行平价官盐,严禁走私。西夏之盐若敢入境,立斩不赦!不出一年,你西夏牛羊无盐可腌,兵卒无铁可披,满朝文武,拿什么养兵?!”

    木筹猛然移向沙盘西侧的灵州腹地,狠狠一划:

    “第三策,以夏制夏。野利氏掌兵,没藏氏掌财。鸣沙泉一败,元昊已疑野利旺荣通敌。本帅只需将元昊鸩杀兴平公主的铁证送入兴庆府,再扶持没藏氏倒戈,你猜元昊会先杀本帅,还是先杀野利一族?!”

    大堂内一片死寂。

    徐达眼中精光爆射,李善长抚须含笑。

    而百花公主面如金纸,身子剧烈颤抖,连站立的力气都几乎被彻底抽空。

    太狠了。

    这不是在沙场上硬拼兵力,这是站在九天之上,用山川地理、钱粮盐铁、部族裂痕编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整个大夏帝国一点一点绞杀成齑粉!

    元昊的勇武,在这一套大局阳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百花公主仰起头,眼中最后的高傲化作了无助的哀求:

    “你若用此绝户计,我西夏两百万生民,皆要沦为饿殍……”

    郦靖宁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因恐惧而泛红的双眸:

    “生民无罪,罪在元昊暴虐贪残。”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百花公主尖俏的下颌,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本帅要的,不是西夏横尸百万。”

    “本帅要这八百里秦川、要这贺兰山阙、要这塞北故土,尽数归于本帅掌中。”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吐出冷酷而霸道的字句:

    “元昊给不了大夏百姓太平,本帅给得了。”

    “元昊保不住你百花公主的尊严与性命,本帅保得住。”

    “明日一早,把张秉彝的人头挂在绥州南关。至于你……”

    郦靖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生留在帅府。替本帅看清楚,本帅是如何将你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兄,一步步逼上绝路。”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氅翻卷如黑云蔽日:

    “带下去,好生看顾。”

    两名甲士上前肃然行礼。

    百花公主瘫软在地,望着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眼眶终于彻底湿润。

    她知道,西夏的天,彻底变了。

    ……

    三更时分。

    雪势已止,朔风凄厉。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翻滚下马,连滚带爬冲上帅府石阶,嘶声高呼:

    “十万火急飞报!”

    “辽主耶律宗真已攻破夏国天德军!十万皮室军与契丹铁骑连营百里,逼近贺兰山北大营!”

    “元昊连退三道防线,退守黑水城,尽诛帐下辽籍嫔妃部众,发疯般传檄各部勤王!”

    厅堂之上,郦靖宁长身而立,拔出腰间长剑,剑鸣清越,直冲霄汉:

    “传令三军点卯。”

    “引虎吞狼之势已成,传檄横山诸部,随本帅……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