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51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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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看了看围裙，没说话。
许一乐伸手，把他背后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松了点。
“这样不勒。”许一乐说。
“嗯。”
成村长在台阶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往院子中间吐。
“老许，说正经的。”他说，“今年这账，你算了吗？”
“算了。”许百顺说。
“多少？”
“没细算。”许百顺说，“二和算的。”
许二和从灶边直起腰：“成叔，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我心里有个数。”
“猪崽卖了四十六只，一只一百二。”
许二和说，
“山羊奶，一天三十斤，一斤一块五，卖了大半年。鸡鸭鹅，出栏三百多只。果子今年头一年挂，没多少，卖了八千。”
成村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八千？”
“八千。”许二和说，“明年能翻。”
“怎么翻？”
“树大了。”
成村长看了他一眼，把烟塞回嘴里。
“这册子，”他说，“到底哪来的？”
许二和往屋里抬了抬下巴：“老三给我的。”
“我知道他给你的。我是问，他从哪儿来的？”
许三多正在刮猪后腿，刮子停了一下。
“旧书。”他说。
“什么旧书，能写得这么细？”
成村长说，“配种的日子、下崽的月份、羊什么时候配、猪什么时候隔栏、鸡瘟怎么防，一条一条，比镇上兽医站的册子还全。”
“镇上兽医看过。”许二和说，“看完了，问我能不能借去抄。”
“你借了？”
“没借。”许二和说，“我说这是我家传的。”
成村长笑了一声：“你家传的？你家祖上养过猪？”
“养过。”许二和说，“养不好，都死了。后来才有的这册子。”
台阶上安静了一下。
许百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了。”他说，“肉快分吧。”
猪已经开了膛。
许三多把下货一件一件摘出来，心、肝、肺、肚，摆在盆里，摆得齐。
他的手在猪胸腔里探，探到位置，刀一划，手一抽，东西就出来了，非常丝滑，每个部位都非常听话。
成才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三多。”
“嗯。”
“你这手，解牛的吧？”
“猪。”
“我知道是猪。”成才说，“我说的是那手法。”
许三多把猪肚翻过来，抖了抖，放进盆里。
“部队里学的。”他说。
“部队教杀猪？”
“医学教解剖。”
成才已经不想说话了，谁家解刨是这样的啊！
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的人多起来。
村里的小孩围着门板转，看分肉，看热闹。
有人放了两个二踢脚，响得院子里的鸡飞上墙。
许二和拿着一把砍刀，剁肉。剁一块，往盆里一扔。
“这块给成叔家。”
“这块给三婶。”
“这块肥的，给老李家，他家包饺子。”
许百顺坐在门槛上，看着盆里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烟卷抽得只剩一截。
成村长蹲在他旁边。
“老东西。”
“嗯。”
“明年，你那片果树，追不追肥？”
“追。”许百顺说，“开春就追。”
“追什么？”
“老三写的房子，你看今年的收成就不错。”许百顺说。
成村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猪刚开膛，下货还冒着热气。
“那猪圈，咱们明年得扩几间出来。”
“扩。”
“扩多大？”
“再起一排。”许百顺说，“六间。”
成村长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鞋底上磕了磕。
“六间，”他说，“你养得过来？”
“养不过来，雇人。”
“雇人，”成村长把烟点上，“你舍得？”
“舍不得，你替我掏钱？”
成村长抽了一口，没接。
“我那五十亩，”他说，“明年开春，把西坡那片荒的也开了。”
许百顺扭头看他。
“西坡那片，石头多。”
“石头多，我刨。”
“刨完了，种什么？”
“种核桃。”成村长说，“核桃耐旱，不用天天伺候。”
“核桃，五年才挂果。”
“五年就五年。”成村长说，“我等得起。”
许百顺笑了一声，从耳朵上把烟卷拿下来。
“你等得起，”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许百顺说，“也是五十多。”
成村长把烟灰弹在地上。
“五十多怎么了，”他说，“我爹六十还上山砍柴。”
“你爹那会儿，山上还有柴。”
院子里，许二和剁了一刀，肉案响了一声。
成村长往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
“老东西。”
“嗯。”
“明年，我想把那羊再添几只。”
“添几只？”
“十只。”成村长说，“母羊八只，种羊两只。”
“种羊哪来？”
