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我的暴富时代 第252章 不肯多出章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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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市长笑了。
“俞总，“他说，“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没钱’。“田市长说，“你是‘不肯多出’。“
俞章平也笑了：“田市长，我要是‘多出’，那这厂，往后就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多出三千万，“俞章平说，“这三千万，我得从厂里挣回来。厂子一年挣五百万，我得挣六年。六年，厂子的设备，又老了一轮。“
“我多出三千万，“俞章平说，“厂子就多背三千万的债。背着债的厂，不敢投研发，不敢改设备，不敢做精酿。“
“最后，“俞章平说，“厂子还是那个厂，一年亏八十万。只是换了个老板。“
田市长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俞总，“他说，“你这个话，跟我前两天看的一份材料，说的是一个理。“
“什么材料？“
“一份关于‘国企改制’的调研报告。“田市长说，“报告里说，很多国企改制，改到最后，是‘改了个名’。厂子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亏还是那么亏。为什么？因为改制的时候，‘价’定高了。接盘的人，背着债，动不了。“
“这个报告，“田市长说，“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筷子。
“俞总，“他说，“四千万这个价，我可以往上报。可我得有个‘说法’。市里开会，我要能说清楚——为什么从七千万，降到四千万。“
“说法，我有。“俞章平说。
“什么说法？“
“三个字。“俞章平说，“‘救活它’。“
“救活它？“
“对。“俞章平说，“田市长，七千万这个价，谁买？“
“……没人买。“田市长说。
“为什么没人买？“
“因为贵。“
“对，因为贵。“俞章平说，“七千万，买一个一年亏八十万的厂。这个账，谁算，谁不买。“
“没人买，厂子就一直在市里手里。“俞章平说，“在市里手里，一年亏八十万。三年，亏两百四十万。五年，亏四百万。“
“五年之后，“俞章平说，“设备更老，人更少，债更多。到那个时候，这个厂，连四千万都不值。“
“我现在出四千万，“俞章平说，“市里拿两千八百万现金。这两千八百万，市里可以拿去修路、拿去建学校、拿去干别的。“
“厂子到了我手里，一年能挣五百万。五百万里，有税费。税费交给你，一年一千多万。“
“田市长，“俞章平说，“这笔账，怎么算，市里都不亏。“
田市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把碗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俞总，“他说，“你这个‘说法’，我认。“
“不过，“他说，“我还得加一条。“
“您说。“
“三年。“田市长说，“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内，这个厂，不能亏。三年之后，产值要到六千万。“
“六千万……“俞章平在心里算了算，“田市长，六千万，我敢签。“
“敢签？“
“敢。“俞章平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说。“
“这三年，市里不能给我‘加担子’。“俞章平说，“什么叫加担子？就是今天让我安排二十个人，明天让我捐一笔款，后天让我接一个‘关系户’。“
“这种事，“俞章平说，“有一件，我这六千万，就完不成。“
桌上，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田市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俞总，“他说，“你这话，说得直。“
