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52章 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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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往后仰了一下，扇子扇了两下。
“这糖色，”他说，“炒得比学校食堂的硬。”
“火候。”许三多说。
“什么火候？”
“早了，色浅。晚了，苦。”
成才看着锅里，肉块在油里翻，一块一块上了色。
“你这手艺，”成才说，“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五班。”
“你胡说，马班长说根本就没让你怎么做过饭。”
许三多翻了一下锅，没接话。
成才也没再问，把蒜末递过去。
肉炖上了，锅盖一盖，火压小。
许三多开始做下一道。
排骨下锅，焯水，撇沫，捞出来。
另起油，下葱姜，下排骨，翻炒，加酱油，加开水，加土豆块。
“土豆切大点。”他说。
成才切土豆，切了一块，举起来看。
“这么大？”
“再大一圈。”
成才又切了一圈。
“你这做的是排骨还是土豆？”
“排骨炖土豆。”许三多说，“土豆大了，炖不烂。小了，炖成泥。”
“讲究。”
“吃着好。”
成村长在小桌那边听见了，端着酒盅，往灶台这边看了一眼。
“三多。”
“成叔。”
“你这手艺，在部队学的？”
“跟老班长学的。”
“老班长？”
“我下连后的马班长。”
“老班长？”成村长说，“那你这是抢人家饭碗。”
许百顺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这手艺，在家的时候可没有。”
成才把土豆放下，接过话：“马班长根本不让他做饭。”
成村长扭头：“为什么？”
“他一进去，马班长就没活干了。”
成才说，“切菜他切，炒菜他炒，灶台擦得比脸都干净。马班长脸上挂不住。”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把扫帚一停：“那马班长干什么？”
“站门口抽烟。”
许百顺把酒盅放下：“……这班长当的。”
“后来马班长跟他说，”成才说，“以后你别进厨房了。”
许三多在灶台边翻了一下锅：“我说我就搭把手。”
“马班长说，”成才学了一句，“你搭把手，我这班长就没手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许二和先笑出来，笑得扫帚都掉了。
“这班长也挺辛苦的。”他说。
成村长端着酒盅，也笑了，笑完喝了一口。
成才拿起另一个土豆，接着切。
“我娘也会做这个。”他说，“就是糖色炒不好，老是炒糊。”
“火大。”许三多说。
“我娘性子急。”
“火候跟性子没关系。”许三多说，“看着就行。”
成才切完土豆，把案板上的碎末扫到一边。
“三多。”
“嗯。”
“你今年是不是要提前毕业？”
许三多的手在锅里翻了一下排骨。
“嗯。”
“毕了业，去哪儿？”
“不知道。”
成才把刀放下。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个人，没跟你说？”
许三多的手停了停。锅里的汤在响，咕嘟咕嘟。
“没说。”他说。
“我不信。”成才说，“他那人，看你的时候眼珠子发绿，能放过你，我才不信呢。”
许三多把锅盖盖上，转过来，开始削南瓜。
南瓜是自家种的，圆的，皮硬。
他把南瓜放在案板上，刀从顶上下去，一刀到底，皮顺着刀走，一整条，不断。
成才在旁边看着。
“三多。”
“嗯。”
“我毕业，你来接我。”
许三多的刀停在南瓜上。
“接不了。”他说。
“你有办法。”
“我没有。”
“你有。”成才说，“你不说，不等于你没有。”
许三多把削下来的南瓜皮捡起来，扔进盆里。
“我毕业，”
成才说，“分哪儿，我自己说了不算。可你要是有路子，我跟着你走。咱俩一个村出去的老乡。到了部队，还得在一块。”
许三多把南瓜转了个方向，接着削。
“你说话。”成才说。
“我在削南瓜。”
“我知道你在削南瓜。”成才说，“你削了半天了，那南瓜都快没了。”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南瓜。
削得只剩半个，皮削得干净，一点没带肉。
“你这刀，”成才说，“削人是不是也这样？”
“削南瓜。”
“我看你那架势，跟要削我似的。”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听见了，扫帚一停，扯着嗓子喊：
“成才，你这是求人办事，还是找削？”
“我这是商量。”
“商量？你那是逼我。”
“我这是提前占坑。”成才说，“你身边的位置太少，占坑得趁早。”
