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 第993章 一块钱的鸡和一碗滚烫的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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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装扮好的知青们，还到窑洞里给大伙儿亮了相。
那个扮武工队的知青，旋转着走到人前，猛地一转身，叉着腰，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喊：知青们是八路军武工队！ 那扮相、那架势，还真有几分电影里武工队队员的神气。
满屋的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笑归笑，付志荣心里头的弦，却一直绷着。
他躲到窑洞角落里，一遍一遍对着墙比划动作，就怕上台出错。 有女知青看出了他的紧张，过来拉住他的手：怕啥，咱一起的，错一块儿错。
付志荣听了，眼圈一热，又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硷畔上热闹非凡，火把和油灯照得人影幢幢。
可付志荣站在人群里，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得不行。
他攥着衣角，一遍一遍在心里过词，生怕上台忘了。
知青的节目，排到最后，是压轴戏。
社员们唱罢几首婉转的信天游，正热闹着，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该你们上场了！
付志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走上场，一字排开，站在场地中央。
大家围着那个要参军的小伙儿，齐声唱起来： 春风吹开遍地花，吹开了遍地花，小伙参军就要离开家呀。大家来送他呀，全家老少都到齐，人人送他一句知心话呀……
歌声一响，付志荣紧张得发颤的心，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那旋律太熟了，炕头上练了无数遍，一到嘴边，就像水一样自然淌出来。
小伙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场地前方，听着家人一句一句地对他说知心话。
爸爸头一个开口，他边唱边微微弯着腰，手里那根烟袋锅跟着眼神和动作一抬一放。
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呀，你可要听话呀，莫把脾气耍呀。艰苦奋斗莫忘本，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呀。 他那架势，活像一个威严的老父亲，在给儿子立规矩。
妈妈接着唱，声音又软又亲，满眼都是不舍。 到了部队你别想家呀，你可别想家呀。记住妈的话呀，你可别想家呀。戴上这个针线包，缝缝补补用得着它呀。
他手里真的举着一个针线包，往儿子怀里塞。
母送子的那点柔情，全化在那一句句歌里了。
姐姐手捧着那本《雷锋日记》，递给弟弟。 付志荣也说句话，雷锋日记弟弟你收下呀，好好学雷锋呀，做个好战士呀。你快把它收下呀，学习雷锋好榜样，灿烂青春献给国家呀。 他声音清亮，唱的却是满满一腔姐弟情。
轮到付志荣和那个小妹妹上场了。
两人对看一眼，一蹦一跳地跑到哥哥面前。
付志荣清了清嗓子，俏皮地唱：哥哥你给俺寄来一朵花呀。 扮演哥哥的知青很配合，笑着问：你要什么花呀？ 付志荣和小妹妹齐声答：玫瑰牡丹俺们都不要，就要你的五好光荣花！
唱到这句，底下社员们一片叫好。 付志荣一兴奋，早把紧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围着那个，用那个时代特有的动作，一扭一扭地唱起来、舞起来。
他整个人都扎进了戏里，眉眼都是笑的，步子都是轻的。 旁边的小妹妹学着他的样，两人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 最后，全家老少围成一圈，一起唱： 小伙子参军离开了家，千言万语他都记下。爹爹说的话，妈妈说的话，姐妹们说的话，下定决心当个五好兵，早把五好红花寄回家。 歌声在硷畔上飘起来，一阵高过一阵。
演出结束，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经久不息。
队长在台底下拍着巴掌，嗓子都喊哑了：好！好！这些娃，有出息！ 付志荣站在台上，胸口一起一伏，脸烧得通红，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晚上，比白天的万担麦子，还要叫人欢喜。
散场的时候，社员们拉着知青的手，一句一个，舍不得撒。
有几个大娘，散了场还拉着他，非要教他再唱两句信天游。 付志荣笑着应了，心里头那点怯，早没了影。
回到窑洞，大家还兴奋得睡不着，你一句付志荣一句地回味。
有人打趣付志荣：老付，你刚才那两下，扭得可真像个小妹妹。
付志荣啐了他一口：去你的，付志荣本来就是个妹妹。 屋里又是一阵笑闹。 闹够了，灯熄了，窑洞里安静下来。
付志荣躺在炕上，听着远处山沟里的风声，心里头热腾腾的。
他想起进村那天，自己憋着的那口气。
如今那口气，早变成了一捧捧麦子、一碗碗黄米饭、一夜夜的笑闹。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满山的麦子黄了，社员们乐呵呵地收割，他站在地头，咧着嘴笑。 这一年，在付志荣心里，从此有了名字。
知青们这群知青，是让社员们又疼又愁的一茬娃。
疼，是因为知青们肯吃苦，把陕北这方黄土真当成了家，黑天白日给队里出工，替社员们想着地里的收成，一年到头一句怨言也没有。
