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06章 等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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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已经停手了，靠在椅背上，正拿桌上的搪瓷缸喝水，屏幕上的图已经保存好了，密密麻麻，一清二楚。
班长，你……什么时候标完的？
许三多放下缸子，抹了抹嘴，看了一眼后半边那一片兵荒马乱，笑了笑：
比你早一会儿。不急，等他们。
后半边，张建军终于把第三遍标到一半，手一抖，又不知道按了哪个键，屏幕上刚标好的点地又没了。
他愣了两秒，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转头看着林兵，表情平静得吓人：林兵。
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许班长说咱们缺练。
林兵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团乱麻，又看了一眼远处靠在椅背上喝水的许三多，半天，憋出一句：
……我现在也理解了。
许三多看了看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见了：都停吧。
键盘声地一下全停了，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一百二十多号人坐在机位前，屏幕上的图标得七零八落，
有的画了一半，
有的删了三遍，
有的干脆空着，
一个个脸色发红，有人还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上的汗印子。
许三多走到前面的讲台，把自己那台机器接上投影仪，幕布地落下来，他把自己的图上作业投了上去。
满屋子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幕布上那张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目标，坐标、高程、兵力配置、火力符号，一清二楚，线条笔直，符号规整，接合部处理得干干净净，跟印刷机印出来的一样。
跟底下那一百二十多张图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三多没说什么，拿起讲台上那根教鞭，在幕布上点了一下，开始讲。
刚才你们都练了一遍，各有各的问题。我先说几个最典型的。
教鞭点在图上一角，
三排，你们把坐标系输反了，北当南。这个错误我以前也犯过。山地图上，北边是主峰，
南边是山谷，你坐标一输反，把山谷里的标到主峰上去了，火力一打，打的就不是敌人，是自家阵地。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二排，你们标重了，两个班抢同一个目标。
教鞭移到图上，
标图不是抢地盘，标重了，火力就重复了，浪费弹药还是小事，关键是有目标漏标，战场上的漏标，是要死人的。
他又点了点图上的一个角落：
还有人把图层删了，刚标的全没了。这个我就不说了，纯属手忙脚乱。
底下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笑话你们，谁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
许三多把教鞭收回来，语气缓了缓，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图上作业这东西，看着是画图，其实是打仗。标错一个点，炮弹就落在自己人头上。所以咱们今晚上，不练别的，就练这个。
他把幕布上的图放大，指着边缘的一处：
来，我从头讲。先说坐标系。咱们用的军用坐标，跟你们在学校学的那个坐标系，不是一个东西。
学校那个是平面直角坐标，图好看；军用坐标要考虑磁偏角，图上标的北，跟指北针指的北，不是一回事，差好几度。
山地地形，这个差就更大了，你按图上的北标图，实地用指北针走，走出两公里，人就偏到山沟里去了。
再看等高线。
教鞭沿着一条线划过去，
等高线密的，是陡坡；稀的，是缓坡。你们刚才有人把陡坡标成缓坡，为什么？
因为图上看着差不多。记住，标图的时候，脑子里要有立体感，
把图上的线，想成山，想成沟，想成你站在那个地方能看到什么。图是给人看的，不是挂在墙上欣赏的。
还有水网稻田。
教鞭又移，
这种地形，图上的桥，不能随便标行军路线。桥有承重标号，坦克能不能过，要看标号。
你们图上有座桥，标号是承重十吨，你让装甲车从这儿过，桥塌了，车掉河里，一个排就交代了。
丛林更麻烦。通视距离短，你站在这个点，看不到对面山头，标了火力配置也白搭，炮弹打过去，
被树挡住了，看不见目标。所以丛林标图，火力点要标在能通视的位置，别看着图上距离近就往那儿摆。
他讲得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从坐标系讲到等高线，从等高线讲到水网，从水网讲到丛林，又讲到荒漠戈壁。
荒漠戈壁地物少，参照物也少，坐标偏个几百米你根本看不出来，所以要找明显参照物校正，比如那个孤零零的山包，比如那条干河沟。
最后他把教鞭放下，看着底下：
说了这么多，就一句总结：图上作业，不是画得漂亮，是打得准。你们谁标图标得跟绣花似的，打仗的时候第一个吃亏。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百二十多号人，几乎人人抱着笔记本，头都不抬，笔尖飞一样地记，
有的记坐标换算公式，
有的画等高线示意图，
有的把许三多说的每句话都抄下来，字写得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
林兵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又一页，笔帽都咬出牙印了，还在记。
张建军干脆把笔记本放在键盘上，一边记一边拿眼睛瞟幕布上的图，恨不得把那图画下来。
后排那排椅子上的动静，比前排还大。
甘小宁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两笔，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又看了看幕布上的，
呲了呲牙，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写两笔，又歪头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成才：
