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我的暴富时代 第251章 值多少钱 大江精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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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70%，两千八百万。银行15%，六百万。管理方15%，六百万。“
“我要控股，得拿85%，就是三千四百万。“
“市政府的两千八百万，我一次付清。银行的六百万，我认。管理方的六百万，我不买。“
“不买？“田市长说。
“对。“俞章平说，“这15%，我留给管理团队和全体职工。“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留给职工？“方厂长抬起头，“俞总，你……“
“方厂长，“俞章平说，“你听我说完。“
“这15%，不是白送。是‘股权激励’。“
“什么叫股权激励？“
“就是，“俞章平说，“这15%的股份，归管理团队和全体职工。年底分红，他们能分到钱。厂子挣得多，他们分得多。厂子挣得少，他们分得少。“
“这样一来，“俞章平说，“316个人，就不是‘打工的’，是‘股东’。是股东，就会心疼这个厂。“
田市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你知道这15%，值多少钱么？“
“六百万。“俞章平说。
“六百万，“田市长说，“你白白送出去？“
“不是白送。“俞章平说，“田市长，我算过。这六百万，我送出去，换回来的是316个人的心。“
“316个人，一个人一年挣一万，就是三百多万的工资。这三百多万，我付。可我要是不给他们股份，他们就会想——这厂，是俞章平的了，我是给他打工的。人心一散，我花三千万买回来的厂，就是个空壳。“
“给了股份，“俞章平说，“他们会想——这厂，也有我一份。人心一聚，这个厂，才活得下去。“
田市长把那支烟，慢慢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
“韩市长，“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韩副市长说。
“你怎么看？“
韩副市长沉默了一会儿。
“田市长，“他说，“这个小同志，不好对付。“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田市长也笑了。他笑得很短，可眼里的那点沉，散了一些。
“好。“他说，“俞总，价的事，先放一放。“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点半了。“他说，“咱们先歇一歇，喝口茶。十一点，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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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三支烟
会开不下去了，田市长说歇一歇。
屋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韩副市长第一个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曹局长跟在后面，手里还夹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摇头。
方厂长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俞章平。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点怕。
俞章平最后出来。周秘书在前面引路，把他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休息室。
“俞总，“周秘书说，“喝水么？“
“喝口热的。“俞章平说。
周秘书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赵德明走了进来。
“俞总。“他说。
“赵行长。“俞章平站起来。
“坐，坐。“赵德明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西装的下摆，往上提了提，坐得很直。
“俞总，“他说，“刚才在会上，你说要再借一笔。“
“对。“
“借多少？“
“一千四百万。“俞章平说。
赵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千四百万。“他重复了一遍，“俞总，你知道这个数，在吴市，是什么概念么？“
“什么概念？“
“吴市一年的新增贷款，也就两个亿。“赵德明说，“你一张口，就要一千四百万。这是全市的百分之七。“
“赵行长，“俞章平说，“我不是‘张口要’。我是‘拿资产换’。“
“什么资产？“
“厂子的地。“俞章平说。
赵德明眼睛一眯：“地？“
“对。“俞章平说，“赵行长，厂子那120亩地，现在是划拨地。我买下来，要转成出让地。转了出让，这块地就值钱了。“
“值多少？“
“春天路南边，马路边上，“俞章平说，“吴市现在的地价，商业用地，一亩多少？“
赵德明想了想：“看位置。春天路那一带，一亩，二十万到三十万。“
“我按二十万算。“俞章平说，“120亩，就是两千四百万。“
“这块地，转成出让之后，就是‘抵押物’。“俞章平说，“我拿它，抵一千四百万的贷款。抵押率，不到六成。这个账，银行不吃亏。“
赵德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俞总，“他说，“你把账，算得很清。“
“算不清，不敢进这个门。“俞章平说。
“可账算得清，不等于事能办。“赵德明说，“我问你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这块地，什么时候能转成出让？“