许百顺在小桌边把酒盅放下，咳了一声。
“成才。”
“叔。”
“你这话，你爹知道吗？”
成村长端着酒盅，扭头：“知道什么？”
“你儿子要跟三多走。”
成村长把酒盅放下。
“走哪儿？”
“部队。”成才说。
“部队是你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成村长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三多有办法。”
成村长看向灶台。
许三多正把南瓜切成块，刀一下一下，切得整齐。
“三多。”成村长说。
许三多抬头，手里还拿着刀。
“报告。”他说，“我没有。”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许二和“噗”一声笑出来，扫帚都扔了。
“报告！”他学着喊，“成叔，我也报告一句，我弟没有。”
许一乐抱着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没说话，又进去了。
成村长把酒盅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盅子往桌上一放。
“没有就没有。”他说，“嚷什么。”
“我没嚷。”许三多说。
“你那声报告，”成村长说，“比嚷还响。”
许百顺笑了一下，给成村长把酒满上。
“老东西，”他说，“你儿子这脾气，随你。”
“随我什么？”
“认准了就不撒嘴。”
成才把土豆倒进锅里，锅盖一盖。
“三多。”
“嗯。”
“你倒是给句准话。”
许三多把南瓜块收进盆里，端着盆，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南瓜倒进去。
热气腾起来，糊了他一脸。
“到时候，”他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在哪儿，看我在哪儿，看部队怎么分。”
“那你得帮我看着。”成才说，“你别自己跑了。”
“我不跑。”
“你说话算话。”
“算。”
成才把扇子放下，从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过踏实了。”
许二和在那边把院子扫完了，扫帚往墙根一靠：“踏实了？你踏实了，我弟不踏实。”
“他有什么不踏实的？”
“你这一句话，给他压上个包袱。”
“什么包袱？”
“你的前程。”许二和说，“你前程压他身上，他睡不着。”
成才看了看灶台那边。
许三多正往锅里加盐，手在盐罐里抓了一把，捏了捏，撒下去。
“三多。”成才说。
“嗯。”
“你别当真。我刚才那话，随口说的，要是不行就算了，我服从分配。”
许三多盖上锅盖。
“我记着了。”他说。
成才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桌那边，成村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他说，“菜好了没有？好了就上桌。”
“快了。”许三多说。
“快点。”成村长说，“我这酒都喝到一半了，菜还没上。”
“还有一道。”
“什么道？”
“丸子。”
许三多把肉馅端过来，抓了一把，虎口一挤，一个圆丸子出来，勺子一刮，下锅。
成才在旁边跟着挤。挤一个，歪的。挤一个，扁的。
“你这丸子，”许二和凑过来看，“跟石头似的。”
“能吃就行。”
“能吃？”许二和说，“你这丸子，扔出去能打狗。”
“打狗也不亏。”成才说。
许三多把成才挤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几个单炸。”他说。
“为什么？”
“熟得快，先吃。”
成才看着那几个歪丸子，笑了。
日头偏西，院子里摆上了桌。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好，菜一盘一盘往上端。
红烧肉、扣肉、炸丸子、排骨炖土豆、猪血肠、酸菜白肉，还有一大盆猪肉炖粉条。
热气从桌上往上冒。
孩子们在门口放炮，二踢脚一个接一个，响得鸡飞狗跳。
许百顺坐在主位上，把酒杯端起来。
“过年。”他说。
院子里的人跟着举杯。
成村长坐在旁边，也举了杯，举到一半，扭头看灶台那边。
许三多还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勺汤浇在菜上。成才在旁边端着盘子，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浇，一个端。
“哎。”成村长说。
“嗯？”许百顺说。
“你儿子这手艺，”成村长说，“幸亏不是跟你学的。”
许百顺举着杯，没接话，喝了一口。
正月里，天晴，没风。
院子里堆着木料。
许三多从仓房里一根一根搬出来，架在两条长凳上。
木头是去年秋天备下的，干透了，敲上去声音脆。