“买。”
“买一只种羊，多少钱？”
“好的，一千多。”
许百顺把烟塞回嘴里，没点。
“一千多，”他说，“你舍得？”
“这回舍得。”成村长说，“奶卖得好，一天三十斤，年底还能再添。”
“奶卖得好，是因为路。”
“路怎么了？”
“路不好，人家不愿意来收。”许百顺说，“你要添羊，先把路修了。”
成村长沉默了一下。
“修路，”他说，“得占你家地。”
“占。”
“占多少？”
“看你怎么修。”许百顺说，“修到山根底下，一尺不占。修到半山腰，得占三分。”
“三分地，我给你补。”
“补什么？”
“补钱，或者补地。”
“你补地，我上哪儿要去？”
成村长笑了一声，把烟头摁在地上。
“老东西，”他说，“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跟你学的。”
院子里，成才把围裙从墙头上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成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明年开春，”他说，“先把路修了。钱，两家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许百顺说，“你出人？”
“我出人。”成村长说，“我那边，我侄子在镇上开三轮，能来帮忙。”
许百顺也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行。”他说，“路修好了，羊你添，猪我扩。果子明年追肥，后年就能多挂。”
许百顺笑了一下。
院子里，成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头上。
许三多还在洗刀，一盆水，一块布，刀刃上的油擦干净，擦完，把刀立在墙根。
成才走过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不抽。”许三多说。
“部队里不抽？”
“不抽。”
成才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抽了一口。
“哎，”他说，“你那个袁首长，过年没给你打电话？”
许三多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估计在忙。”他说。
“忙到电话都打不了？”
“年节，事多。”
成才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听说，”他说，“他年前从学校回去带了你那软件了。”
“嗯。”
成才没再问，抽了口烟，往院门口看。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拎着酒，拎着点心。
许二和迎上去，一边接东西一边喊：“来了来了，屋里坐，肉刚分好。”
院子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还在响。
许三多把刀挂回墙上，刀把朝外。
次日
日头到院子当中，灶台上的锅开始冒气。
灶台是早上垒的。
砖是旧砖，泥是和好的黄泥，垒在院子西墙根下，一口大铁锅坐上去，烟囱用三节铁皮筒接起来，拐了个弯，冲着墙外。
火在灶膛里烧，柴是劈好的果木，噼啪响。
许三多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一把菜刀。
案板上摆着肉。
五花、后腿、排骨、猪肝、猪心，还有一盆剁好的肉馅。
他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刀落下去，一块一块，大小一样，切完了，用手一拢，推进盆里。
成才在旁边剥蒜。
剥一颗，往碗里一扔，剥一颗，扔一颗。
“葱。”许三多说。
成才没抬头，把剥好的蒜碗往他那边推，顺手从筐里抽了两根葱，递过去。
许三多接过来，刀背一拍，切段。
“姜。”
成才递姜。
“酱油。”
成才把酱油瓶提过来，瓶底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你倒。”许三多说。
成才倒，倒到一半，许三多抬手：“停。”
成才停住。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扫地，扫到一半，直起腰。
“哎，”他说，“你俩这干活，跟一个人似的。”
“本来就是一个锅里吃饭。”成才说。
“一个锅里吃饭，也没见你俩这么默契。”
许二和说，“我喊你递个东西，你得先问我一遍。”
“你话多。”
“我话多？”许二和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我这是热情。”
许一乐在旁边收碗，收了一摞，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许百顺和成村长坐在院子东头的小桌边。
桌上一个酒壶，两个酒盅，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许百顺倒酒，倒满了，推过去一盅。
成村长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酒，多少度？”
“六十。”许百顺说。
“冲。”
“冲才暖和。”
灶台那边，油下锅了。
许三多把糖放进锅里，小火，勺子搅。