“转出让，要报市里批，要交出让金。“俞章平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半年。“赵德明说，“这半年，我的贷款，押什么？“
“押股权。“俞章平说，“赵行长，我买下85%的股权，这85%，押给你。“
“股权，不是地。“赵德明说，“股权，是会变的。地，是不会跑的。“
“那就‘双押’。“俞章平说，“先押股权，等地转成出让，再押地。地押上了，股权解押。“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他说，“你的还款来源，是什么？“
“三条。“俞章平说，“第一条，卖酒。我接手之后，第一年，把库存的一万五千吨卖出去。一吨一千一，就是一千六百五十万。“
“一万五千吨，一年卖完？“赵德明说，“俞总，这个厂，去年一年，才卖了两万吨。“
“去年卖两万吨，是因为没渠道。“俞章平说，“我接手，第一件事是铺渠道。十六家LN门店，三十家老经销商，再加上新开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代工’。“俞章平说。
“代工？“赵德明愣了，“给谁代工？“
“给别的牌子代工。“俞章平说，“赵行长，这个厂，有三万吨的产能。可它自己，只能卖两万吨。剩下一万吨的产能，是闲着的。“
“闲着的产能，就是闲着的钱。“俞章平说，“我把它，租出去。给那些想进华夏市场、又不想自己建厂的外资牌子代工。一吨，收三百块的加工费。一万吨，就是三百万。“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外资代工？“他说，“俞总，你不是要‘对抗外资’么？“
“对抗，不是‘不打交道’。“俞章平说，“赵行长，你想想。外资要进华夏，它得有个厂。它自己建厂，要三年。它找咱们代工，三个月就能出酒。“
“我给它代工，挣它的加工费。同时，我用它的渠道，把‘大江’的酒，铺出去。“
“这叫‘借船出海’。“俞章平说。
赵德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俞总，“他说，“你今年，真的十五？“
“真的。“
“我十五岁的时候，“赵德明说，“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
他笑了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第三个问题，“他说，“也是最要紧的——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俞章平没立刻答。
他从内袋里，把那张稿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张表。手画的，格子是用尺子比的，很整齐。
“赵行长，“他说，“这是我做的三年现金流预测。“
他把表推过去。
赵德明接过来，眯着眼看。
“第一年，“俞章平说，“投入三千四百万。卖酒收入，两千八百万。代工收入，三百万。成本，两千二百万。净现金流，九百万。“
“第二年，收入四千五百万，净现金流一千三百万。“
“第三年，收入六千万，净现金流一千八百万。“
“三年，累计净现金流，四千万。“俞章平说，“我借你一千四百万，三年，连本带息，还一千六百万。这个账，你算算，划不划算。“
俞章平这是按照他们之前的规划测算得出的增长数据，俞章平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赋能加进去，要是加进去那就是成倍的增长！
赵德明把那张表，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这张表，是你自己画的？“
“是。“
“你学过财务？“
“没有。“俞章平说，“我看书。看完，自己画。“
赵德明把表，还给他。
“俞总，“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这个项目，“赵德明说，“单看数，是能做。可我们银行，不只看数。“
“还看什么？“
“看‘人’。“赵德明说，“俞总，你十五岁。你的公司，是民营企业。这两条，在我们银行的‘审贷会’上，都是‘减分项’。“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德明说，“第一，找一个‘担保’。第二，找一个‘靠山’。“
“担保，找谁？“
“找你爹的公司。“赵德明说，“你的平凡商贸公司，我查过。有资质，有实体门店，有流水。它给你担保，审贷会能过。“
“靠山呢？“
“靠山，“赵德明笑了笑，“就是田市长。俞总，今天这个会，田市长亲自坐镇。这说明什么？说明市里，是‘想’把这件事办成的。“
“市里想办成，“赵德明说，“我们银行，就得配合。这个道理，你懂。“
俞章平点了点头。
“赵行长，“他说，“我懂。“
“懂了就好。“赵德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俞总，贷款的事，你把材料准备好。项目报告、现金流预测、抵押物清单、担保函。材料齐了，我拿上去，开审贷会。“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能压到二十天么？“
“二十天……“赵德明想了想，“我尽力。“
“谢谢赵行长。“
“别谢我。“赵德明说，“谢你自己。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是我们吴市的一件大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俞总，“他说，“你刚才说，‘借船出海’。“
“嗯。“
“那船，你打算借谁的？“
俞章平笑了笑：“还没定。赵行长有推荐？“
赵德明也笑了：“我哪懂这个。“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俞章平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方厂长。
