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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宝莉: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吧 第6章 罗克维尔篇:微薄的拓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的怪味,教学楼随着小马的走动渐渐有了活气。

    这座中庭式的布局,令身为学生的紫悦与身为老师的金羽为之触动:

    它复刻了天才独角兽魔法学院从教学楼通往纪念馆的路线——只是沿脚边蔓延的花草早已枯死,成了极易燃烧的原料。

    四周是规规矩矩的青蓝色墙面与玻璃窗,上上下下两层,在内庭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似一个个明亮的小房间。

    不知何时,小马驹们曾在这里留下他们奔跑、学习、玩耍的印记。

    灰琪与午夜闪闪领着队伍往前走。碧琪还在怄气,柔柔在一旁轻声劝慰;其余小马四处打量,云宝总想扫去身上那股晦气。那晦气融在空气里,迂腐沉闷,挥之不去。珍奇不自觉往结实的苹果嘉儿身边靠,马蹄、皮毛时不时轻轻蹭到对方。

    落在最后的金羽陷在沉沦中,不知游离向何方,她偶尔会望向身前的紫色小马,瞳孔骤缩或涣散,在无边的茫然里想抓住一点依托,却什么都抓不住。记忆的长河中,她抱着那只竹篮,眼睁睁看着盛起来的水一点点淌走。篮子浸得湿透,水溅在她的蹄子、胸口、脸颊上,四处都是,只余下浑身的疲惫。

    紫悦随着午夜闪闪一声叫唤的提醒,加快了脚步,金羽后知后觉,四肢像陷在地面里,被什么黏滞拖住,勉强维持着原本匀速的步调。

    最后,落队的小马快步奔跑一阵,才追上队伍。

    “到了,学院的仓库。”

    穿过教学楼,再横穿行政楼与学院纪念馆,他们终于抵达实验室仓库的这一角。

    灰琪捏着从院长办公室取来的钥匙,对准锁孔插入、转动,门应声开启。

    室内四角的紫晶石仍旧亮着,光芒蒙着薄薄一层灰。待所有小马走入室内,一箱箱错落堆叠的铁箱赫然映入眼帘。

    “像这样的仓库,宿舍、食堂对面还有一栋。”

    灰琪拂去箱体表面的积灰,露出浅红褐色的铭牌,语速不紧不慢地念道:“水晶山脉、疾驰峡谷、天堑峡谷、铁脊矿场……草籽沼泽、阿里马斯皮之地、麦金塔山区、荒芜之地。”

    “什么?这些都是什么地方?”紫悦听得有些拗口。

    “从水晶帝国起始,沿小马利亚自北向南延伸的整片区域,”金羽在旁解释,“几乎囊括了所有已知与未探明的疆域。”

    “没错。”

    此次调查覆盖整片西部,还延伸至西北、西南部分地带,而罗克维尔,是这片广袤区域的心脏与腹地。

    “呃——紫悦,奔马溪其实就在荒芜之地里头,”苹果嘉儿略显惊讶,“咱们早前去过苹果鲁萨,再往北就是麦金塔山区,奔马溪就在隔壁呢。”

    “是啊……没错。”

    紫悦终于回过神,脑海里渐渐理清方位。她语气带着刚从沉滞恍惚中抽离的茫然,轻轻喘了口气:

    “抱歉,我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

    方才她无意识沉湎在这片落满尘埃的旧景里,连带那些课堂上烂熟于心的地理知识,也跟着蒙上了灰。

    “紫悦,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可以问我,”金羽担忧地望着她,“……你是忘了吗?这很正常。”这话像是也说给她自己听,“没有小马能一直牢牢记住地图上每一处地方,就算去过,也未必记得,或许只能记住一阵子。”

    她那条结实的麻花辫,从耳侧一直垂落后背。金羽心绪翻涌,像是下意识想要说服大家,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脱口而出:

    “你们、还有我,我也是调查队的一员。我能做的,只是给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提醒,但那就是我的用处。你们彼此熟悉,而我……要是连这点价值都没有,那跟累赘又有什么两样。是啊,我有疑问也很正常,或许只是需要磨合,我想要一个机会。”

    四下无声。

    金羽沉默着,缓缓抬起蹄子,轻轻牵住了紫悦的马蹄。

    这个动作,她仿佛斟酌、犹豫了许久。可落在仓库里所有小马眼中,只显得突兀怪异。

    “——我很高兴,我能够被需要。”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紫悦错愕,心底泛起一丝羞恼,可她终究没有贸然甩开金羽那攥得稍紧的蹄子。

    金羽在央求。

    从她梅红色眼眸里漫溢、几乎要淌出来的情绪……紫悦曾经在午夜闪闪身上见过。是挽留吗?又或是穗龙?再或者,是她自己?她可曾这样恳求过谁?