我这画的……是山还是馒头？
成才头也不抬，笔尖没停：馒头。
我画的是等高线！
馒头上面画圈，也是馒头。
你——甘小宁气得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圈圈，没底气地嘟囔，我这不是第一次画嘛……
成才没理他，还在记，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拧着。
赵锐峰坐不住了，
他那个大嗓门压了又压，还是带着震动：
老高，你这兵，哪找的？这课上得，比我们军区参谋集训那会儿还带劲。
他说着，手里也没闲着，掏出个油皮本子，写几个字，停一下，又写，字迹歪歪扭扭，跟蜈蚣爬似的。
陆文昭在旁边，眼镜都快贴到本子上了，记得最细，一条一条的，
还自己画了张简图，标了磁偏角等高线承重标号几个小字，写完还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记完一页，侧过头，压低声音跟赵锐峰说：
这段记下来，回去给装甲处的参谋看看，比咱们自己琢磨的明白。
赵锐峰头也不抬：我早记了，你看，
他把自己那本子往陆文昭眼前一递，第一行就是——磁偏角，北不是北
陆文昭看了一眼那字迹，沉默了两秒：……你写的是瓷片角
瓷片角？
赵锐峰拿过来一看，自己都愣了，抓了抓头皮，……一样一样，意思到了就行。
沈培林没说话，坐在最边上，也掏了个本子，记得不快，但记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他记完一段，抬头看了讲台上那个年轻人一眼，眼神里带点琢磨的意思，转头跟高城说，声音压得很低：
老高，这课讲得，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度，深了不是一星半点。他这肚子里的东西，是学校教的？哪个学校这么厉害？
高城手里那支笔没停，嘴上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幕布，心想：
我哪知道是哪儿教的，我就知道我这兵值钱，你们少打主意。
伍六一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史今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你不是说这都是基础吗？史今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
是基础。伍六一笔没停，头也不抬，我记下来，回头考考他们。
你记的这是磁偏角
……嗯。
你当年在七连，标图是拿尺子量的，现在倒来记这个。
伍六一耳朵尖有点红，笔顿了一下，又写起来：时代不同了，学习进步，不行啊？
史今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低头也掏了个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字写得工整。
甘小宁记了两页，实在记不下去了，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嘟囔：
我总算明白了，班长那时候为什么能一个人干咱们一百多号人了。他这脑子，跟咱们的构造不一样……
成才没接话，又写了两笔，才淡淡开口：所以他姓许，你姓甘。
……你这嘴比三多的还毒。
彼此彼此。
讲台上，许三多把教鞭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底下。
一百二十多号人都在埋头记，后排那排观摩团也没闲着。
班长，你……什么时候标完的？
许三多放下缸子，抹了抹嘴，看了一眼后半边那一片兵荒马乱，笑了笑：
比你早一会儿。不急，等他们。
后半边，张建军终于把第三遍标到一半，手一抖，又不知道按了哪个键，屏幕上刚标好的点地又没了。
他愣了两秒，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转头看着林兵，表情平静得吓人：林兵。
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许班长说咱们缺练。
林兵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团乱麻，又看了一眼远处靠在椅背上喝水的许三多，半天，憋出一句：
……我现在也理解了。
许三多看了看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见了：都停吧。
键盘声地一下全停了，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一百二十多号人坐在机位前，屏幕上的图标得七零八落，
有的画了一半，
有的删了三遍，
有的干脆空着，
一个个脸色发红，有人还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屏幕上的汗印子。
许三多走到前面的讲台，把自己那台机器接上投影仪，幕布地落下来，他把自己的图上作业投了上去。
满屋子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幕布上那张图，密密麻麻标满了目标，坐标、高程、兵力配置、火力符号，一清二楚，线条笔直，符号规整，接合部处理得干干净净，跟印刷机印出来的一样。
跟底下那一百二十多张图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三多没说什么，拿起讲台上那根教鞭，在幕布上点了一下，开始讲。
刚才你们都练了一遍，各有各的问题。我先说几个最典型的。
教鞭点在图上一角，
三排，你们把坐标系输反了，北当南。这个错误我以前也犯过。山地图上，北边是主峰，
南边是山谷，你坐标一输反，把山谷里的标到主峰上去了，火力一打，打的就不是敌人，是自家阵地。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二排，你们标重了，两个班抢同一个目标。
教鞭移到图上，
标图不是抢地盘，标重了，火力就重复了，浪费弹药还是小事，关键是有目标漏标，战场上的漏标，是要死人的。
他又点了点图上的一个角落：
还有人把图层删了，刚标的全没了。这个我就不说了，纯属手忙脚乱。
底下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笑话你们，谁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
许三多把教鞭收回来，语气缓了缓，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图上作业这东西，看着是画图，其实是打仗。标错一个点，炮弹就落在自己人头上。所以咱们今晚上，不练别的，就练这个。