他没坐，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俞总。“他说。
“方厂长，坐。“
“我不坐了。“方厂长说，“我说两句话，就走。“
“您说。“
“第一句，“方厂长说，“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
“刚才在会上，“他说，“你说我‘扛了七年’。这话，我……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七年，“他说，“我天天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点走。我老婆说，我把厂，当成了家。可厂子，还是一年亏八十万。“
“我对不住这316个人。“方厂长说，“我对不住田市长。“
“方厂长，“俞章平说，“你对不起的，不是他们。是这个‘时代’。“
方厂长抬起头。
“九三年建厂的时候，“俞章平说，“一瓶啤酒，能挣五毛。现在，一瓶，挣三分。这不是你的错，是‘行’变了。“
“行变了，“俞章平说，“人就得跟着变。你不跟着变，再拼命，也是白拼。“
方厂长沉默了很久。
“第二句，“他说，“我……我想问一句。你接手之后，我……我还能不能留在厂里？“
“能。“俞章平说。俞章平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就提前查清楚了上次见到方厂长手腕上戴的那块几百万的手表是什么情况了！那是个高仿货，值个几千块而已，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后来纪委介入才查明情况，不过也不排除内部贪腐和不作为的可能！
“做什么？“
“做厂长。“
方厂长愣住了：“还……还做厂长？“
“对。“俞章平说，“方厂长，你在这个厂，干了七年。316个人，你个个都认识。哪个车间缺人，哪个班组闹意见，你比我清楚。“
“这样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可我……“方厂长说，“我把厂，管亏了。“
“亏，是因为‘卖不动’。“俞章平说，“卖不动，是因为‘没渠道’。渠道，我来建。厂里的生产、人、设备，你来管。“
“咱们分工。“俞章平说，“我管‘卖’，你管‘造’。“
方厂长站在那儿，两只手，慢慢垂下来。
“俞总，“他说，“我……后面我一定会清理内部的那群害群之马！“
“别说了。“俞章平说，“方厂长，你去把沈总工请来。我有话，跟他说。“
“哎。“方厂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总工进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俞总。“他说。
“沈总工，坐。“
沈总工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俞总，“他说，“你要跟我说什么？“
“说酒。“俞章平说。
沈总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总工，“俞章平说，“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个厂，能不能做‘精酿’？“
“精酿？“沈总工皱了皱眉，“俞总，你说的‘精酿’，是哪个‘精’？“
“精华的‘精’。“俞章平说，“沈总工，我在书上看到，国外有一种啤酒，叫‘精酿啤酒’。不用大米，全用麦芽。不过滤，不稀释。发酵时间长，味道浓。“
沈总工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俞总，“他说，“你说的这个，我知道。国外叫 craft beer。我在德国考察的时候，见过。“
“那咱们能不能做？“
“能。“沈总工说，“技术上，能。“
“成本呢？“
“成本，高。“沈总工说，“全麦芽，比掺大米，一吨贵三百。不过滤，损耗大。发酵时间长，占罐子。“
“一吨贵多少？“
“贵三百到四百。“
“卖价呢？“
“卖价，能翻一倍。“沈总工说，“现在普通酒，零售两块。精酿，零售四块、五块。有人买。“
“有人买么？“
“有。“沈总工说，“俞总，你不知道。吴市这地方，有钱人不少。他们喝惯了淡酒，想换换口味。就是没人做。“
俞章平笑了。
“沈总工，“他说，“那咱们就做。“
“做多少？“
“先做一条线。“俞章平说，“年产五千吨。做三款：一款原浆，一款黑啤，一款小麦啤。“
“三款……“沈总工念叨着，手指在膝盖上算了算，“一条线，五千吨，设备改造，要三百万。“
“三百万，我出。“俞章平说。
“俞总，“沈总工抬起头，“你真要做？“
“真要做。“
“为什么？“
“因为，“俞章平说，“这个厂，有一个国家级啤酒评委。“
沈总工愣住了。
“沈总工，“俞章平说，“全国，也就几十个国家级评委。一个县级市的厂，能有一个。这是‘宝贝’。“
“宝贝？“沈总工笑了，“俞总，我在这个厂，干了七年。没人说过我是‘宝贝’。“
“那是因为，“俞章平说，“他们不知道，‘评委’值多少钱。“
“一个评委会品酒。“俞章平说，“会品酒，就知道酒差在哪儿。知道差在哪儿，就能改。改了，酒就好了。酒好了，就能卖上价。“
“这一条链，“俞章平说，“是从‘舌头’开始的。“
沈总工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俞总，“他说，“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舌头’，说得这么值钱。“
“沈总工，“俞章平说，“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这个厂，改名之后，叫‘大江精酿’。“俞章平说，“‘精酿’这两个字，得有个人，把它做出来。“
“这个人，”俞章平说，“我想请您过来。“
沈总工看着纸袋，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我五十六了。“
“五十六，正好。“俞章平说，“再干十年，六十六。十年，够做一款好酒了。“
沈总工把纸袋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画的图。
