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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第1095章 黄河岸边

    崇祯六年,五月初六,辰时。

    黄河以北,白鹤渡东南十五里。

    高迎祥的队伍已经连续奔逃了近四个时辰。

    人和马都到了极限。许多步兵跑得双腿发软,口吐白沫,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

    板车的轮子颠掉了好几只,粮食和弹药散落一地,但没有人停下来捡拾——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驱赶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

    高迎祥本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伏在马背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眼前阵阵发黑。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合过眼了,只觉得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快!快!”他挥舞着马鞭,嘶哑地催促着身边的人,“过了前面的林子就到白鹤渡了!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他的话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动力。

    残存的流贼们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那片树林的方向挪动。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树林还有不到一里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杀——”

    洪承畴的骑兵营从地平线上涌了出来。

    三百余骑,排成锋矢阵型,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流贼队伍的后方。

    战马奔腾,马蹄践踏,刀光闪烁。

    第一波冲击就把流贼的后队冲得七零八落,几十个跑在最后的流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马蹄踩倒在地,或被刀锋砍翻。

    高迎祥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洪”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洪承畴。

    他竟然亲自追来了。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高迎祥疯狂地大喊,同时猛抽马臀,拼命朝树林方向冲去。

    他知道,只要进了树林,骑兵的优势就会被削弱,他就有机会摆脱追兵,逃到黄河边上去。

    刘宗敏带着两百多名亲兵转过身来,试图阻截追兵。

    他们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土坡,居高临下地放箭和开枪。

    但官军骑兵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接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前排的几匹马中了箭,惨叫着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甩了出去,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从同伴的身体旁边掠过,继续向前冲刺。

    洪承畴一马当先,手中马刀高高扬起,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瞄准了一名流贼头目,借着马势一刀劈下,刀锋从头目的左肩斜斩而下,一直划到右肋,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洪承畴在此!降者免死!”洪承畴勒住战马,高举滴血的马刀,厉声喝道。

    官军骑兵纷纷勒马,将流贼残部团团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刀锋从四面八方指向了被围在中间的流贼。

    那些残兵败将早已魂飞魄散,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求饶,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还有人试图趁乱钻进树林,但立刻被几颗子弹撂倒在地。

    高迎祥带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兵,终于冲进了树林。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刘宗敏没有跟上来——那个跟随了他多年的悍将,此刻正倒在土坡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没有了气息。

    高迎祥咬了咬牙,没有停留,继续策马向前。

    出了树林,黄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浑浊的河水滚滚东流,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

    白鹤渡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码头,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

    码头上有一座简易的哨棚,几个穿着明军制服的士兵正在棚子下面打盹——他们是马懋才布置在北岸的前哨,但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流贼从这个方向出现。

    高迎祥大喜过望,纵马朝码头冲去。只要抢到船,只要过了河……

    “砰!”

    一声枪响,高迎祥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高迎祥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腿骨断了。

    他抬起头,看到码头上那几个打盹的士兵已经醒了,正端着枪朝他瞄准。

    其中一个人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刚才那一枪,就是他打的。

    “别……别杀我……”高迎祥本能地举起双手,嘴唇哆嗦着,

    “我是高迎祥……你们抓了我,朝廷会赏你们的……别杀我……”

    那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慢慢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树林中又冲出一彪人马。

    是李自成和张献忠。

    他们没有跟着高迎祥往码头跑,而是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狂奔。

    他们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恐。

    但他们跑得很快,沿着河岸的灌木丛和乱石滩,像一群受惊的野兔,拼命地向前逃窜。

    “追!”洪承畴带着骑兵冲出树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逃跑的李自成和张献忠,以及不远处瘫倒在地的高迎祥。

    他略一思索,迅速做出了判断:“分兵!一队去抓高迎祥,其余人跟我追!”

    骑兵营分作两队,一队冲向码头,另一队则沿着河岸向下游追去。

    冲向码头的那队骑兵很快控制了局面。

    那几个守渡口的士兵本来就是马懋才派来的前哨,人数不多,战斗力也一般,但面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流贼残部,他们还是很勇敢地冲了上来,协助官军将高迎祥的亲兵一一制服。

    高迎祥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五花大绑,扔在一匹马上。

    他的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已经顾不上喊疼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李自成和张献忠正在拼命奔逃。

    “哈哈哈……”高迎祥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跑吧……跑吧……老子倒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名骑兵抡起枪托,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下游方向的追捕也在激烈地进行着。

    李自成和张献忠沿着河岸狂奔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上搁浅着几条废弃的旧船,船底已经烂穿了,但船架子还在。

    李自成眼前一亮,指着那些破船喊道:“把船推下水!能漂多远算多远!”

    几十名流贼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一条破船推向河中。

    船底破了个大洞,河水咕咚咕咚地往里灌,但船架子毕竟还能浮在水面上。

    李自成率先跳上船,张献忠紧随其后,其余人也纷纷爬上船,或者抱住船舷,拼命地向河心划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划出十丈远,岸上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洪承畴的骑兵赶到了。

    骑兵们翻身下马,在岸上排成一排,举起步枪,对着河面上的破船猛烈射击。

    子弹如蝗虫般飞过水面,打在船板上噗噗作响,打在水中激起一朵朵水花。

    船上的流贼纷纷中弹落水,惨叫声和呼救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李自成趴在船板上,子弹从他头顶嗖嗖飞过,打得木板碎屑纷飞。

    他咬着牙,用手拼命地划水,试图让船远离河岸。

    张献忠在他旁边,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也顾不上包扎,只顾着埋头划水。

    但人力终究无法对抗子弹。

    一颗子弹击中了李自成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歪。

    紧接着,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穿透了胸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身体一软,从船板上滑落,扑通一声掉进了黄河里。

    浑浊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张献忠看到李自成落水,脸色惨白,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但下一秒,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脑,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下,趴在船板上,一动不动了。

    岸上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河面上,破船还在缓缓地漂流,但船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船板上,或者漂浮在水中,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鲜血和尸体,向东流去。

    洪承畴站在岸边,望着河面上的景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派人沿河搜索,务必找到李自成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洪承畴又看了一眼黄河,然后翻身上马,朝码头的方向驰去。

    那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物在等着他——高迎祥。

    五月初六,午时。

    白鹤渡码头。

    洪承畴翻身下马,走到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高迎祥面前。

    高迎祥已经醒了,正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到洪承畴走过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洪……洪抚台……久仰大名……”

    洪承畴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高迎祥,你可知罪?”

    “知罪?”高迎祥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老子有什么罪?老子不过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

    你们这些当官的,坐在衙门里吃香的喝辣的,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老子替天行道,有什么罪?”

    洪承畴没有跟他争辩。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替天行道’,就是杀人放火,裹挟百姓,让成千上万的人家破人亡?”

    高迎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洪承畴不再看他,转身对亲兵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等回到北京,交给陛下发落。”

    “是!”

    洪承畴走到黄河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这一仗,终于结束了。

    高迎祥被俘,李自成、张献忠毙命,刘宗敏阵亡。

    流贼的核心人物,在这一天之内,全部覆灭。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报,递给身边的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文书接过奏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洪承畴望着远去的信使,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按照驿马的速度,这份捷报将在三天后抵达北京。

    到时候,整个大明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被押走的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闯王”,又看了一眼黄河中漂浮的尸体,轻声说了一句: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