“直，是因为我怕。“俞章平说，“田市长，我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市场，是‘人情’。市场输了，我认。人情输了，我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田市长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桌上的人，都跟着笑了。
“好！“田市长说，“俞总，你这个话，我爱听。“
他端起茶杯。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他说，“三年，六千万。市里，不给你加担子。“
“不过，“他放下茶杯，“你也得给我一个‘面子’。“
“什么面子？“
“316个人，“田市长说，“一个不能少。“
“一个不能少。“俞章平说。
“还有，“田市长说，“厂子门口那块牌子，吴市大江啤酒厂，这几个字，是当年一位老领导题的。你改名，那块牌子，不能扔。“
“不扔。“俞章平说，“我把它，挂在厂史室里。“
“厂史室？“
“对。“俞章平说，“新厂，得有‘旧’的东西。没有旧，新的立不住。“
田市长点了点头。
他夹了一块小黄鱼，放到俞章平碗里。
“吃鱼。“他说，“吃完了，谈地。“
俞章平低头吃鱼。
鱼肉很嫩，刺多。他吃得很小心。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韩副市长开口了。
“俞总，“他说，“我问个事。“
“韩市长，您说。“
“你刚才在会上，说‘外资圈地’。“韩副市长说，“这个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俞章平放下筷子。
“韩市长，“他说，“我说了，您别觉得我‘胡说’。“
“你说。“
“百威，“俞章平说，“美国的啤酒巨头。他们正在计划，或许正在谈，或许明年，或许几年后，它要买哈尔滨啤酒。不是买一点，是买99.66%。“
“99.66%。“韩副市长重复了一遍，“那不是全买了？“
“差不多。“俞章平说，“买完哈尔滨，它又买珠江啤酒。又买南昌啤酒。又买唐山啤酒。“
“一家一家买。“俞章平说，“买一家，就多一块地盘。“
“珠江，在广州。南昌，在江西。唐山，在河北。哈尔滨，在东北。“俞章平说，“韩市长，您把这四个地方，在地图上一点——“
“南北东西，都占了一块。“韩副市长说。
“对。“俞章平说，“而且，这还只是百威一家。“
“还有嘉士伯。“俞章平说，“丹麦的。它已经把新疆的乌苏啤酒，全股买下来了。还跟重庆啤酒集团，做了资产重组。“
“乌苏，在西北。重庆，在西南。“俞章平说，“又是一个‘对角’。“
韩副市长把烟点上了。
“俞总，“他说，“这些事，你是从报纸上看的？“
“从报纸上看的。“俞章平说，“也从‘别处’看的。“
“别处？“
“韩市长，“俞章平说，“我做生意，有个习惯——看‘别人在做什么’。“
“外资在做什么？“俞章平说，“外资在‘买厂’。它为什么买厂？因为啤酒这行，‘厂’就是‘地盘’。“
“一瓶啤酒，从厂里运到三百公里外，运费吃掉一半利润。所以，谁想做大，谁就得在每个区域，都有一个厂。“
“外资看懂了这一条，“俞章平说，“所以它不自己建厂，它‘买’。买一家，就省三年。“
“买完了，“俞章平说，“华夏的啤酒市场，就没咱们自己人的份了。“
田市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筷子放下了。
“俞总，“他说，“你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俞章平说，“咱们得‘抢’。“
“抢什么？“
“抢时间。“俞章平说，“在外资还没把这块地盘圈走之前，咱们先把它拿下来。“
“拿下来，“俞章平说，“才谈得上‘对抗’。拿不下来，咱们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田市长把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俞总，“他说，“我有一个疑问。“
“您说。“
“你说的这些，“田市长说，“都是‘将来’的事。2004年，还有四年。四年之后的事，你现在就算得这么准？“
俞章平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他总不能说——“田市长，我是重生的。2004年的事，我‘见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田市长，“他说，“我算得不准。“
“那你还说？“
“我算得不准，“俞章平说，“可‘方向’不会错。“
“什么方向？“
“外资要进来，这个方向，不会错。“俞章平说，“田市长，您看这几年——合资的厂，一家一家开。外资的牌子，一个一个进。这个趋势，看得见。“