“这是什么？“俞章平问。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酒账’。“沈总工说，“每一批酒，用的什么麦芽、什么酒花、什么水，发酵多少天，出来的酒，什么味。“
“七年，“他说，“记了两百多批。“
俞章平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
字很小，很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沈总工，“他说，“这东西，比设备值钱。“
沈总工笑了。那笑，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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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第四顿饭
十一点半，周秘书来请，说田市长在食堂等着。
市政府食堂，在院子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
上了二楼，是一间不大的餐厅。摆了四张圆桌，铺着白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吴市的老城墙。
田市长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已经动了筷子。
桌上，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青菜，一盘干煎小黄鱼，一碗豆腐汤。
很家常。
“坐。“田市长说，“俞总，坐我边上。“
俞章平在他右手边坐下。
韩副市长、曹局长、刘主任、孙总、方厂长、沈总工、赵德明，陆续坐下。
“俞总，“田市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尝尝。这是食堂老师傅做的，做了二十年。“
“谢谢田市长。“
俞章平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咸中带甜，是皖南的口味。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田市长说，“我们这食堂，不讲究排场。四个菜，一个汤。谁来，都吃这个。“
“田市长，“俞章平说，“这比我在上海吃的那些大饭店，实在。“
“上海？“田市长抬头，“你不是才去过上海的吗，当然记得，今年去过几次了？“
“去过。“俞章平说，“今年去了好几趟。“
“去做什么？“
“谈生意。“
“什么生意？“
“出版。“俞章平说，“我写的一本书，在上海出版了。“
桌上，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你写书？“韩副市长说，“你还会写书？“
“写了一本小说。“俞章平说，“叫《深空迷航》。“
“卖得怎么样？“
“还行。“俞章平说，“卖了四百万册。“
桌上，安静了一下。
“四百万册？“曹局长把筷子放下了，“俞总，四百万册，是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俞章平说，“版税，两千多万。“
曹局长的筷子，停在半空。
“两千多万……“他念叨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我要控股，得拿85%，就是三千四百万。“
“市政府的两千八百万，我一次付清。银行的六百万，我认。管理方的六百万，我不买。“
“不买？“田市长说。
“对。“俞章平说，“这15%，我留给管理团队和全体职工。“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留给职工？“方厂长抬起头，“俞总，你……“
“方厂长，“俞章平说，“你听我说完。“
“这15%，不是白送。是‘股权激励’。“
“什么叫股权激励？“
“就是，“俞章平说，“这15%的股份，归管理团队和全体职工。年底分红，他们能分到钱。厂子挣得多，他们分得多。厂子挣得少，他们分得少。“
“这样一来，“俞章平说，“316个人，就不是‘打工的’，是‘股东’。是股东，就会心疼这个厂。“
田市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你知道这15%，值多少钱么？“
“六百万。“俞章平说。
“六百万，“田市长说，“你白白送出去？“
“不是白送。“俞章平说，“田市长，我算过。这六百万，我送出去，换回来的是316个人的心。“
“316个人，一个人一年挣一万，就是三百多万的工资。这三百多万，我付。可我要是不给他们股份，他们就会想——这厂，是俞章平的了，我是给他打工的。人心一散，我花三千万买回来的厂，就是个空壳。“
“给了股份，“俞章平说，“他们会想——这厂，也有我一份。人心一聚，这个厂，才活得下去。“
田市长把那支烟，慢慢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
“韩市长，“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韩副市长说。
“你怎么看？“
韩副市长沉默了一会儿。
“田市长，“他说，“这个小同志，不好对付。“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田市长也笑了。他笑得很短，可眼里的那点沉，散了一些。
“好。“他说，“俞总，价的事，先放一放。“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点半了。“他说，“咱们先歇一歇，喝口茶。十一点，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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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三支烟