他把幕布上的图放大，指着边缘的一处：
来，我从头讲。先说坐标系。咱们用的军用坐标，跟你们在学校学的那个坐标系，不是一个东西。
学校那个是平面直角坐标，图好看；军用坐标要考虑磁偏角，图上标的北，跟指北针指的北，不是一回事，差好几度。
山地地形，这个差就更大了，你按图上的北标图，实地用指北针走，走出两公里，人就偏到山沟里去了。
再看等高线。
教鞭沿着一条线划过去，
等高线密的，是陡坡；稀的，是缓坡。你们刚才有人把陡坡标成缓坡，为什么？
因为图上看着差不多。记住，标图的时候，脑子里要有立体感，
把图上的线，想成山，想成沟，想成你站在那个地方能看到什么。图是给人看的，不是挂在墙上欣赏的。
还有水网稻田。
教鞭又移，
这种地形，图上的桥，不能随便标行军路线。桥有承重标号，坦克能不能过，要看标号。
你们图上有座桥，标号是承重十吨，你让装甲车从这儿过，桥塌了，车掉河里，一个排就交代了。
丛林更麻烦。通视距离短，你站在这个点，看不到对面山头，标了火力配置也白搭，炮弹打过去，
被树挡住了，看不见目标。所以丛林标图，火力点要标在能通视的位置，别看着图上距离近就往那儿摆。
他讲得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从坐标系讲到等高线，从等高线讲到水网，从水网讲到丛林，又讲到荒漠戈壁。
荒漠戈壁地物少，参照物也少，坐标偏个几百米你根本看不出来，所以要找明显参照物校正，比如那个孤零零的山包，比如那条干河沟。
最后他把教鞭放下，看着底下：
说了这么多，就一句总结：图上作业，不是画得漂亮，是打得准。你们谁标图标得跟绣花似的，打仗的时候第一个吃亏。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百二十多号人，几乎人人抱着笔记本，头都不抬，笔尖飞一样地记，
有的记坐标换算公式，
有的画等高线示意图，
有的把许三多说的每句话都抄下来，字写得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
林兵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又一页，笔帽都咬出牙印了，还在记。
张建军干脆把笔记本放在键盘上，一边记一边拿眼睛瞟幕布上的图，恨不得把那图画下来。
后排那排椅子上的动静，比前排还大。
甘小宁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两笔，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又看了看幕布上的，
呲了呲牙，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写两笔，又歪头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成才：
我这画的……是山还是馒头？
成才头也不抬，笔尖没停：馒头。
我画的是等高线！
馒头上面画圈，也是馒头。
你——甘小宁气得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一团歪歪扭扭的圈圈，没底气地嘟囔，我这不是第一次画嘛……
成才没理他，还在记，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拧着。
赵锐峰坐不住了，
他那个大嗓门压了又压，还是带着震动：
老高，你这兵，哪找的？这课上得，比我们军区参谋集训那会儿还带劲。
他说着，手里也没闲着，掏出个油皮本子，写几个字，停一下，又写，字迹歪歪扭扭，跟蜈蚣爬似的。
陆文昭在旁边，眼镜都快贴到本子上了，记得最细，一条一条的，
还自己画了张简图，标了磁偏角等高线承重标号几个小字，写完还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记完一页，侧过头，压低声音跟赵锐峰说：
这段记下来，回去给装甲处的参谋看看，比咱们自己琢磨的明白。
赵锐峰头也不抬：我早记了，你看，
他把自己那本子往陆文昭眼前一递，第一行就是——磁偏角，北不是北
陆文昭看了一眼那字迹，沉默了两秒：……你写的是瓷片角
瓷片角？
赵锐峰拿过来一看，自己都愣了，抓了抓头皮，……一样一样，意思到了就行。
沈培林没说话，坐在最边上，也掏了个本子，记得不快，但记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他记完一段，抬头看了讲台上那个年轻人一眼，眼神里带点琢磨的意思，转头跟高城说，声音压得很低：
老高，这课讲得，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深度，深了不是一星半点。他这肚子里的东西，是学校教的？哪个学校这么厉害？
高城手里那支笔没停，嘴上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幕布，心想：
我哪知道是哪儿教的，我就知道我这兵值钱，你们少打主意。
伍六一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史今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翘。
你不是说这都是基础吗？史今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
是基础。伍六一笔没停，头也不抬，我记下来，回头考考他们。
你记的这是磁偏角
……嗯。
你当年在七连，标图是拿尺子量的，现在倒来记这个。
伍六一耳朵尖有点红，笔顿了一下，又写起来：时代不同了，学习进步，不行啊？
史今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低头也掏了个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字写得工整。
甘小宁记了两页，实在记不下去了，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嘟囔：
我总算明白了，班长那时候为什么能一个人干咱们一百多号人了。他这脑子，跟咱们的构造不一样……
成才没接话，又写了两笔，才淡淡开口：所以他姓许，你姓甘。
……你这嘴比三多的还毒。
彼此彼此。
讲台上，许三多把教鞭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底下。
一百二十多号人都在埋头记，后排那排观摩团也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