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笺 第八百零一章 调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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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应了你报仇，总该让你知道，事成之后往何处寻他、如何联络。”谢知意语调不徐不缓，“他姓甚名谁，在何处当差？”
梨花垂着头，指尖攥紧了袖口：“他不曾自报名姓，只说事成之后，奴婢耐心等着，自然听得见宋家人的死讯。”
“只等消息？连个凭证、传信的法子都不留给你？”沈落霞在旁皱眉。
“奴婢也过，他只说不必寻他。”梨花顿了顿，“奴婢虽有疑惑，却为了家人报仇，也只能信他。”
谢知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问：“你既说你父亲是被宋家构陷、家破人亡，那令尊讳字如何称呼，当年是以什么罪名、由哪个衙门判的？”
梨花声音平缓：“娘娘，奴婢不敢直呼家父名讳。至于罪名，奴婢当年年幼，也只记得是个贪墨的由头，旁的，记不真切了。”
“贪墨。”谢知意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你入宫为奴，是哪一年？先分派在哪一宫当差？哪年到寿昌宫的？”
“九年前，奴婢当时五岁，先派去杂役间跟着跑腿，后去浣衣局浆洗，三年前到了寿昌宫。”梨花答得极顺，像背书。
谢知意微眯了眯眼，“寒露，去宫正司，把梨花的入宫籍档调来。”顿了顿，“福生，去内官司，把投充名册取来。”
梨花伏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春丝，你去宫奴司。”沈落霞出声。
三人各自去了，殿里静下来。廊外风过树梢，蝉声远远近近地响。
谢知意看着茶水里浮着的几片茶叶，一下一下叩着盏沿。余光淡淡扫过伏在地上的梨花。
沈落霞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忽然漫不经心道：“审了这一晌午，倒忘了时辰。咦，娘娘染的甲色倒是好看，回头我也染一染。”
谢知意抬手，将指尖朝她虚递了递，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昨儿才染的，瞧瞧这色，我挺喜欢。”
“衬得娘娘的手更白皙修长了。”沈落霞颔首，目光亦淡淡扫过梨花，“我也染这色，回头就叫春丝取凤仙花来。”
“这个时节，凤仙正盛，染出来的色最正。”谢知意顺着话头，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不比旁的花草，看着热闹，根子里却虚。”
沈落霞眉梢微动，浅浅一笑。
殿里又静了片刻，宫人轻手轻脚进来续了茶，又退出去。
日头从窗棂外一寸寸挪过去，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梨花始终伏跪着，一动不动，如一截枯木。
谢知意余光里看得分明：这人连呼吸都没乱过一下，只是额角沁着的那点细汗，到底出卖了她。一个寻常宫女，哪能如此镇定。
今日这一出，冲的到底是宋美人，还是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尚不得知。
梨花跪得久了，腿有些发僵，微微挪了挪。谢知意看见了，并没开口让她起身。
“娘娘。”沈落霞呷了口茶，“寿昌宫离宫正司远，只怕还得一会儿。”
“不急。”谢知意把茶盏搁下，“册子就在库里放着，又不会跑。等着就是，横竖不费什么工夫。”
盏中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才传来脚步声。寒露、春丝、福生各捧一摞薄册进来，屈膝禀道：“娘娘，宫正司籍档、内官司名册、宫奴司底簿，都取来了。”
谢知意和沈落霞各取一本翻开，宫正司那本写得分明：梨花，淮陵人氏，幼年籍没入宫，九年前入宫，年五岁，先派杂役间，后浣衣局，三年前拨寿昌宫看门。与梨花的说辞，一字不差。
只是那一页墨迹偏新，笔锋虽刻意仿旧，却比前后几页更显利落，像是仓促间补改过。
谢知意并未点破，只与沈落霞换了册子。
沈落霞细看过后，眉心微蹙：“宫正司这边记的是九年前籍没入宫、三年前拨进寿昌宫。内官司投充名册上却写着：五年前投充入宫，四年前在翊坤宫当差三月，因触怒贵妃被贬浣衣局，今年正月才拨往寿昌宫。宫奴司底簿只记分派去处，上头写‘五年前由浣衣局拨入名籍，今年正月调往寿昌宫’。这几处一对，投充年份差着整整四年，来处也差着翊坤宫和浣衣局，拨进寿昌宫的年份更差着两年；连她几时进的浣衣局，内官司说四年前贬入，宫奴司说五年前已在册上，也对不上。”
谢知意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一叩：“若只有一处差错，尚可说是录档疏漏。三本册子，一本写的是一回事，另两本又是一回事，这便不是记错，是有人存心替她另造了一份身份。”
“梨花，你到底是哪一年进的宫？”谢知意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梨花见三处册档一并摆上案来，目光在宫奴司那本上先停了一停，才垂下去，仍强撑低声道：“许是底下录档的宫人记错了。档册繁多，难免有疏漏。”
“疏漏。”谢知意微微倾身，眼底一片沉静，语声却缓下来，“宫奴入册，投充、调拨、贬谪，每一次变动都要层层核对画押，一式数份，分存各处。一处写错，尚可说是疏漏；三处的年份、去处全都错开，也是记错？”
梨花张了张口，喉间动了一下，那声“疏漏”到底没再吐出来。
沈落霞在旁轻声接口：“再说，据内官司、宫奴司所载，你是五年前才入宫。你所说的家破人亡、被籍没入宫，就当不了真。既然你说了谎，那你所作所为，就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另有所图。”
廊外蝉鸣聒噪，一声声缠上来，压得殿内空气滞重。