他拿墨斗弹线，弹完，把锯子递过去。
“二哥，拉。”
许二和接过锯，站到另一头，两人一拉一送，锯末往下落。
“这木头，”许二和说，“存了有一年了吧？”
“十个月。”
“十个月，干透了。”
“干不透，做窗户要变形。”
“这糖色，”他说，“炒得比学校食堂的硬。”
“火候。”许三多说。
“什么火候？”
“早了，色浅。晚了，苦。”
成才看着锅里，肉块在油里翻，一块一块上了色。
“你这手艺，”成才说，“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五班。”
“你胡说，马班长说根本就没让你怎么做过饭。”
许三多翻了一下锅，没接话。
成才也没再问，把蒜末递过去。
肉炖上了，锅盖一盖，火压小。
许三多开始做下一道。
排骨下锅，焯水，撇沫，捞出来。
另起油，下葱姜，下排骨，翻炒，加酱油，加开水，加土豆块。
“土豆切大点。”他说。
成才切土豆，切了一块，举起来看。
“这么大？”
“再大一圈。”
成才又切了一圈。
“你这做的是排骨还是土豆？”
“排骨炖土豆。”许三多说，“土豆大了，炖不烂。小了，炖成泥。”
“讲究。”
“吃着好。”
成村长在小桌那边听见了，端着酒盅，往灶台这边看了一眼。
“三多。”
“成叔。”
“你这手艺，在部队学的？”
“跟老班长学的。”
“老班长？”
“我下连后的马班长。”
“老班长？”成村长说，“那你这是抢人家饭碗。”
许百顺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这手艺，在家的时候可没有。”
成才把土豆放下，接过话：“马班长根本不让他做饭。”
成村长扭头：“为什么？”
“他一进去，马班长就没活干了。”
成才说，“切菜他切，炒菜他炒，灶台擦得比脸都干净。马班长脸上挂不住。”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把扫帚一停：“那马班长干什么？”
“站门口抽烟。”
许百顺把酒盅放下：“……这班长当的。”
“后来马班长跟他说，”成才说，“以后你别进厨房了。”
许三多在灶台边翻了一下锅：“我说我就搭把手。”
“马班长说，”成才学了一句，“你搭把手，我这班长就没手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许二和先笑出来，笑得扫帚都掉了。
“这班长也挺辛苦的。”他说。
成村长端着酒盅，也笑了，笑完喝了一口。
成才拿起另一个土豆，接着切。
“我娘也会做这个。”他说，“就是糖色炒不好，老是炒糊。”
“火大。”许三多说。
“我娘性子急。”
“火候跟性子没关系。”许三多说，“看着就行。”
成才切完土豆，把案板上的碎末扫到一边。
“三多。”
“嗯。”
“你今年是不是要提前毕业？”
许三多的手在锅里翻了一下排骨。
“嗯。”
“毕了业，去哪儿？”
“不知道。”
成才把刀放下。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个人，没跟你说？”
许三多的手停了停。锅里的汤在响，咕嘟咕嘟。
“没说。”他说。
“我不信。”成才说，“他那人，看你的时候眼珠子发绿，能放过你，我才不信呢。”
许三多把锅盖盖上，转过来，开始削南瓜。
南瓜是自家种的，圆的，皮硬。
他把南瓜放在案板上，刀从顶上下去，一刀到底，皮顺着刀走，一整条，不断。
成才在旁边看着。
“三多。”
“嗯。”
“我毕业，你来接我。”
许三多的刀停在南瓜上。
“接不了。”他说。
“你有办法。”
“我没有。”
“你有。”成才说，“你不说，不等于你没有。”
许三多把削下来的南瓜皮捡起来，扔进盆里。
“我毕业，”
成才说，“分哪儿，我自己说了不算。可你要是有路子，我跟着你走。咱俩一个村出去的老乡。到了部队，还得在一块。”
许三多把南瓜转了个方向，接着削。
“你说话。”成才说。
“我在削南瓜。”
“我知道你在削南瓜。”成才说，“你削了半天了，那南瓜都快没了。”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南瓜。
削得只剩半个，皮削得干净，一点没带肉。
“你这刀，”成才说，“削人是不是也这样？”
“削南瓜。”
“我看你那架势，跟要削我似的。”
许二和在院子那头听见了，扫帚一停，扯着嗓子喊：
“成才，你这是求人办事，还是找削？”
“我这是商量。”
“商量？你那是逼我。”
“我这是提前占坑。”成才说，“你身边的位置太少，占坑得趁早。”
许百顺在小桌边把酒盅放下，咳了一声。
“成才。”
“叔。”
“你这话，你爹知道吗？”
成村长端着酒盅，扭头：“知道什么？”
“你儿子要跟三多走。”
成村长把酒盅放下。
“走哪儿？”
“部队。”成才说。
“部队是你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成村长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三多有办法。”