愁，是因为知青们刚出校门，眼里没活，心里没数，一个不留神就能惹下大祸，给全村捅出窟窿。
那一年的秋天，祸就让知青们自己给捅出来了。
那天晌午，知青们跟着一位社员在川地里锄包谷。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一垄一垄的黄土疙瘩硌得人脚底板生疼，几个人的汗衫子早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歇晌的时候，知青们瘫在沟畔的阴凉底下，灌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半晌，肚里那点水汽又被烤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一个邻村的社员，手里攥着两三只鸡，顺着土路朝枣园那边走。
鸡是活鸡，在手里扑棱棱地挣着翅膀，咯咯地叫。
知青们几个人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被高粱面搅得干干净净，猛地看见鸡，喉咙里都像伸出只手来。
卖不卖？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那社员站住了，咧嘴一笑。
多少钱？
二块钱一只。
知青们互相看了一眼。
两块钱一只，搁在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价，可鸡肉这东西，勾人。
一块钱一只。 知青们试探着还价。
那社员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没收，点了点头：
三言两语，生意就做成了。
他痛快得有些过头，知青们谁也没往心里去。
两只鸡揣回知青点，火一烧，锅一热，鸡毛一褪，两只鸡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那顿饭吃得人人肚圆，油汪汪的鸡块配着洋芋蛋子，连汤带肉都见了底。
杀鸡褪下的鸡毛，连同鸡内脏，被知青们随手扔进了窑洞后头的垃圾坑。
吃完那顿饭，谁也没想起再去多看那堆鸡毛一眼。
谁也想不到，就是那堆鸡毛，会把全村搅得翻了天。
过了没几天，村里的鸡，开始成批成批地死。
先是有人家早起喂食，发现鸡窝里软塌塌地躺着两三只，眼珠子发红，脖子一个劲儿往后拧着。
接着，鸡瘟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这家刮到那家。
今天东头死了七只，明天西头又埋了十几只，满村的鸡扑腾着扑腾着，就再也不动弹了。
村里人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用灶灰拌食喂，把酸菜水往鸡食里搅，说是压压邪气。
可压不住。
鸡圈空了，鸡窝空了，连空气里那股子骚腥味，都散得干干净净。
那一年，除了在枣园供销社上班的那一家，听信了消息，早早把鸡圈了起来，才侥幸活下来几只，全村上上下下，鸡几乎死了个干净。
这一年过年，社员们家家户户都没杀上鸡，没能吃上一口鸡肉。
炕桌上的年饭，少了最热乎的那一碗。
知青们是在年后，才从社员们嘴里七拐七拐地听明白了这场灾的来路。
祸根，就在知青们买的那几只鸡身上。
那几只鸡，原本就得了鸡瘟。
那个扮武工队的知青，旋转着走到人前，猛地一转身，叉着腰，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喊：知青们是八路军武工队！ 那扮相、那架势，还真有几分电影里武工队队员的神气。
满屋的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笑归笑，付志荣心里头的弦，却一直绷着。
他躲到窑洞角落里，一遍一遍对着墙比划动作，就怕上台出错。 有女知青看出了他的紧张，过来拉住他的手：怕啥，咱一起的，错一块儿错。
付志荣听了，眼圈一热，又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硷畔上热闹非凡，火把和油灯照得人影幢幢。
可付志荣站在人群里，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得不行。
他攥着衣角，一遍一遍在心里过词，生怕上台忘了。
知青的节目，排到最后，是压轴戏。
社员们唱罢几首婉转的信天游，正热闹着，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该你们上场了！
付志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走上场，一字排开，站在场地中央。
大家围着那个要参军的小伙儿，齐声唱起来： 春风吹开遍地花，吹开了遍地花，小伙参军就要离开家呀。大家来送他呀，全家老少都到齐，人人送他一句知心话呀……
歌声一响，付志荣紧张得发颤的心，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那旋律太熟了，炕头上练了无数遍，一到嘴边，就像水一样自然淌出来。
小伙子精神抖擞地站在场地前方，听着家人一句一句地对他说知心话。
爸爸头一个开口，他边唱边微微弯着腰，手里那根烟袋锅跟着眼神和动作一抬一放。
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呀，你可要听话呀，莫把脾气耍呀。艰苦奋斗莫忘本，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呀。 他那架势，活像一个威严的老父亲，在给儿子立规矩。
妈妈接着唱，声音又软又亲，满眼都是不舍。 到了部队你别想家呀，你可别想家呀。记住妈的话呀，你可别想家呀。戴上这个针线包，缝缝补补用得着它呀。
他手里真的举着一个针线包，往儿子怀里塞。
母送子的那点柔情，全化在那一句句歌里了。