“看得见趋势，“俞章平说，“就够了。至于哪一年、哪一家、买多少股——这些，我算不准。可我知道，‘迟早’会来。“
“‘迟早’会来，“俞章平说，“咱们就得‘早点’准备。“
田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俞总，“他说，“你这个‘迟早’，说得好。“
他把茶杯放下。
“咱们吴市，“他说，“这些年，吃够了‘慢’的亏。“
“九三年，人家沿海搞开发区，咱们还在讨论‘要不要搞’。讨论完了，人家的地，都卖出去了。“
“九六年，人家搞国企改制，咱们还在‘研究方案’。研究完了，好厂，都被人挑走了。“
“吴市，“田市长说，“不是没资源，不是没人。是‘慢’。“
他把手里的烟，摁灭了。
“这一回，“他说，“我不想再慢。“
他抬起头，看向俞章平。
“俞总，“他说，“地的事，你说。你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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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轮：图纸上的城
下午一点半，会重新开始。
这一回，桌上多了一张图纸。
是规划局画的，一张大比例的现状图。图用铅笔画的，一格一格，标着地块、道路、房屋。
田市长把图纸，往中间一铺。
“俞总，“他说，“你说你要地。我先让你看‘地’。“
他用手指，点在图纸中间。
“这是大江啤酒厂。120亩。“
手指往南移了一点。
“这是棚户区。三百八十户人家，一百七十亩。“
“两块地，加起来，“田市长说，“两百九十亩。“
“北边，“他的手指往上移，“是春天路。春天路北边，是商业街。商业街，去年刚改造完，铺了地砖，装了灯。热闹。“
“东边，“他的手指往右移，“是吴市第二小学。三千多学生。“
“西边，“手指往左，“是棉纺厂的宿舍区。“
“南边，“手指往下，“是一条小河。河那边，是农村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
“俞总，“他说，“这块地，是吴市城里，最后一块‘整’的地。“
“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田市长说，“两百九十亩，一整片，不用‘插花’。这样的地，吴市没了。往后要开发，都是‘见缝插针’，一块一块，十几亩。“
“这块地，“田市长说，“市里，想了三年。“
“想了三年，“俞章平说，“为什么不动？“
“三个原因。“田市长说，“第一，厂子要搬。可厂子不是高污染，没理由让它搬。第二，棚户区要拆。三百八十户，一户一户谈，谈三年。不过我们三年前就开始了，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
“第三，“田市长说，“钱。拆要钱，建要钱，安置要钱。市里一年财政收入，一个多亿。这块地，光拆迁安置，就要两千万。市里出不起。“
“所以，“俞章平说，“市里想‘打包’。“
“对。“田市长说，“厂子和棚户区，打包。谁要厂子，谁就得把棚户区一起接了。“
“这个‘包’，“田市长说，“我摊开给你看。你要，你就接。你不要，我就再等。“
俞章平看着那张图纸，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田市长，“他终于开口，“这个包，我接。“
田市长挑了挑眉：“不问价？“
“价，我得问。“俞章平说，“可‘接不接’，我先答。“
“为什么先答？“
“因为，“俞章平说，“这个包，别人不敢接。“
“别人为什么不敢接？“
“因为棚户区。“俞章平说，“两百九十亩地，是一块好地。可这块地上，有三百八十户人家。别的地产商，接了，第一件事是‘算账’——拆要多少钱，安置要多少钱，卖房能回多少钱。算完了，觉得不划算，就不接。“
“我不算这个账。因为你们都做好了！“俞章平说。
“你算什么账？“
“我算‘十年’的账。“
田市长看着他。
“十年？“
“对。“俞章平说，“田市长，这块地，现在值多少？商业用地，一亩二十万到三十万。两百九十亩，六七千万。“
“十年之后呢？“俞章平说，“吴市的城区，往南扩。这条小河，会变成‘城中河’。到那个时候，这块地，一亩值多少？“
“……五十万？“曹局长插了一句。
“五十万，是保守。“俞章平说，“我算八十万。两百九十亩，两个多亿。“
“两个多亿……“屋里有人低声念了一句。
“十年，从六七千万，到两个多亿。这个账，我算得过来。“俞章平说，“所以，我不算‘拆迁花多少’。我算十年之后值多少。“
