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49章 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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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问题？”
“同样的路程，有人快，有人慢。快的是走了哪条线，慢的是走了哪条线。”
许三多说，“一比就看出来了。”
袁朗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说走半腰。”他说，“为什么不走山脊？”
“山脊上风大。”
许三多说，“人站不住，走不快。还有，山脊上没有遮挡，天上有眼睛，一眼能看见三个山头。”
齐桓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以前，”他说，“就走山脊。”
“走山脊快。”
许三多说，“天好的时候快。天不好的时候，起雾、下雨、有风，山脊上就待不住人。”
“那走哪儿？”
“走半腰。”
许三多说，“山脊往下，一条等高线，顺着山走。那边有树挡着，有兽道。”
“兽道？”
“野猪、鹿走的道。”
许三多说，“它们走了几百年，知道哪儿能过，哪儿过不去。人跟着走，省力。”
齐桓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哪儿是兽道？”
“看。”
许三多说，“看地上的蹄印，看草压倒的方向，看树枝底下的空隙。兽道上的树枝，底下是空的，低的。人走的道，树枝高。”
齐桓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朗的手在桌面上停住，没敲。
“这些，”他说，“哪儿看的？”
“书上。”
“什么书？”
“旧书。”许三多说，“没皮了，记不住名字。”
“哪来的旧书？”
“老家那边。”许三多说，“村里有个老人，家里有一箱。”
“老人叫什么？”
许三多停了半拍。
“记不清了。”他说，“那时候小。”
袁朗看着他，看了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着说。”他说，“宿营怎么选？”
“不在谷底。”
许三多说，“谷底潮湿，晚上冷，下雨有水。也不在兽道边上，兽道上有东西走。也不在枯树底下，风一刮，枝子掉。”
“在哪儿？”
“背风，有退路。”许三多说，“两边要有遮挡，后面要有路。退路最好两条，一条明，一条暗。”
“为什么两条？”
“一条被堵了，还有一条。”
袁朗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十二个人，走这种地形，怎么编组？”
许三多没马上答。
他把桌上的橘子皮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前出两个，走前头，拉开两百米。”
他说，“本队六个，带装备。后卫两个，断后。还有两个，走侧翼，不跟本队一条线。”
“侧翼干什么？”
“看。”许三多说，“本队看不见的地方，侧翼看得见。本队被咬了，侧翼能绕。”
“侧翼走哪儿？”
“比本队高一点。”许三多说，“走上一道等高线，能看本队，也能看前面。”
袁朗的手指停在杯口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锅响了一声，锅盖跳了一下。
齐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筷子还横在碗沿上，一头搭在桌上。他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许三多刚才用手指点过的那块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筷子拿起来，蘸了点汤，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山脊。”他说。
许三多看了一眼。
“是。”
齐桓在线的下面，又画了一条，弯的。
“这是半腰。”
“是。”
“本队走这条。”
齐桓的筷子点在弯线上，“侧翼走这条。”筷子往上挪了挪，“那前出呢？”
“前出再往前。”许三多说，“不在这条线上，再往下一条，更低。”
“为什么更低？”
“高的地方看得远，也容易被看见。”
许三多说，“前出要看见前面，不要被前面看见。”
齐桓的筷子停在桌上。
他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描完，抬起头。
“以前我们在南边拉练，”
他说，“走山脊，走到后来，谁都走不动。回来总结，说是体力问题。”
“不是体力。”许三多说。
“那是什么？”
“路线。”
齐桓把筷子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往口袋里摸，摸出半包烟，捏了捏，又塞回去。
又摸另一只口袋，摸出一张叠着的纸，是张旧车票。