    紫悦的马蹄,终究没有挪开。

    ……

    幻形灵盘踞在哪?

    在禁忌之森的边缘与枯海沙漠的交界处。

    再往远,直至沙漠的尽头……那片无政府的灰色地带,九流镇。

    对于小马利亚国境之外的土地,金羽——或是唤她的本名,塞拉斯蒂亚——自上一届众生大会之后,在这中断的五百多年里,早已不再往和平的方向寄望。只求维持现状,不至于让这个国度濒临崩坏便够了。

    她如今早已和这个国度的实情脱节,内忧不明,外患难料;再沿着这条思路往下谈论,又有什么意义。

    各家都有各家的乱子:无政府的狮鹫国、冰雪阻隔的牦牛,还有失去天空、沦入海中的海马一族……这世道,哪里能轻易谋得一片安稳。

    何以为世面?

    如此看来,青黄都揭不开锅的小马利亚,似乎还能守住一线生机。

    这世间井然有序地混乱着:人心、家庭、地方、地域、国家,一块大陆、一汪海洋,整个世界……

    心在躁动,总想先将它安抚下来,可又怎么可能乱中求静?无异于痴人说梦。

    又何必于无序之中,再添无序……

    终究是时过境迁。

    思绪收束回仓库,眼前的铁箱里,并没有他们此行要找的石料。灰琪只好领着大家去往别处搜寻。

    中途,大伙在学校空地上停下来吃随身备好的干粮;就在分食的时候,灰琪寻到了空档。

    可得知实情之后,她眼里的忧虑反倒更深——公主的状态,令她感到失望。

    她们找过一个相当正当的理由——去如厕。

    就这样,气氛近乎鱼死网破的对峙里,金羽被带到了教学楼的一角。

    解除魔法的绿雾早已散开,塞拉斯蒂亚显露出真容。

    “……那些,是您表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你问了一个相当刁钻的问题,灰琪。”

    塞拉斯蒂亚一身心安理得的落魄。

    灰琪蹄间攥着的硅藻岩仍蓄着威胁,将她抵在卫生间的门把手上。

    娇小的身躯在高大的天角兽面前,捉襟见肘着。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我尤其庆幸——我既没有相信上帝,也没有相信您。”

    她的目光牢牢锁着被挤在门板与墙角之间的宇宙公主。

    对方格外配合:前蹄举过头顶,两只后蹄交叠,半截后背靠在门上。

    “可是我的父母、妹妹他们依旧无条件地相信着祂和你——‘谢天谢地是你来救我们了,灰琪,感谢上帝’。我厌恶虚无的东西,我感谢月亮公主,我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赶来,感谢他们终于赶走了那群可恶的家伙,难道还要感谢公主,总算苍天有眼?!

    “你——收起你那慈悲的眼神!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视察、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灰琪抿紧嘴唇,眼底亮着光。

    “如果连你都是幻形灵冒充的,所有小马都没救了——我宁愿相信那是真正的救援,而不是一场自导自演……”

    尖利的石片浅浅刺入塞拉斯蒂亚的脖颈。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王室饰物,没有王冠、胸甲,也没有蹄套。

    一道鲜红的细痕渗了出来。

    她脸上浮起灰琪最憎恶的模样:无措、带着愧疚,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灰琪眼前的现实正在发生:信赖在消散,信念在瓦解。还有不少小马,仍把公主当作能将自己从水火里捞出来的救命稻草。

    公主能改善他们的生活吗?

    不能。

    公主能出台相应扶持的政策吗?

    不能。

    公主能够保住他们的性命吗?

    有可能,也可能不能。

    公主连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么公主能做什么?

    不知道。

    公主与独角兽,不得对手无寸铁的小马、以及一切拥有智慧的生物动用魔法。

    公主不能伤害自己的臣民。她被灰琪逼到有口难辩,最终沉默下来。

    “你……不是,为什么……”灰琪视线模糊,望着那抹刺目的血,力道松懈下来,“宇宙公主……”

    ……

    “午夜,你比紫悦更了解金羽,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她难道不是我们的一员吗?要不是因为幻形灵,调查这件事,我——”诘问间苹果嘉儿愣了愣,“我至少能循序渐进地了解她。哦,天呐,真烦。我没把她当成同伴看待,只当她是局外人。”

    有谁能理解她吗?

    把问题交给时间来解决?