田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俞总，“他说，“你这个算法，我听着，有点‘虚’。“
“虚？“
“十年之后值多少，“田市长说，“是你‘说’的。今天要出的钱，是‘实’的。“
“田市长说得对。“俞章平说，“所以，我今天，出‘实’的方案。‘虚’的账，我自己扛。“
他把那张稿纸，翻到背面，抽出一支笔。
“田市长，“他说，“给我一张白纸。“
周秘书递过来一张。
俞章平把纸铺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
“这是地块。“他说，“北边，春天路。南边，小河。东西，各一条路。“
他在方框里，画了一条横线，把方框分成上下两块。
“上边，是厂区。120亩。“
“下边，是棚户区。170亩。“
他在厂区那块，画了三个方块。
“厂区这块地，“他说，“我不全拆。啤酒厂，要留着生产。我把厂区，分成两半。“
“西边一半，60亩，留厂。“
“东边一半，60亩，做开发。“
“60亩，“田市长说，“够么？“
“够。“俞章平说，“田市长，一个年产五万吨的啤酒厂，用不了120亩。原来用120亩，是因为当年地便宜，圈得多。我改造之后，60亩，够了。剩下的60亩，拿出来做开发。“
他在东边那60亩上，画了三个方块。
“这三块，“他说，“是一个‘组团’。“
“中间，“他画了一个扁扁的长方形，“商业综合体。7层。地上6层，地下2层。“
“右边，“他画了一个瘦高的长方形，“星级酒店。二十层。“
“左边，“他又画了一个瘦高的长方形，“办公写字楼。十八层。“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两高一矮。“他说，“中间矮，两边高。像一个‘凹’字，反过来。“
田市长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为什么这么排？“曹局长问。
“三个原因。“俞章平说，“第一，‘视线’。田市长，这块地，北边是春天路商业街。商业街上的行人，往南看，第一眼看见的，是中间那个矮的。“
“矮的，是商业综合体。它不高，不挡视线。行人一眼能看见它的大门、它的招牌、它的橱窗。“
“两边的酒店和写字楼，高。高，就退到后头去。行人看不全，可看得见‘尖’。看见尖，就知道——‘这儿有个大楼’。“
“这就叫‘引人’。“俞章平说。
“第二，“他说，“是‘功能’。商业综合体，是‘人流量’最大的。它放在中间，两边的高楼，就都‘沾’它的光。酒店的人，下楼就能逛商场。写字楼的人，下班就能吃饭。“
“第三，“他说，“是‘脸’。田市长，一个城市，得有‘脸’。春天路，是吴市的脸。这块地，正对着春天路。“
“一栋酒店，一栋写字楼，中间一个商场。这三样，立在这儿，就是吴市的‘脸’。“
“往后人家来吴市，看见这三栋楼，会说——吴市，有点样子了。“
田市长的手指，在图上的三个方块上，慢慢划过去。
“二十层的酒店。“他说，“吴市，还没有二十层的楼。“
“没有。“俞章平说，“最高的，是百货大楼，十二层。“
“二十层，“田市长说，“盖得起来么？“
“盖得起来。“俞章平说，“田市长，我爹的建筑公司，现在能盖十二层。再往上，得请人。我心里，有个人选。“
“谁？“
“常征。“俞章平说，“吴市设计院的。您认识？“
田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常征，“他说，“我认识。吴市最大的设计公司，王牌设计师。去年市里搞春天路改造，方案是他出的。“
“他答应年后过来。“俞章平说，“到我爹的公司。“
“他肯来？“田市长有点意外，“他在设计院，是‘铁饭碗’。“
“铁饭碗，不等于‘好饭碗’。“俞章平说，“田市长，他在设计院，天天画商品房。画得再好，也是‘复制’。他想画‘自己的’。“
田市长点了点头。
“常征这个人，“他说，“有本事，也有脾气。你用他，得有‘容人的量’。“
“我有。“俞章平说。
“那就好。“田市长说，“他要是真来，这三栋楼，能盖出‘样子’。“
他把手指，往下移。
“住宅区呢？“
“住宅区，“俞章平说，“在商业综合体后头。也就是，厂区东边那60亩的南侧，加上棚户区那170亩的北侧。“
“这一片，“他说，“我做‘三级’。“
“最靠北，是小高层。十一层。四栋。“
“中间，是高层。十八层。三栋。“
“最靠南，是别墅区。两层，带院子。二十来栋。“
曹局长皱起眉：“俞总，小高层、高层、别墅，三级。为什么这么排？“
“因为‘视线’和‘钱’。“俞章平说，“曹局长，你想想。北边是商场，热闹。热闹的地方，适合‘小高层’——离商场近，买东西方便。住户是‘上班的’。“