成村长看向灶台。
许三多正把南瓜切成块，刀一下一下，切得整齐。
“三多。”成村长说。
许三多抬头，手里还拿着刀。
“报告。”他说，“我没有。”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许二和“噗”一声笑出来，扫帚都扔了。
“报告！”他学着喊，“成叔，我也报告一句，我弟没有。”
许一乐抱着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没说话，又进去了。
成村长把酒盅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盅子往桌上一放。
“没有就没有。”他说，“嚷什么。”
“我没嚷。”许三多说。
“你那声报告，”成村长说，“比嚷还响。”
许百顺笑了一下，给成村长把酒满上。
“老东西，”他说，“你儿子这脾气，随你。”
“随我什么？”
“认准了就不撒嘴。”
成才把土豆倒进锅里，锅盖一盖。
“三多。”
“嗯。”
“你倒是给句准话。”
许三多把南瓜块收进盆里，端着盆，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南瓜倒进去。
热气腾起来，糊了他一脸。
“到时候，”他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在哪儿，看我在哪儿，看部队怎么分。”
“那你得帮我看着。”成才说，“你别自己跑了。”
“我不跑。”
“你说话算话。”
“算。”
成才把扇子放下，从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过踏实了。”
许二和在那边把院子扫完了，扫帚往墙根一靠：“踏实了？你踏实了，我弟不踏实。”
“他有什么不踏实的？”
“你这一句话，给他压上个包袱。”
“什么包袱？”
“你的前程。”许二和说，“你前程压他身上，他睡不着。”
成才看了看灶台那边。
许三多正往锅里加盐，手在盐罐里抓了一把，捏了捏，撒下去。
“三多。”成才说。
“嗯。”
“你别当真。我刚才那话，随口说的，要是不行就算了，我服从分配。”
许三多盖上锅盖。
“我记着了。”他说。
成才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桌那边，成村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他说，“菜好了没有？好了就上桌。”
“快了。”许三多说。
“快点。”成村长说，“我这酒都喝到一半了，菜还没上。”
“还有一道。”
“什么道？”
“丸子。”
许三多把肉馅端过来，抓了一把，虎口一挤，一个圆丸子出来，勺子一刮，下锅。
成才在旁边跟着挤。挤一个，歪的。挤一个，扁的。
“你这丸子，”许二和凑过来看，“跟石头似的。”
“能吃就行。”
“能吃？”许二和说，“你这丸子，扔出去能打狗。”
“打狗也不亏。”成才说。
许三多把成才挤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几个单炸。”他说。
“为什么？”
“熟得快，先吃。”
成才看着那几个歪丸子，笑了。
日头偏西，院子里摆上了桌。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好，菜一盘一盘往上端。
红烧肉、扣肉、炸丸子、排骨炖土豆、猪血肠、酸菜白肉，还有一大盆猪肉炖粉条。
热气从桌上往上冒。
孩子们在门口放炮，二踢脚一个接一个，响得鸡飞狗跳。
许百顺坐在主位上，把酒杯端起来。
“过年。”他说。
院子里的人跟着举杯。
成村长坐在旁边，也举了杯，举到一半，扭头看灶台那边。
许三多还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勺汤浇在菜上。成才在旁边端着盘子，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浇，一个端。
“哎。”成村长说。
“嗯？”许百顺说。
“你儿子这手艺，”成村长说，“幸亏不是跟你学的。”
许百顺举着杯，没接话，喝了一口。
正月里，天晴，没风。
院子里堆着木料。
许三多从仓房里一根一根搬出来，架在两条长凳上。
木头是去年秋天备下的，干透了，敲上去声音脆。
他拿墨斗弹线，弹完，把锯子递过去。
“二哥，拉。”
许二和接过锯，站到另一头，两人一拉一送，锯末往下落。
“这木头，”许二和说，“存了有一年了吧？”
“十个月。”
“十个月，干透了。”
“干不透，做窗户要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