姐姐手捧着那本《雷锋日记》，递给弟弟。 付志荣也说句话，雷锋日记弟弟你收下呀，好好学雷锋呀，做个好战士呀。你快把它收下呀，学习雷锋好榜样，灿烂青春献给国家呀。 他声音清亮，唱的却是满满一腔姐弟情。
轮到付志荣和那个小妹妹上场了。
两人对看一眼，一蹦一跳地跑到哥哥面前。
付志荣清了清嗓子，俏皮地唱：哥哥你给俺寄来一朵花呀。 扮演哥哥的知青很配合，笑着问：你要什么花呀？ 付志荣和小妹妹齐声答：玫瑰牡丹俺们都不要，就要你的五好光荣花！
唱到这句，底下社员们一片叫好。 付志荣一兴奋，早把紧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围着那个，用那个时代特有的动作，一扭一扭地唱起来、舞起来。
他整个人都扎进了戏里，眉眼都是笑的，步子都是轻的。 旁边的小妹妹学着他的样，两人像两只撒欢的小雀儿。 最后，全家老少围成一圈，一起唱： 小伙子参军离开了家，千言万语他都记下。爹爹说的话，妈妈说的话，姐妹们说的话，下定决心当个五好兵，早把五好红花寄回家。 歌声在硷畔上飘起来，一阵高过一阵。
演出结束，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经久不息。
队长在台底下拍着巴掌，嗓子都喊哑了：好！好！这些娃，有出息！ 付志荣站在台上，胸口一起一伏，脸烧得通红，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晚上，比白天的万担麦子，还要叫人欢喜。
散场的时候，社员们拉着知青的手，一句一个，舍不得撒。
有几个大娘，散了场还拉着他，非要教他再唱两句信天游。 付志荣笑着应了，心里头那点怯，早没了影。
回到窑洞，大家还兴奋得睡不着，你一句付志荣一句地回味。
有人打趣付志荣：老付，你刚才那两下，扭得可真像个小妹妹。
付志荣啐了他一口：去你的，付志荣本来就是个妹妹。 屋里又是一阵笑闹。 闹够了，灯熄了，窑洞里安静下来。
付志荣躺在炕上，听着远处山沟里的风声，心里头热腾腾的。
他想起进村那天，自己憋着的那口气。
如今那口气，早变成了一捧捧麦子、一碗碗黄米饭、一夜夜的笑闹。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满山的麦子黄了，社员们乐呵呵地收割，他站在地头，咧着嘴笑。 这一年，在付志荣心里，从此有了名字。
知青们这群知青，是让社员们又疼又愁的一茬娃。
疼，是因为知青们肯吃苦，把陕北这方黄土真当成了家，黑天白日给队里出工，替社员们想着地里的收成，一年到头一句怨言也没有。
愁，是因为知青们刚出校门，眼里没活，心里没数，一个不留神就能惹下大祸，给全村捅出窟窿。
那一年的秋天，祸就让知青们自己给捅出来了。
那天晌午，知青们跟着一位社员在川地里锄包谷。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一垄一垄的黄土疙瘩硌得人脚底板生疼，几个人的汗衫子早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
歇晌的时候，知青们瘫在沟畔的阴凉底下，灌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半晌，肚里那点水汽又被烤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一个邻村的社员，手里攥着两三只鸡，顺着土路朝枣园那边走。
鸡是活鸡，在手里扑棱棱地挣着翅膀，咯咯地叫。
知青们几个人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被高粱面搅得干干净净，猛地看见鸡，喉咙里都像伸出只手来。
卖不卖？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那社员站住了，咧嘴一笑。
多少钱？
二块钱一只。
知青们互相看了一眼。
两块钱一只，搁在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价，可鸡肉这东西，勾人。
一块钱一只。 知青们试探着还价。
那社员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没收，点了点头：
三言两语，生意就做成了。
他痛快得有些过头，知青们谁也没往心里去。
两只鸡揣回知青点，火一烧，锅一热，鸡毛一褪，两只鸡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那顿饭吃得人人肚圆，油汪汪的鸡块配着洋芋蛋子，连汤带肉都见了底。
杀鸡褪下的鸡毛，连同鸡内脏，被知青们随手扔进了窑洞后头的垃圾坑。
吃完那顿饭，谁也没想起再去多看那堆鸡毛一眼。
谁也想不到，就是那堆鸡毛，会把全村搅得翻了天。
过了没几天，村里的鸡，开始成批成批地死。
先是有人家早起喂食，发现鸡窝里软塌塌地躺着两三只，眼珠子发红，脖子一个劲儿往后拧着。
接着，鸡瘟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这家刮到那家。
今天东头死了七只，明天西头又埋了十几只，满村的鸡扑腾着扑腾着，就再也不动弹了。
村里人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用灶灰拌食喂，把酸菜水往鸡食里搅，说是压压邪气。
可压不住。
鸡圈空了，鸡窝空了，连空气里那股子骚腥味，都散得干干净净。
那一年，除了在枣园供销社上班的那一家，听信了消息，早早把鸡圈了起来，才侥幸活下来几只，全村上上下下，鸡几乎死了个干净。
这一年过年，社员们家家户户都没杀上鸡，没能吃上一口鸡肉。
炕桌上的年饭，少了最热乎的那一碗。
知青们是在年后，才从社员们嘴里七拐七拐地听明白了这场灾的来路。
祸根，就在知青们买的那几只鸡身上。
那几只鸡，原本就得了鸡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