会开不下去了，田市长说歇一歇。
屋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韩副市长第一个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曹局长跟在后面，手里还夹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摇头。
方厂长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俞章平。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点怕。
俞章平最后出来。周秘书在前面引路，把他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休息室。
“俞总，“周秘书说，“喝水么？“
“喝口热的。“俞章平说。
周秘书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赵德明走了进来。
“俞总。“他说。
“赵行长。“俞章平站起来。
“坐，坐。“赵德明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西装的下摆，往上提了提，坐得很直。
“俞总，“他说，“刚才在会上，你说要再借一笔。“
“对。“
“借多少？“
“一千四百万。“俞章平说。
赵德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千四百万。“他重复了一遍，“俞总，你知道这个数，在吴市，是什么概念么？“
“什么概念？“
“吴市一年的新增贷款，也就两个亿。“赵德明说，“你一张口，就要一千四百万。这是全市的百分之七。“
“赵行长，“俞章平说，“我不是‘张口要’。我是‘拿资产换’。“
“什么资产？“
“厂子的地。“俞章平说。
赵德明眼睛一眯：“地？“
“对。“俞章平说，“赵行长，厂子那120亩地，现在是划拨地。我买下来，要转成出让地。转了出让，这块地就值钱了。“
“值多少？“
“春天路南边，马路边上，“俞章平说，“吴市现在的地价，商业用地，一亩多少？“
赵德明想了想：“看位置。春天路那一带，一亩，二十万到三十万。“
“我按二十万算。“俞章平说，“120亩，就是两千四百万。“
“这块地，转成出让之后，就是‘抵押物’。“俞章平说，“我拿它，抵一千四百万的贷款。抵押率，不到六成。这个账，银行不吃亏。“
赵德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俞总，“他说，“你把账，算得很清。“
“算不清，不敢进这个门。“俞章平说。
“可账算得清，不等于事能办。“赵德明说，“我问你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这块地，什么时候能转成出让？“
“转出让，要报市里批，要交出让金。“俞章平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半年。“赵德明说，“这半年，我的贷款，押什么？“
“押股权。“俞章平说，“赵行长，我买下85%的股权，这85%，押给你。“
“股权，不是地。“赵德明说，“股权，是会变的。地，是不会跑的。“
“那就‘双押’。“俞章平说，“先押股权，等地转成出让，再押地。地押上了，股权解押。“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他说，“你的还款来源，是什么？“
“三条。“俞章平说，“第一条，卖酒。我接手之后，第一年，把库存的一万五千吨卖出去。一吨一千一，就是一千六百五十万。“
“一万五千吨，一年卖完？“赵德明说，“俞总，这个厂，去年一年，才卖了两万吨。“
“去年卖两万吨，是因为没渠道。“俞章平说，“我接手，第一件事是铺渠道。十六家LN门店，三十家老经销商，再加上新开的。“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代工’。“俞章平说。
“代工？“赵德明愣了，“给谁代工？“
“给别的牌子代工。“俞章平说，“赵行长，这个厂，有三万吨的产能。可它自己，只能卖两万吨。剩下一万吨的产能，是闲着的。“
“闲着的产能，就是闲着的钱。“俞章平说，“我把它，租出去。给那些想进华夏市场、又不想自己建厂的外资牌子代工。一吨，收三百块的加工费。一万吨，就是三百万。“
赵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外资代工？“他说，“俞总，你不是要‘对抗外资’么？“
“对抗，不是‘不打交道’。“俞章平说，“赵行长，你想想。外资要进华夏，它得有个厂。它自己建厂，要三年。它找咱们代工，三个月就能出酒。“
“我给它代工，挣它的加工费。同时，我用它的渠道，把‘大江’的酒，铺出去。“
“这叫‘借船出海’。“俞章平说。
赵德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俞总，“他说，“你今年，真的十五？“
“真的。“
“我十五岁的时候，“赵德明说，“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
他笑了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第三个问题，“他说，“也是最要紧的——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俞章平没立刻答。
他从内袋里，把那张稿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张表。手画的，格子是用尺子比的，很整齐。
“赵行长，“他说，“这是我做的三年现金流预测。“
他把表推过去。
赵德明接过来，眯着眼看。
“第一年，“俞章平说，“投入三千四百万。卖酒收入，两千八百万。代工收入，三百万。成本，两千二百万。净现金流，九百万。“
“第二年，收入四千五百万，净现金流一千三百万。“
“第三年，收入六千万，净现金流一千八百万。“