“中间是高层。高层，视野好，能看见小河。住户是‘有钱的’。“
“最南边，是别墅。别墅，靠河，安静。住户是‘更有钱的’。“
“三级，“俞章平说，“越往南，越贵。越往南，越安静。“
“俞总，“他说，“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没钱’。“田市长说，“你是‘不肯多出’。“
俞章平也笑了：“田市长，我要是‘多出’，那这厂，往后就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多出三千万，“俞章平说，“这三千万，我得从厂里挣回来。厂子一年挣五百万，我得挣六年。六年，厂子的设备，又老了一轮。“
“我多出三千万，“俞章平说，“厂子就多背三千万的债。背着债的厂，不敢投研发，不敢改设备，不敢做精酿。“
“最后，“俞章平说，“厂子还是那个厂，一年亏八十万。只是换了个老板。“
田市长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俞总，“他说，“你这个话，跟我前两天看的一份材料，说的是一个理。“
“什么材料？“
“一份关于‘国企改制’的调研报告。“田市长说，“报告里说，很多国企改制，改到最后，是‘改了个名’。厂子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亏还是那么亏。为什么？因为改制的时候，‘价’定高了。接盘的人，背着债，动不了。“
“这个报告，“田市长说，“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筷子。
“俞总，“他说，“四千万这个价，我可以往上报。可我得有个‘说法’。市里开会，我要能说清楚——为什么从七千万，降到四千万。“
“说法，我有。“俞章平说。
“什么说法？“
“三个字。“俞章平说，“‘救活它’。“
“救活它？“
“对。“俞章平说，“田市长，七千万这个价，谁买？“
“……没人买。“田市长说。
“为什么没人买？“
“因为贵。“
“对，因为贵。“俞章平说，“七千万，买一个一年亏八十万的厂。这个账，谁算，谁不买。“
“没人买，厂子就一直在市里手里。“俞章平说，“在市里手里，一年亏八十万。三年，亏两百四十万。五年，亏四百万。“
“五年之后，“俞章平说，“设备更老，人更少，债更多。到那个时候，这个厂，连四千万都不值。“
“我现在出四千万，“俞章平说，“市里拿两千八百万现金。这两千八百万，市里可以拿去修路、拿去建学校、拿去干别的。“
“厂子到了我手里，一年能挣五百万。五百万里，有税费。税费交给你，一年一千多万。“
“田市长，“俞章平说，“这笔账，怎么算，市里都不亏。“
田市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把碗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
“俞总，“他说，“你这个‘说法’，我认。“
“不过，“他说，“我还得加一条。“
“您说。“
“三年。“田市长说，“我给你三年。三年之内，这个厂，不能亏。三年之后，产值要到六千万。“
“六千万……“俞章平在心里算了算，“田市长，六千万，我敢签。“
“敢签？“
“敢。“俞章平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说。“
“这三年，市里不能给我‘加担子’。“俞章平说，“什么叫加担子？就是今天让我安排二十个人，明天让我捐一笔款，后天让我接一个‘关系户’。“
“这种事，“俞章平说，“有一件，我这六千万，就完不成。“
桌上，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田市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俞总，“他说，“你这话，说得直。“
“直，是因为我怕。“俞章平说，“田市长，我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市场，是‘人情’。市场输了，我认。人情输了，我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田市长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桌上的人，都跟着笑了。
“好！“田市长说，“俞总，你这个话，我爱听。“