糖化了，起小泡，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枣红。
他把肉倒进去。
“哗”一声，油烟腾起来。
许一乐伸手，把他背后那个死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松了点。
“这样不勒。”许一乐说。
“嗯。”
成村长在台阶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往院子中间吐。
“老许，说正经的。”他说，“今年这账，你算了吗？”
“算了。”许百顺说。
“多少？”
“没细算。”许百顺说，“二和算的。”
许二和从灶边直起腰：“成叔，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我心里有个数。”
“猪崽卖了四十六只，一只一百二。”
许二和说，
“山羊奶，一天三十斤，一斤一块五，卖了大半年。鸡鸭鹅，出栏三百多只。果子今年头一年挂，没多少，卖了八千。”
成村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八千？”
“八千。”许二和说，“明年能翻。”
“怎么翻？”
“树大了。”
成村长看了他一眼，把烟塞回嘴里。
“这册子，”他说，“到底哪来的？”
许二和往屋里抬了抬下巴：“老三给我的。”
“我知道他给你的。我是问，他从哪儿来的？”
许三多正在刮猪后腿，刮子停了一下。
“旧书。”他说。
“什么旧书，能写得这么细？”
成村长说，“配种的日子、下崽的月份、羊什么时候配、猪什么时候隔栏、鸡瘟怎么防，一条一条，比镇上兽医站的册子还全。”
“镇上兽医看过。”许二和说，“看完了，问我能不能借去抄。”
“你借了？”
“没借。”许二和说，“我说这是我家传的。”
成村长笑了一声：“你家传的？你家祖上养过猪？”
“养过。”许二和说，“养不好，都死了。后来才有的这册子。”
台阶上安静了一下。
许百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了。”他说，“肉快分吧。”
猪已经开了膛。
许三多把下货一件一件摘出来，心、肝、肺、肚，摆在盆里，摆得齐。
他的手在猪胸腔里探，探到位置，刀一划，手一抽，东西就出来了，非常丝滑，每个部位都非常听话。
成才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三多。”
“嗯。”
“你这手，解牛的吧？”
“猪。”
“我知道是猪。”成才说，“我说的是那手法。”
许三多把猪肚翻过来，抖了抖，放进盆里。
“部队里学的。”他说。
“部队教杀猪？”
“医学教解剖。”
成才已经不想说话了，谁家解刨是这样的啊！
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的人多起来。
村里的小孩围着门板转，看分肉，看热闹。
有人放了两个二踢脚，响得院子里的鸡飞上墙。
许二和拿着一把砍刀，剁肉。剁一块，往盆里一扔。
“这块给成叔家。”
“这块给三婶。”
“这块肥的，给老李家，他家包饺子。”
许百顺坐在门槛上，看着盆里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烟卷抽得只剩一截。
成村长蹲在他旁边。
“老东西。”
“嗯。”
“明年，你那片果树，追不追肥？”
“追。”许百顺说，“开春就追。”
“追什么？”
“老三写的房子，你看今年的收成就不错。”许百顺说。
成村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猪刚开膛，下货还冒着热气。
“那猪圈，咱们明年得扩几间出来。”
“扩。”
“扩多大？”
“再起一排。”许百顺说，“六间。”
成村长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鞋底上磕了磕。
“六间，”他说，“你养得过来？”
“养不过来，雇人。”
“雇人，”成村长把烟点上，“你舍得？”
“舍不得，你替我掏钱？”
成村长抽了一口，没接。
“我那五十亩，”他说，“明年开春，把西坡那片荒的也开了。”
许百顺扭头看他。
“西坡那片，石头多。”
“石头多，我刨。”
“刨完了，种什么？”
“种核桃。”成村长说，“核桃耐旱，不用天天伺候。”
“核桃，五年才挂果。”
“五年就五年。”成村长说，“我等得起。”
许百顺笑了一声，从耳朵上把烟卷拿下来。
“你等得起，”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许百顺说，“也是五十多。”
成村长把烟灰弹在地上。
“五十多怎么了，”他说，“我爹六十还上山砍柴。”
“你爹那会儿，山上还有柴。”
院子里，许二和剁了一刀，肉案响了一声。
成村长往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
“老东西。”
“嗯。”
“明年，我想把那羊再添几只。”
“添几只？”
“十只。”成村长说，“母羊八只，种羊两只。”
“种羊哪来？”
“买。”
“买一只种羊，多少钱？”
“好的，一千多。”
许百顺把烟塞回嘴里，没点。
“一千多，”他说，“你舍得？”
“这回舍得。”成村长说，“奶卖得好，一天三十斤，年底还能再添。”
“奶卖得好，是因为路。”
“路怎么了？”
“路不好，人家不愿意来收。”许百顺说，“你要添羊，先把路修了。”