“三年，累计净现金流，四千万。“俞章平说，“我借你一千四百万，三年，连本带息，还一千六百万。这个账，你算算，划不划算。“
俞章平这是按照他们之前的规划测算得出的增长数据，俞章平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赋能加进去，要是加进去那就是成倍的增长！
赵德明把那张表，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这张表，是你自己画的？“
“是。“
“你学过财务？“
“没有。“俞章平说，“我看书。看完，自己画。“
赵德明把表，还给他。
“俞总，“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这个项目，“赵德明说，“单看数，是能做。可我们银行，不只看数。“
“还看什么？“
“看‘人’。“赵德明说，“俞总，你十五岁。你的公司，是民营企业。这两条，在我们银行的‘审贷会’上，都是‘减分项’。“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德明说，“第一，找一个‘担保’。第二，找一个‘靠山’。“
“担保，找谁？“
“找你爹的公司。“赵德明说，“你的平凡商贸公司，我查过。有资质，有实体门店，有流水。它给你担保，审贷会能过。“
“靠山呢？“
“靠山，“赵德明笑了笑，“就是田市长。俞总，今天这个会，田市长亲自坐镇。这说明什么？说明市里，是‘想’把这件事办成的。“
“市里想办成，“赵德明说，“我们银行，就得配合。这个道理，你懂。“
俞章平点了点头。
“赵行长，“他说，“我懂。“
“懂了就好。“赵德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俞总，贷款的事，你把材料准备好。项目报告、现金流预测、抵押物清单、担保函。材料齐了，我拿上去，开审贷会。“
“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能压到二十天么？“
“二十天……“赵德明想了想，“我尽力。“
“谢谢赵行长。“
“别谢我。“赵德明说，“谢你自己。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是我们吴市的一件大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俞总，“他说，“你刚才说，‘借船出海’。“
“嗯。“
“那船，你打算借谁的？“
俞章平笑了笑：“还没定。赵行长有推荐？“
赵德明也笑了：“我哪懂这个。“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俞章平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方厂长。
他没坐，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俞总。“他说。
“方厂长，坐。“
“我不坐了。“方厂长说，“我说两句话，就走。“
“您说。“
“第一句，“方厂长说，“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抖。
“刚才在会上，“他说，“你说我‘扛了七年’。这话，我……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七年，“他说，“我天天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点走。我老婆说，我把厂，当成了家。可厂子，还是一年亏八十万。“
“我对不住这316个人。“方厂长说，“我对不住田市长。“
“方厂长，“俞章平说，“你对不起的，不是他们。是这个‘时代’。“
方厂长抬起头。
“九三年建厂的时候，“俞章平说，“一瓶啤酒，能挣五毛。现在，一瓶，挣三分。这不是你的错，是‘行’变了。“
“行变了，“俞章平说，“人就得跟着变。你不跟着变，再拼命，也是白拼。“
方厂长沉默了很久。
“第二句，“他说，“我……我想问一句。你接手之后，我……我还能不能留在厂里？“
“能。“俞章平说。俞章平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就提前查清楚了上次见到方厂长手腕上戴的那块几百万的手表是什么情况了！那是个高仿货，值个几千块而已，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后来纪委介入才查明情况，不过也不排除内部贪腐和不作为的可能！
“做什么？“
“做厂长。“
方厂长愣住了：“还……还做厂长？“
“对。“俞章平说，“方厂长，你在这个厂，干了七年。316个人，你个个都认识。哪个车间缺人，哪个班组闹意见，你比我清楚。“
“这样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可我……“方厂长说，“我把厂，管亏了。“
“亏，是因为‘卖不动’。“俞章平说，“卖不动，是因为‘没渠道’。渠道，我来建。厂里的生产、人、设备，你来管。“
“咱们分工。“俞章平说，“我管‘卖’，你管‘造’。“
方厂长站在那儿，两只手，慢慢垂下来。
“俞总，“他说，“我……后面我一定会清理内部的那群害群之马！“
“别说了。“俞章平说，“方厂长，你去把沈总工请来。我有话，跟他说。“
“哎。“方厂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总工进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俞总。“他说。
“沈总工，坐。“
沈总工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俞总，“他说，“你要跟我说什么？“
“说酒。“俞章平说。
沈总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总工，“俞章平说，“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个厂，能不能做‘精酿’？“