他端起茶杯。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他说，“三年，六千万。市里，不给你加担子。“
“不过，“他放下茶杯，“你也得给我一个‘面子’。“
“什么面子？“
“316个人，“田市长说，“一个不能少。“
“一个不能少。“俞章平说。
“还有，“田市长说，“厂子门口那块牌子，吴市大江啤酒厂，这几个字，是当年一位老领导题的。你改名，那块牌子，不能扔。“
“不扔。“俞章平说，“我把它，挂在厂史室里。“
“厂史室？“
“对。“俞章平说，“新厂，得有‘旧’的东西。没有旧，新的立不住。“
田市长点了点头。
他夹了一块小黄鱼，放到俞章平碗里。
“吃鱼。“他说，“吃完了，谈地。“
俞章平低头吃鱼。
鱼肉很嫩，刺多。他吃得很小心。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韩副市长开口了。
“俞总，“他说，“我问个事。“
“韩市长，您说。“
“你刚才在会上，说‘外资圈地’。“韩副市长说，“这个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俞章平放下筷子。
“韩市长，“他说，“我说了，您别觉得我‘胡说’。“
“你说。“
“百威，“俞章平说，“美国的啤酒巨头。他们正在计划，或许正在谈，或许明年，或许几年后，它要买哈尔滨啤酒。不是买一点，是买99.66%。“
“99.66%。“韩副市长重复了一遍，“那不是全买了？“
“差不多。“俞章平说，“买完哈尔滨，它又买珠江啤酒。又买南昌啤酒。又买唐山啤酒。“
“一家一家买。“俞章平说，“买一家，就多一块地盘。“
“珠江，在广州。南昌，在江西。唐山，在河北。哈尔滨，在东北。“俞章平说，“韩市长，您把这四个地方，在地图上一点——“
“南北东西，都占了一块。“韩副市长说。
“对。“俞章平说，“而且，这还只是百威一家。“
“还有嘉士伯。“俞章平说，“丹麦的。它已经把新疆的乌苏啤酒，全股买下来了。还跟重庆啤酒集团，做了资产重组。“
“乌苏，在西北。重庆，在西南。“俞章平说，“又是一个‘对角’。“
韩副市长把烟点上了。
“俞总，“他说，“这些事，你是从报纸上看的？“
“从报纸上看的。“俞章平说，“也从‘别处’看的。“
“别处？“
“韩市长，“俞章平说，“我做生意，有个习惯——看‘别人在做什么’。“
“外资在做什么？“俞章平说，“外资在‘买厂’。它为什么买厂？因为啤酒这行，‘厂’就是‘地盘’。“
“一瓶啤酒，从厂里运到三百公里外，运费吃掉一半利润。所以，谁想做大，谁就得在每个区域，都有一个厂。“
“外资看懂了这一条，“俞章平说，“所以它不自己建厂，它‘买’。买一家，就省三年。“
“买完了，“俞章平说，“华夏的啤酒市场，就没咱们自己人的份了。“
田市长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筷子放下了。
“俞总，“他说，“你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俞章平说，“咱们得‘抢’。“
“抢什么？“
“抢时间。“俞章平说，“在外资还没把这块地盘圈走之前，咱们先把它拿下来。“
“拿下来，“俞章平说，“才谈得上‘对抗’。拿不下来，咱们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田市长把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俞总，“他说，“我有一个疑问。“
“您说。“
“你说的这些，“田市长说，“都是‘将来’的事。2004年，还有四年。四年之后的事，你现在就算得这么准？“
俞章平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他总不能说——“田市长，我是重生的。2004年的事，我‘见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田市长，“他说，“我算得不准。“
“那你还说？“
“我算得不准，“俞章平说，“可‘方向’不会错。“
“什么方向？“
“外资要进来，这个方向，不会错。“俞章平说，“田市长，您看这几年——合资的厂，一家一家开。外资的牌子，一个一个进。这个趋势，看得见。“
“看得见趋势，“俞章平说，“就够了。至于哪一年、哪一家、买多少股——这些，我算不准。可我知道，‘迟早’会来。“
“‘迟早’会来，“俞章平说，“咱们就得‘早点’准备。“
田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俞总，“他说，“你这个‘迟早’，说得好。“