他把车票展开，翻过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在车票背面画。
袁朗看着他。
齐桓画了两条线，又画了几个点，点完，抬头看许三多：
“前出的位置，是在这条线上，还是再往下？”
“再往下。”许三多说，“低一道。”
齐桓又画了一道。
“后卫呢？”
“后卫在本队后面，高一道。”许三多说，“后卫要看得远，要能提前发现。”
齐桓画完，把车票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袁朗的眼睛从车票上挪开，落到齐桓脸上。
“齐桓。”
“队长。”
“你对训练有意见？”
齐桓的笔停在纸上。
“我哪敢有意见啊。”他说。
“那你记什么？”
“记着。”齐桓说，“回去改。”
“改什么？”
“改路线。”齐桓说，“下回拉练，不走山脊了。”
袁朗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有意见。”
“我没有。”齐桓说，“我这是学习。”
“学习。”袁朗说，“你学习，把车票都翻出来了。”
“我没纸。”
“你兜里不是有烟吗？”
“烟盒不能写字。”齐桓说，“写了，抽的时候一股墨水味。”
袁朗笑了一下，转回来。
“许三多。”
“队长。”
“你刚才说的这些，写下来。”
许三多的手停在膝盖上。
“报告。”他说，“我嘴笨，写不好。”
“你嘴笨？”袁朗说，“你刚才说得挺利索。”
“那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琢磨得挺细。”袁朗说，“细到侧翼走哪道等高线。”
许三多低下头，把桌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接着剥。
“写吧。”袁朗说，“写完了，我看看。”
“是。”
齐桓把那张车票叠起来，叠得很小，塞回口袋，塞完，又拍了拍口袋，确认塞进去了。
炉子上的锅又响了一声。
袁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这汤，”他说，“真老了。”
一语双关。
齐桓没接话。
他还在看桌上那几道用汤画的线。
腊月二十九，办公楼三层最里头那间。
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烟顺着缝往外走，走得不急。
袁朗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角，军靴没脱。
左手夹着烟，右手夹着笔，笔在指头上转。
桌上摊着一沓报告纸，写了一半，字迹潦草，有几句划了，划完又补在旁边。
齐桓坐得直，左手压着纸，右手写。
写到一行，停住，笔杆在额头上敲了两下，接着写。
烟灰缸在两人中间，满了。
烟头立着，一根挨一根，有的烧到过滤嘴，有的还留着半截。
“咣”一声。
门被一脚踢开，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
袁朗的腿从桌角上下来，人坐直，烟还在嘴里。
齐桓的笔停在纸上，抬头。
门口站着铁路，一手一个铝饭盒，饭盒上裹着军大衣的下摆。
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那个烟灰缸。
“你俩，”他说，“这是要把屋子熏出来？”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报告，赶材料。”
“赶材料，拿烟熏。”
铁路进门，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走到窗边，一把把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角翻起来。
齐桓伸手按住。
“关上。”袁朗说。
“开着。”铁路说，“吃饭。”
齐桓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碗。
饭盒打开，一盒白菜炖粉条，一盒带鱼，还有四个馒头。
铁路坐在袁朗对面，看了看那沓报告。
“写多少了？”
“一半。”
“一半。”铁路说，“你回来几天了？”
“三天。”
“三天写一半。”
“报告，我写得慢。”
铁路看着他，没接。
“年前让你回来，你说学校有事。”铁路说，“现在学校放假了，你倒回来了。”
袁朗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两下。
“学校放假，我就回来了。”
“回来得挺快。”
袁朗没接。
齐桓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碗。
三个碗，摆到桌上，摆得很正，一碗一个位置，筷子搁在碗沿上。
铁路把两个铝饭盒拎过来，搁在桌子中间，掀开盖子。
一盒白菜炖粉条，一盒带鱼。四个馒头拿纸包着，压在饭盒底下。
“食堂打的。” 铁路说，“我去的时候，就剩这个了。”
齐桓伸手摸了摸饭盒边。
“还热着。”
“炊事班刚出锅，我让他们装的。”
齐桓把粉条拨进碗里，一碗一碗拨匀，带鱼摆在中间那碗旁边。
“大队长，您吃了吗？”
“吃了。” 铁路说，“这是给你们俩的。”
齐桓把碗往袁朗那边推了推。
“您这，” 他说，“跟送饭的似的。”