成村长沉默了一下。
“修路，”他说，“得占你家地。”
“占。”
“占多少？”
“看你怎么修。”许百顺说，“修到山根底下，一尺不占。修到半山腰，得占三分。”
“三分地，我给你补。”
“补什么？”
“补钱，或者补地。”
“你补地，我上哪儿要去？”
成村长笑了一声，把烟头摁在地上。
“老东西，”他说，“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跟你学的。”
院子里，成才把围裙从墙头上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成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明年开春，”他说，“先把路修了。钱，两家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许百顺说，“你出人？”
“我出人。”成村长说，“我那边，我侄子在镇上开三轮，能来帮忙。”
许百顺也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行。”他说，“路修好了，羊你添，猪我扩。果子明年追肥，后年就能多挂。”
许百顺笑了一下。
院子里，成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头上。
许三多还在洗刀，一盆水，一块布，刀刃上的油擦干净，擦完，把刀立在墙根。
成才走过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不抽。”许三多说。
“部队里不抽？”
“不抽。”
成才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抽了一口。
“哎，”他说，“你那个袁首长，过年没给你打电话？”
许三多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估计在忙。”他说。
“忙到电话都打不了？”
“年节，事多。”
成才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我听说，”他说，“他年前从学校回去带了你那软件了。”
“嗯。”
成才没再问，抽了口烟，往院门口看。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拎着酒，拎着点心。
许二和迎上去，一边接东西一边喊：“来了来了，屋里坐，肉刚分好。”
院子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还在响。
许三多把刀挂回墙上，刀把朝外。
次日
日头到院子当中，灶台上的锅开始冒气。
灶台是早上垒的。
砖是旧砖，泥是和好的黄泥，垒在院子西墙根下，一口大铁锅坐上去，烟囱用三节铁皮筒接起来，拐了个弯，冲着墙外。
火在灶膛里烧，柴是劈好的果木，噼啪响。
许三多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一把菜刀。
案板上摆着肉。
五花、后腿、排骨、猪肝、猪心，还有一盆剁好的肉馅。
他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刀落下去，一块一块，大小一样，切完了，用手一拢，推进盆里。
成才在旁边剥蒜。
剥一颗，往碗里一扔，剥一颗，扔一颗。
“葱。”许三多说。
成才没抬头，把剥好的蒜碗往他那边推，顺手从筐里抽了两根葱，递过去。
许三多接过来，刀背一拍，切段。
“姜。”
成才递姜。
“酱油。”
成才把酱油瓶提过来，瓶底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你倒。”许三多说。
成才倒，倒到一半，许三多抬手：“停。”
成才停住。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扫地，扫到一半，直起腰。
“哎，”他说，“你俩这干活，跟一个人似的。”
“本来就是一个锅里吃饭。”成才说。
“一个锅里吃饭，也没见你俩这么默契。”
许二和说，“我喊你递个东西，你得先问我一遍。”
“你话多。”
“我话多？”许二和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我这是热情。”
许一乐在旁边收碗，收了一摞，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许百顺和成村长坐在院子东头的小桌边。
桌上一个酒壶，两个酒盅，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许百顺倒酒，倒满了，推过去一盅。
成村长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酒，多少度？”
“六十。”许百顺说。
“冲。”
“冲才暖和。”
灶台那边，油下锅了。
许三多把糖放进锅里，小火，勺子搅。
糖化了，起小泡，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枣红。
他把肉倒进去。
“哗”一声，油烟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