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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狩猎知青岁月 第1283章 绳锁寒喉

    然后,苟富贵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苟富贵的脸在火光下又青又白,嘴唇在抖,但眼睛里的光却是热的——那是贪欲烧起来的光,像一头饿极了的狼闻着肉味的时候眼睛里冒出来的那种亮。他把赵大山的头发揪起来,逼他抬起头,嘴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队长叔,钱呢?狗熊给你盖房的钱呢?放在哪了?”

    赵大山嘴里含着泥水,腮帮子动了动,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血水混着泥汤子,糊了苟富贵半张脸。

    苟富贵没有躲。他抬起袖子,慢慢把脸上的泥水擦掉,动作很慢,很稳,擦完了,把袖子放下,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赵大山,脸上的表情平得吓人,嘴角甚至还往上提了一下。然后他朝按着赵大山的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一根麻绳套上了赵大山的脖子。

    赵大山感到了喉咙上的压力从两面向中间合拢,像是有两道铁条在往里挤,越挤越紧,越挤越沉,把他的喉结往上一顶,嗓子眼被堵得严严实实。他本能地张大了嘴,想吸一口气,可气进不去,被那两道铁条拦腰截住了。

    他的眼睛暴突起来,眼珠子往外鼓,像要从眼眶里弹出去。舌头发胀,从嘴里支棱出来,紫黑紫黑的。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喊,是气在嗓子眼那个缝隙里来回撞,像水从漏了底的缸里往外渗,渗不痛快,咕嘟咕嘟地响。

    他的腿在地上乱蹬。后脚跟蹬进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沟,脚趾头蜷成一团,又猛地绷直。绑在身后的两只手拼命地挣,手腕子上的皮磨破了,绳子嵌进肉里,勒出一圈紫黑的印子。他撑着想翻过来,可身上压着四五个人的分量,他连胸口都抬不起来,只有脑袋被苟富贵揪着头发往上提,脸朝前仰着,仰向堂屋门口。

    他的意识在涣散。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花,火光、人影、院墙的豁口、头顶的天,全搅在一起,像一碗水搅浑了泥沙,什么也分不清。耳朵里的枪声也远了,闷了,像是谁用棉被把整个院子捂了起来。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堂屋门口,盯着那个方向——

    苟文才。

    那个跟他做了半辈子邻居的苟文才。春天换工,苟文才帮他犁过地;秋天收粮,他帮苟文才扛过麻袋。逢年过节,两家互相端过饺子,他记得自己拎着猪肉炖粉条子去苟家的时候,苟文才拍着他的肩膀喊他“大兄”。去年苟富贵说媳妇,他还让老伴送了两尺红布过去。就是这个人,眼下站在他自家堂屋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烧了半截的火把,正抬脚往里走。

    苟文才没有看他。

    赵大山的眼珠子跟着他转,眼里的血丝绷得要爆开。苟文才从他身边走过去,靴子踩着地上的血印子,一步,两步,跨进了堂屋。他的背影被屋里的火光映在门板上,又高又直。他开始翻东西。柜子撬了,箱子掀了,炕席掀起来了,墙角的泥坯也拿枪托砸开来了。苟富贵跟进去,父子两个从炕洞翻到灶台,从房梁摸到墙缝,手伸进灶膛里掏,掀开锅盖往锅底看,连挂钟壳子都掰开来看了一眼。

    赵大山听着屋里翻箱倒柜的响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脑壳。他挣不动了,胳膊已经拧到了极限,再拧就要断了。他的气越来越短,呼噜声越来越细,眼珠上的光开始散。

    屋里,苟文才从墙角的洞里掏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赵大山认识,是老伴攒鸡蛋钱用的,里面装着他们老两口存了半年的零碎,有票子有硬币,票子都是一块两块的,硬币都是一分两分的,总共几十块钱。

    苟文才把盒子撬开,往炕桌上一倒,零碎的票子钢镚儿哗啦散了一桌。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两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就这点?”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铁皮上,尾音往上挑,挑出个弯钩来。“他给闺女办喜事花了多少?他不是说林墨给他留了钱吗?在哪!”

    苟富贵把最后一个柜子翻完了,抽屉扣在地上,棉袄拆了,被套抖了,连枕头芯子都掏出来了。他把手里的破布往地上一摔,也停下来了。他喘着气,眼睛红红的,看了看炕上那摊血,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最后抬头看向门外,看向被按在泥地里的赵大山。

    “老东西嘴硬。”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就算有也问不出来。”

    苟文才沉默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院子里只有赵大山喉咙里的呼噜声和火把上油布的哔剥声。苟文才慢慢转过身,从堂屋里走出来,走到赵大山面前,蹲下。他蹲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赵大山的脸。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里。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大兄,咱们邻居半辈子,我没想弄死你。可是你知道我们是谁了。”

    赵大山看着他。那两道铁条还在往里挤,他的眼珠子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眼白上全是血点,瞳孔慢慢往上翻。可他还是看着他,看着苟文才的眼睛。苟文才没有避开。他站起来,朝那几个按着赵大山的人点了点头。

    “做干净点。”

    他说完就转过身,朝豁口外面走。苟富贵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赵大山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堂屋的门口,扫过地上那片越洇越大的血,扫过那根顶门杠。

    他像是想记住这个场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一转身,跟着他爹消失在了黑暗里。

    赵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最后的嘶鸣。那声嘶鸣穿过了绳子勒紧的缝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细,像漏气的皮球。血沫子从他的嘴角往外溢,顺着下巴淌到泥地里,一滴,两滴,三滴……把雪洇成红色。他的眼睛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瞳孔已经散了,可眼皮还撑着,就那么朝着堂屋的方向,朝着他老伴躺着的地方。

    堂屋里,队长婶子还躺在炕沿下。她的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屈伸,在泥地上挠出几道浅沟,像是在够什么,够她够不着的东西。她的嘴也还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是她女儿的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