    “苹果嘉儿,”珍奇看着那只愤然转身的陆马,她还在慢慢嚼着干硬的面饼,浑身都透着别扭,开口唤道,“先坐下来,亲爱的,慢慢谈,别这样嚷嚷。倒不是面饼吃得太急,一路上你的眼神就总在午夜、紫悦和金羽身上打转,只是一直闷着不说。”

    “我只是说实话,珍奇,”苹果嘉儿斜瞥一眼,“为什么事情不能简单些:我问你答。就不该像这样磨磨蹭蹭,有话直说。”

    不等珍奇接话,她懊恼地朝天闷吼一声。

    “抱歉,各位,我实在是憋着心里慌——”

    “月亮公主交给我们的任务,是调查小马利亚西部以南的城镇,针对幻形灵开展秘密调查。”午夜闪闪平静地陈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苹果嘉儿。第一,虫茧女王的虫巢位于禁忌之森边缘与枯海沙漠的交界处;第二,金羽没有恶意,也不是幻形灵,她是调查队的协助人员,不要背地里揣测非议她;第三,如果你心里不安、怀疑周遭潜伏着敌人,大可直接说出来;第四,我不会让任何敌人伤害我的朋友。要是你依旧觉得金羽可疑,我会帮你留意她。”

    那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令苹果嘉儿得到了一丝心安。

    “午夜这样会不会……”

    “不,珍奇,她要是想要安全感,我能够给予,”午夜闪闪毫不犹豫地打断珍奇的劝诫,身姿挺得笔直,“同样,你得理解我,苹果嘉儿,这——不是无偿的。”

    “你应该——”

    “应该什么?直捣他们的老巢让幻形灵滚蛋,小马利亚安全了,我们可以回去;还是说你要我一路护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就因为你心生了怀疑,让我来承受你的猜忌?我没有义务为你的那点心思买单。我是匹天角兽,实力强大,但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去摧毁那些迫害小马的幻形灵,我绝不买账,因为我不想。”

    这番抢白的回应一针见血,狠狠扎进了每一匹小马的心底。

    “你是想显出你自己多有能耐吗?”苹果嘉儿再度质问,眼底满是对午夜闪闪这番狂妄说辞的不屑。

    “别、别!好了嘉儿!”云宝见气氛瞬间紧绷,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马之间,压低声音劝道,“我知道你在闹情绪。”

    “我没有。”

    所有小马仿佛都暂时抛却了金羽与灰琪离去已久的隐患,注意力尽数落在这场骤然爆发的对峙上,忙着缓和眼前紧绷的气氛。

    “柔柔,快过来别愣着!她们真要吵起来了——”

    “午夜。”

    与此同时,站在天角兽身侧的紫悦抬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复杂的神色。

    她虽留意着午夜,目光却更多落向苹果嘉儿,心底某个念头愈发笃定。

    紫悦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们是朋友对吧?我和你,和你们,在场的每一匹小马,我都说过我的过去。我经历过什么、又是为什么留在这里,也同你们讲过。苹果嘉儿,你忘了?”

    “我的故事没你那么多,午夜。”

    “你没忘记。”

    午夜闪闪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沉不下去。

    “我不在乎和谐之树、和谐之元给你们标定了什么——魔法、慷慨、友善、欢乐,还有诚实。”

    天角兽的目光从近处缓缓扫开,依次落在身侧的紫悦、珍奇、柔柔、云宝、碧琪身上,最后停在苹果嘉儿身上。

    “那是属于你们的羁绊。至于命运?命运算什么,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从来不信。我也从不觉得自己身为天角兽,这个身份有多特殊——我已经死过一遍,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是你们把我留在了这个世界,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

    “你足够诚实吗?珍奇足够慷慨吗?柔柔、碧琪、云宝,还有紫悦……不。你们不是一段记忆,只存活在某一匹小马的回忆里。你们是鲜活的个体,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你们做出任何选择,我都可以接纳。我可以包容,可以做你们的树洞,甚至扛下你们所有的负面情绪。这不单单是对你,对你们,对每一个生命都是如此。

    我很荣幸,能够融入你们的生活之中。

    ——朋友、友情。

    “你想问我知道些什么,你的眼睛在告诉我,你迫切地想要知道——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和你们差不了多少,我同样生活在这里、好好活着。

    如果事情真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苹果嘉儿。

    直捣巢穴、连根拔起,就地覆灭,多么确定的事情啊,像过家家一样。

    “以前,我也觉得自己无所可不能。可我如果真像百科全书一样全知,那我也就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提前看清你们所有人的结局:活了多久、做了些什么、生平、成就!那还会是你们吗?不会。你们会变成那些既定的故事吗……我希望不会,我也不知道。”

    从结果看过程和从过程看结果,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也很惜命。我能预见一部分未来,但看得不算长远。只是这一次,这段路途里,我可以保障你们的安全。”

    担保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一次午夜闪闪所对应的是整支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