他把茶杯放下。
“咱们吴市，“他说，“这些年，吃够了‘慢’的亏。“
“九三年，人家沿海搞开发区，咱们还在讨论‘要不要搞’。讨论完了，人家的地，都卖出去了。“
“九六年，人家搞国企改制，咱们还在‘研究方案’。研究完了，好厂，都被人挑走了。“
“吴市，“田市长说，“不是没资源，不是没人。是‘慢’。“
他把手里的烟，摁灭了。
“这一回，“他说，“我不想再慢。“
他抬起头，看向俞章平。
“俞总，“他说，“地的事，你说。你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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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轮：图纸上的城
下午一点半，会重新开始。
这一回，桌上多了一张图纸。
是规划局画的，一张大比例的现状图。图用铅笔画的，一格一格，标着地块、道路、房屋。
田市长把图纸，往中间一铺。
“俞总，“他说，“你说你要地。我先让你看‘地’。“
他用手指，点在图纸中间。
“这是大江啤酒厂。120亩。“
手指往南移了一点。
“这是棚户区。三百八十户人家，一百七十亩。“
“两块地，加起来，“田市长说，“两百九十亩。“
“北边，“他的手指往上移，“是春天路。春天路北边，是商业街。商业街，去年刚改造完，铺了地砖，装了灯。热闹。“
“东边，“他的手指往右移，“是吴市第二小学。三千多学生。“
“西边，“手指往左，“是棉纺厂的宿舍区。“
“南边，“手指往下，“是一条小河。河那边，是农村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
“俞总，“他说，“这块地，是吴市城里，最后一块‘整’的地。“
“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田市长说，“两百九十亩，一整片，不用‘插花’。这样的地，吴市没了。往后要开发，都是‘见缝插针’，一块一块，十几亩。“
“这块地，“田市长说，“市里，想了三年。“
“想了三年，“俞章平说，“为什么不动？“
“三个原因。“田市长说，“第一，厂子要搬。可厂子不是高污染，没理由让它搬。第二，棚户区要拆。三百八十户，一户一户谈，谈三年。不过我们三年前就开始了，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
“第三，“田市长说，“钱。拆要钱，建要钱，安置要钱。市里一年财政收入，一个多亿。这块地，光拆迁安置，就要两千万。市里出不起。“
“所以，“俞章平说，“市里想‘打包’。“
“对。“田市长说，“厂子和棚户区，打包。谁要厂子，谁就得把棚户区一起接了。“
“这个‘包’，“田市长说，“我摊开给你看。你要，你就接。你不要，我就再等。“
俞章平看着那张图纸，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田市长，“他终于开口，“这个包，我接。“
田市长挑了挑眉：“不问价？“
“价，我得问。“俞章平说，“可‘接不接’，我先答。“
“为什么先答？“
“因为，“俞章平说，“这个包，别人不敢接。“
“别人为什么不敢接？“
“因为棚户区。“俞章平说，“两百九十亩地，是一块好地。可这块地上，有三百八十户人家。别的地产商，接了，第一件事是‘算账’——拆要多少钱，安置要多少钱，卖房能回多少钱。算完了，觉得不划算，就不接。“
“我不算这个账。因为你们都做好了！“俞章平说。
“你算什么账？“
“我算‘十年’的账。“
田市长看着他。
“十年？“
“对。“俞章平说，“田市长，这块地，现在值多少？商业用地，一亩二十万到三十万。两百九十亩，六七千万。“
“十年之后呢？“俞章平说，“吴市的城区，往南扩。这条小河，会变成‘城中河’。到那个时候，这块地，一亩值多少？“
“……五十万？“曹局长插了一句。
“五十万，是保守。“俞章平说，“我算八十万。两百九十亩，两个多亿。“
“两个多亿……“屋里有人低声念了一句。
“十年，从六七千万，到两个多亿。这个账，我算得过来。“俞章平说，“所以，我不算‘拆迁花多少’。我算十年之后值多少。“
田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俞总，“他说，“你这个算法，我听着，有点‘虚’。“
“虚？“
“十年之后值多少，“田市长说，“是你‘说’的。今天要出的钱，是‘实’的。“