铁路看他一眼。
“吃你的。”
齐桓坐下，拿起筷子。
铁路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吃了。
“咸了。”
“炊事班今天可能放了两回盐。” 齐桓说。
铁路又夹了一筷子。
“许三多回去了？”他问。
“同样的路程，有人快，有人慢。快的是走了哪条线，慢的是走了哪条线。”
许三多说，“一比就看出来了。”
袁朗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说走半腰。”他说，“为什么不走山脊？”
“山脊上风大。”
许三多说，“人站不住，走不快。还有，山脊上没有遮挡，天上有眼睛，一眼能看见三个山头。”
齐桓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以前，”他说，“就走山脊。”
“走山脊快。”
许三多说，“天好的时候快。天不好的时候，起雾、下雨、有风，山脊上就待不住人。”
“那走哪儿？”
“走半腰。”
许三多说，“山脊往下，一条等高线，顺着山走。那边有树挡着，有兽道。”
“兽道？”
“野猪、鹿走的道。”
许三多说，“它们走了几百年，知道哪儿能过，哪儿过不去。人跟着走，省力。”
齐桓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哪儿是兽道？”
“看。”
许三多说，“看地上的蹄印，看草压倒的方向，看树枝底下的空隙。兽道上的树枝，底下是空的，低的。人走的道，树枝高。”
齐桓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朗的手在桌面上停住，没敲。
“这些，”他说，“哪儿看的？”
“书上。”
“什么书？”
“旧书。”许三多说，“没皮了，记不住名字。”
“哪来的旧书？”
“老家那边。”许三多说，“村里有个老人，家里有一箱。”
“老人叫什么？”
许三多停了半拍。
“记不清了。”他说，“那时候小。”
袁朗看着他，看了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着说。”他说，“宿营怎么选？”
“不在谷底。”
许三多说，“谷底潮湿，晚上冷，下雨有水。也不在兽道边上，兽道上有东西走。也不在枯树底下，风一刮，枝子掉。”
“在哪儿？”
“背风，有退路。”许三多说，“两边要有遮挡，后面要有路。退路最好两条，一条明，一条暗。”
“为什么两条？”
“一条被堵了，还有一条。”
袁朗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十二个人，走这种地形，怎么编组？”
许三多没马上答。
他把桌上的橘子皮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前出两个，走前头，拉开两百米。”
他说，“本队六个，带装备。后卫两个，断后。还有两个，走侧翼，不跟本队一条线。”
“侧翼干什么？”
“看。”许三多说，“本队看不见的地方，侧翼看得见。本队被咬了，侧翼能绕。”
“侧翼走哪儿？”
“比本队高一点。”许三多说，“走上一道等高线，能看本队，也能看前面。”
袁朗的手指停在杯口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锅响了一声，锅盖跳了一下。
齐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筷子还横在碗沿上，一头搭在桌上。他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许三多刚才用手指点过的那块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筷子拿起来，蘸了点汤，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山脊。”他说。
许三多看了一眼。
“是。”
齐桓在线的下面，又画了一条，弯的。
“这是半腰。”
“是。”
“本队走这条。”
齐桓的筷子点在弯线上，“侧翼走这条。”筷子往上挪了挪，“那前出呢？”
“前出再往前。”许三多说，“不在这条线上，再往下一条，更低。”
“为什么更低？”
“高的地方看得远，也容易被看见。”
许三多说，“前出要看见前面，不要被前面看见。”
齐桓的筷子停在桌上。
他把那条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描完，抬起头。
“以前我们在南边拉练，”
他说，“走山脊，走到后来，谁都走不动。回来总结，说是体力问题。”
“不是体力。”许三多说。
“那是什么？”
“路线。”
齐桓把筷子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往口袋里摸，摸出半包烟，捏了捏，又塞回去。
又摸另一只口袋，摸出一张叠着的纸，是张旧车票。
他把车票展开，翻过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拔开，在车票背面画。
袁朗看着他。
齐桓画了两条线，又画了几个点，点完，抬头看许三多：