谢知意望着梨花僵直的脊背，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方才我问你家父名讳、定案的衙门，你说年幼记不真切。可入宫年月、辗转去处，这般容易查对的事，你倒说得丝毫不差。梨花，你到底是来诉冤报仇，还是来演一场事先备好的戏？”
梨花垂着头，指尖攥紧了袖口：“他不曾自报名姓，只说事成之后，奴婢耐心等着，自然听得见宋家人的死讯。”
“只等消息？连个凭证、传信的法子都不留给你？”沈落霞在旁皱眉。
“奴婢也过，他只说不必寻他。”梨花顿了顿，“奴婢虽有疑惑，却为了家人报仇，也只能信他。”
谢知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问：“你既说你父亲是被宋家构陷、家破人亡，那令尊讳字如何称呼，当年是以什么罪名、由哪个衙门判的？”
梨花声音平缓：“娘娘，奴婢不敢直呼家父名讳。至于罪名，奴婢当年年幼，也只记得是个贪墨的由头，旁的，记不真切了。”
“贪墨。”谢知意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你入宫为奴，是哪一年？先分派在哪一宫当差？哪年到寿昌宫的？”
“九年前，奴婢当时五岁，先派去杂役间跟着跑腿，后去浣衣局浆洗，三年前到了寿昌宫。”梨花答得极顺，像背书。
谢知意微眯了眯眼，“寒露，去宫正司，把梨花的入宫籍档调来。”顿了顿，“福生，去内官司，把投充名册取来。”
梨花伏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春丝，你去宫奴司。”沈落霞出声。
三人各自去了，殿里静下来。廊外风过树梢，蝉声远远近近地响。
谢知意看着茶水里浮着的几片茶叶，一下一下叩着盏沿。余光淡淡扫过伏在地上的梨花。
沈落霞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忽然漫不经心道：“审了这一晌午，倒忘了时辰。咦，娘娘染的甲色倒是好看，回头我也染一染。”
谢知意抬手，将指尖朝她虚递了递，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昨儿才染的，瞧瞧这色，我挺喜欢。”
“衬得娘娘的手更白皙修长了。”沈落霞颔首，目光亦淡淡扫过梨花，“我也染这色，回头就叫春丝取凤仙花来。”
“这个时节，凤仙正盛，染出来的色最正。”谢知意顺着话头，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不比旁的花草，看着热闹，根子里却虚。”
沈落霞眉梢微动，浅浅一笑。
殿里又静了片刻，宫人轻手轻脚进来续了茶，又退出去。
日头从窗棂外一寸寸挪过去，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梨花始终伏跪着，一动不动，如一截枯木。
谢知意余光里看得分明：这人连呼吸都没乱过一下，只是额角沁着的那点细汗，到底出卖了她。一个寻常宫女，哪能如此镇定。
今日这一出，冲的到底是宋美人，还是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尚不得知。
梨花跪得久了，腿有些发僵，微微挪了挪。谢知意看见了，并没开口让她起身。
“娘娘。”沈落霞呷了口茶，“寿昌宫离宫正司远，只怕还得一会儿。”
“不急。”谢知意把茶盏搁下，“册子就在库里放着，又不会跑。等着就是，横竖不费什么工夫。”
盏中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才传来脚步声。寒露、春丝、福生各捧一摞薄册进来，屈膝禀道：“娘娘，宫正司籍档、内官司名册、宫奴司底簿，都取来了。”
谢知意和沈落霞各取一本翻开，宫正司那本写得分明：梨花，淮陵人氏，幼年籍没入宫，九年前入宫，年五岁，先派杂役间，后浣衣局，三年前拨寿昌宫看门。与梨花的说辞，一字不差。
只是那一页墨迹偏新，笔锋虽刻意仿旧，却比前后几页更显利落，像是仓促间补改过。
谢知意并未点破，只与沈落霞换了册子。
沈落霞细看过后，眉心微蹙：“宫正司这边记的是九年前籍没入宫、三年前拨进寿昌宫。内官司投充名册上却写着：五年前投充入宫，四年前在翊坤宫当差三月，因触怒贵妃被贬浣衣局，今年正月才拨往寿昌宫。宫奴司底簿只记分派去处，上头写‘五年前由浣衣局拨入名籍，今年正月调往寿昌宫’。这几处一对，投充年份差着整整四年，来处也差着翊坤宫和浣衣局，拨进寿昌宫的年份更差着两年；连她几时进的浣衣局，内官司说四年前贬入，宫奴司说五年前已在册上，也对不上。”
谢知意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一叩：“若只有一处差错，尚可说是录档疏漏。三本册子，一本写的是一回事，另两本又是一回事，这便不是记错，是有人存心替她另造了一份身份。”
“梨花，你到底是哪一年进的宫？”谢知意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梨花见三处册档一并摆上案来，目光在宫奴司那本上先停了一停，才垂下去，仍强撑低声道：“许是底下录档的宫人记错了。档册繁多，难免有疏漏。”
“疏漏。”谢知意微微倾身，眼底一片沉静，语声却缓下来，“宫奴入册，投充、调拨、贬谪，每一次变动都要层层核对画押，一式数份，分存各处。一处写错，尚可说是疏漏；三处的年份、去处全都错开，也是记错？”
梨花张了张口，喉间动了一下，那声“疏漏”到底没再吐出来。
沈落霞在旁轻声接口：“再说，据内官司、宫奴司所载，你是五年前才入宫。你所说的家破人亡、被籍没入宫，就当不了真。既然你说了谎，那你所作所为，就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另有所图。”
廊外蝉鸣聒噪，一声声缠上来，压得殿内空气滞重。
谢知意望着梨花僵直的脊背，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方才我问你家父名讳、定案的衙门，你说年幼记不真切。可入宫年月、辗转去处，这般容易查对的事，你倒说得丝毫不差。梨花，你到底是来诉冤报仇，还是来演一场事先备好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