“田市长说得对。“俞章平说，“所以，我今天，出‘实’的方案。‘虚’的账，我自己扛。“
他把那张稿纸，翻到背面，抽出一支笔。
“田市长，“他说，“给我一张白纸。“
周秘书递过来一张。
俞章平把纸铺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
“这是地块。“他说，“北边，春天路。南边，小河。东西，各一条路。“
他在方框里，画了一条横线，把方框分成上下两块。
“上边，是厂区。120亩。“
“下边，是棚户区。170亩。“
他在厂区那块，画了三个方块。
“厂区这块地，“他说，“我不全拆。啤酒厂，要留着生产。我把厂区，分成两半。“
“西边一半，60亩，留厂。“
“东边一半，60亩，做开发。“
“60亩，“田市长说，“够么？“
“够。“俞章平说，“田市长，一个年产五万吨的啤酒厂，用不了120亩。原来用120亩，是因为当年地便宜，圈得多。我改造之后，60亩，够了。剩下的60亩，拿出来做开发。“
他在东边那60亩上，画了三个方块。
“这三块，“他说，“是一个‘组团’。“
“中间，“他画了一个扁扁的长方形，“商业综合体。7层。地上6层，地下2层。“
“右边，“他画了一个瘦高的长方形，“星级酒店。二十层。“
“左边，“他又画了一个瘦高的长方形，“办公写字楼。十八层。“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两高一矮。“他说，“中间矮，两边高。像一个‘凹’字，反过来。“
田市长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为什么这么排？“曹局长问。
“三个原因。“俞章平说，“第一，‘视线’。田市长，这块地，北边是春天路商业街。商业街上的行人，往南看，第一眼看见的，是中间那个矮的。“
“矮的，是商业综合体。它不高，不挡视线。行人一眼能看见它的大门、它的招牌、它的橱窗。“
“两边的酒店和写字楼，高。高，就退到后头去。行人看不全，可看得见‘尖’。看见尖，就知道——‘这儿有个大楼’。“
“这就叫‘引人’。“俞章平说。
“第二，“他说，“是‘功能’。商业综合体，是‘人流量’最大的。它放在中间，两边的高楼，就都‘沾’它的光。酒店的人，下楼就能逛商场。写字楼的人，下班就能吃饭。“
“第三，“他说，“是‘脸’。田市长，一个城市，得有‘脸’。春天路，是吴市的脸。这块地，正对着春天路。“
“一栋酒店，一栋写字楼，中间一个商场。这三样，立在这儿，就是吴市的‘脸’。“
“往后人家来吴市，看见这三栋楼，会说——吴市，有点样子了。“
田市长的手指，在图上的三个方块上，慢慢划过去。
“二十层的酒店。“他说，“吴市，还没有二十层的楼。“
“没有。“俞章平说，“最高的，是百货大楼，十二层。“
“二十层，“田市长说，“盖得起来么？“
“盖得起来。“俞章平说，“田市长，我爹的建筑公司，现在能盖十二层。再往上，得请人。我心里，有个人选。“
“谁？“
“常征。“俞章平说，“吴市设计院的。您认识？“
田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常征，“他说，“我认识。吴市最大的设计公司，王牌设计师。去年市里搞春天路改造，方案是他出的。“
“他答应年后过来。“俞章平说，“到我爹的公司。“
“他肯来？“田市长有点意外，“他在设计院，是‘铁饭碗’。“
“铁饭碗，不等于‘好饭碗’。“俞章平说，“田市长，他在设计院，天天画商品房。画得再好，也是‘复制’。他想画‘自己的’。“
田市长点了点头。
“常征这个人，“他说，“有本事，也有脾气。你用他，得有‘容人的量’。“
“我有。“俞章平说。
“那就好。“田市长说，“他要是真来，这三栋楼，能盖出‘样子’。“
他把手指，往下移。
“住宅区呢？“
“住宅区，“俞章平说，“在商业综合体后头。也就是，厂区东边那60亩的南侧，加上棚户区那170亩的北侧。“
“这一片，“他说，“我做‘三级’。“
“最靠北，是小高层。十一层。四栋。“
“中间，是高层。十八层。三栋。“
“最靠南，是别墅区。两层，带院子。二十来栋。“
曹局长皱起眉：“俞总，小高层、高层、别墅，三级。为什么这么排？“
“因为‘视线’和‘钱’。“俞章平说，“曹局长，你想想。北边是商场，热闹。热闹的地方，适合‘小高层’——离商场近，买东西方便。住户是‘上班的’。“
“中间是高层。高层，视野好，能看见小河。住户是‘有钱的’。“
“最南边，是别墅。别墅，靠河，安静。住户是‘更有钱的’。“
“三级，“俞章平说，“越往南，越贵。越往南，越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