“前出的位置，是在这条线上，还是再往下？”
“再往下。”许三多说，“低一道。”
齐桓又画了一道。
“后卫呢？”
“后卫在本队后面，高一道。”许三多说，“后卫要看得远，要能提前发现。”
齐桓画完，把车票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袁朗的眼睛从车票上挪开，落到齐桓脸上。
“齐桓。”
“队长。”
“你对训练有意见？”
齐桓的笔停在纸上。
“我哪敢有意见啊。”他说。
“那你记什么？”
“记着。”齐桓说，“回去改。”
“改什么？”
“改路线。”齐桓说，“下回拉练，不走山脊了。”
袁朗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是有意见。”
“我没有。”齐桓说，“我这是学习。”
“学习。”袁朗说，“你学习，把车票都翻出来了。”
“我没纸。”
“你兜里不是有烟吗？”
“烟盒不能写字。”齐桓说，“写了，抽的时候一股墨水味。”
袁朗笑了一下，转回来。
“许三多。”
“队长。”
“你刚才说的这些，写下来。”
许三多的手停在膝盖上。
“报告。”他说，“我嘴笨，写不好。”
“你嘴笨？”袁朗说，“你刚才说得挺利索。”
“那是……瞎琢磨的。”
“瞎琢磨，琢磨得挺细。”袁朗说，“细到侧翼走哪道等高线。”
许三多低下头，把桌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接着剥。
“写吧。”袁朗说，“写完了，我看看。”
“是。”
齐桓把那张车票叠起来，叠得很小，塞回口袋，塞完，又拍了拍口袋，确认塞进去了。
炉子上的锅又响了一声。
袁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这汤，”他说，“真老了。”
一语双关。
齐桓没接话。
他还在看桌上那几道用汤画的线。
腊月二十九，办公楼三层最里头那间。
门关着，窗户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烟顺着缝往外走，走得不急。
袁朗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角，军靴没脱。
左手夹着烟，右手夹着笔，笔在指头上转。
桌上摊着一沓报告纸，写了一半，字迹潦草，有几句划了，划完又补在旁边。
齐桓坐得直，左手压着纸，右手写。
写到一行，停住，笔杆在额头上敲了两下，接着写。
烟灰缸在两人中间，满了。
烟头立着，一根挨一根，有的烧到过滤嘴，有的还留着半截。
“咣”一声。
门被一脚踢开，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尺。
袁朗的腿从桌角上下来，人坐直，烟还在嘴里。
齐桓的笔停在纸上，抬头。
门口站着铁路，一手一个铝饭盒，饭盒上裹着军大衣的下摆。
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那个烟灰缸。
“你俩，”他说，“这是要把屋子熏出来？”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报告，赶材料。”
“赶材料，拿烟熏。”
铁路进门，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走到窗边，一把把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角翻起来。
齐桓伸手按住。
“关上。”袁朗说。
“开着。”铁路说，“吃饭。”
齐桓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碗。
饭盒打开，一盒白菜炖粉条，一盒带鱼，还有四个馒头。
铁路坐在袁朗对面，看了看那沓报告。
“写多少了？”
“一半。”
“一半。”铁路说，“你回来几天了？”
“三天。”
“三天写一半。”
“报告，我写得慢。”
铁路看着他，没接。
“年前让你回来，你说学校有事。”铁路说，“现在学校放假了，你倒回来了。”
袁朗把烟按进烟灰缸，按了两下。
“学校放假，我就回来了。”
“回来得挺快。”
袁朗没接。
齐桓站起来，去柜子里拿碗。
三个碗，摆到桌上，摆得很正，一碗一个位置，筷子搁在碗沿上。
铁路把两个铝饭盒拎过来，搁在桌子中间，掀开盖子。
一盒白菜炖粉条，一盒带鱼。四个馒头拿纸包着，压在饭盒底下。
“食堂打的。” 铁路说，“我去的时候，就剩这个了。”
齐桓伸手摸了摸饭盒边。
“还热着。”
“炊事班刚出锅，我让他们装的。”
齐桓把粉条拨进碗里，一碗一碗拨匀，带鱼摆在中间那碗旁边。
“大队长，您吃了吗？”
“吃了。” 铁路说，“这是给你们俩的。”
齐桓把碗往袁朗那边推了推。
“您这，” 他说，“跟送饭的似的。”
铁路看他一眼。
“吃你的。”
齐桓坐下，拿起筷子。
铁路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吃了。
“咸了。”
“炊事班今天可能放了两回盐。” 齐桓说。
铁路又夹了一筷子。
“许三多回去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