“精酿？“沈总工皱了皱眉，“俞总，你说的‘精酿’，是哪个‘精’？“
“精华的‘精’。“俞章平说，“沈总工，我在书上看到，国外有一种啤酒，叫‘精酿啤酒’。不用大米，全用麦芽。不过滤，不稀释。发酵时间长，味道浓。“
沈总工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俞总，“他说，“你说的这个，我知道。国外叫 craft beer。我在德国考察的时候，见过。“
“那咱们能不能做？“
“能。“沈总工说，“技术上，能。“
“成本呢？“
“成本，高。“沈总工说，“全麦芽，比掺大米，一吨贵三百。不过滤，损耗大。发酵时间长，占罐子。“
“一吨贵多少？“
“贵三百到四百。“
“卖价呢？“
“卖价，能翻一倍。“沈总工说，“现在普通酒，零售两块。精酿，零售四块、五块。有人买。“
“有人买么？“
“有。“沈总工说，“俞总，你不知道。吴市这地方，有钱人不少。他们喝惯了淡酒，想换换口味。就是没人做。“
俞章平笑了。
“沈总工，“他说，“那咱们就做。“
“做多少？“
“先做一条线。“俞章平说，“年产五千吨。做三款：一款原浆，一款黑啤，一款小麦啤。“
“三款……“沈总工念叨着，手指在膝盖上算了算，“一条线，五千吨，设备改造，要三百万。“
“三百万，我出。“俞章平说。
“俞总，“沈总工抬起头，“你真要做？“
“真要做。“
“为什么？“
“因为，“俞章平说，“这个厂，有一个国家级啤酒评委。“
沈总工愣住了。
“沈总工，“俞章平说，“全国，也就几十个国家级评委。一个县级市的厂，能有一个。这是‘宝贝’。“
“宝贝？“沈总工笑了，“俞总，我在这个厂，干了七年。没人说过我是‘宝贝’。“
“那是因为，“俞章平说，“他们不知道，‘评委’值多少钱。“
“一个评委会品酒。“俞章平说，“会品酒，就知道酒差在哪儿。知道差在哪儿，就能改。改了，酒就好了。酒好了，就能卖上价。“
“这一条链，“俞章平说，“是从‘舌头’开始的。“
沈总工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俞总，“他说，“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舌头’，说得这么值钱。“
“沈总工，“俞章平说，“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这个厂，改名之后，叫‘大江精酿’。“俞章平说，“‘精酿’这两个字，得有个人，把它做出来。“
“这个人，”俞章平说，“我想请您过来。“
沈总工看着纸袋，看了很久。
“俞总，“他说，“我五十六了。“
“五十六，正好。“俞章平说，“再干十年，六十六。十年，够做一款好酒了。“
沈总工把纸袋慢慢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画的图。
“这是什么？“俞章平问。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酒账’。“沈总工说，“每一批酒，用的什么麦芽、什么酒花、什么水，发酵多少天，出来的酒，什么味。“
“七年，“他说，“记了两百多批。“
俞章平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
字很小，很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沈总工，“他说，“这东西，比设备值钱。“
沈总工笑了。那笑，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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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第四顿饭
十一点半，周秘书来请，说田市长在食堂等着。
市政府食堂，在院子西边，一栋两层的小楼。
上了二楼，是一间不大的餐厅。摆了四张圆桌，铺着白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吴市的老城墙。
田市长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已经动了筷子。
桌上，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青菜，一盘干煎小黄鱼，一碗豆腐汤。
很家常。
“坐。“田市长说，“俞总，坐我边上。“
俞章平在他右手边坐下。
韩副市长、曹局长、刘主任、孙总、方厂长、沈总工、赵德明，陆续坐下。
“俞总，“田市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尝尝。这是食堂老师傅做的，做了二十年。“
“谢谢田市长。“
俞章平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咸中带甜，是皖南的口味。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田市长说，“我们这食堂，不讲究排场。四个菜，一个汤。谁来，都吃这个。“
“田市长，“俞章平说，“这比我在上海吃的那些大饭店，实在。“
“上海？“田市长抬头，“你不是才去过上海的吗，当然记得，今年去过几次了？“
“去过。“俞章平说，“今年去了好几趟。“
“去做什么？“
“谈生意。“
“什么生意？“
“出版。“俞章平说，“我写的一本书，在上海出版了。“
桌上，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你写书？“韩副市长说，“你还会写书？“
“写了一本小说。“俞章平说，“叫《深空迷航》。“
“卖得怎么样？“
“还行。“俞章平说，“卖了四百万册。“
桌上，安静了一下。
“四百万册？“曹局长把筷子放下了，“俞总，四百万册，是什么概念？“
“概念就是，“俞章平说，“版税，两千多万。“
曹局长的筷子，停在半空。
“两千多万……“他念叨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