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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山河全部打烂,再建大明 第559章 壬午召对

    崇祯二年正月末,浙江巡抚张延登关于温体仁于杭州生祠与媚珰诗册的核查奏疏,经驿递递入京师,先到通政司挂号,随即抄发内阁与相关衙门。

    张延登的奏疏证明了温体仁并没有参与媚珰。

    其一,杭州普德祠建于天启六年春,臣天启四年冬便已回乡丁忧守制,绝无主持建祠之事。

    祠内碑刻、题名、迎像典礼记录,俱无臣名。

    其二,所谓媚珰诗册,乃杭州生员褚光誉、沈良史私刻伪托,卷端无温体仁署名,亦无温体仁手书痕迹。

    此类坊刻本杭州书坊不下数十种,皆托名缙绅射利,不足为据。

    其三,天启七年籍没逆珰文书,浙江全省收缴清册之中,亦无此诗册,更无温体仁附逆之片纸只字。

    此时逆案核定正沸腾,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弹章每日数上,各省媚珰官员的名单越拉越长,满朝正盯着谁要被划入逆案。

    这份回奏便像一块寒冰投进沸水里,一下炸裂。

    温体仁坐在礼部值房里,身旁属官都恭贺其媚珰的污名总算洗清。

    他却摇头。

    这纸回奏只是压住一时。

    如今东林一脉恨他入骨,今日能拿无据的诗册劾他,明日便能拿别的事攻他,只要钱谦益一党还在言路,他便永无宁日。

    更何况,他冷眼旁观了这小半年,早把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摸得通透:崇祯最恨臣下结党,也最喜 “乾纲独断”。

    但凡有纷争,总喜欢召众臣当廷对质,自己高踞御案之上,辨是非、定赏罚,以显天威。

    于皇帝而言,这是驾驭群臣的手段。

    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要借这机会,把毛九华、任赞化背后的东林党团整个拖出来,让皇帝亲眼看看,这些人口口声声说清逆案,实则是在借公器报私仇、排斥异己。

    他要做皇帝面前那个 “不党不倚” 的孤臣。

    当日午后,温体仁的奏疏便递进了宫。

    疏中言:“浙江抚按回奏已具,毛九华、任赞化劾臣诸事,均无实据。然是非不辨则言路不清,言路不清则政事不治。伏乞陛下召臣与毛九华、任赞化当朝对质,尽发其隐,正天下之观听。臣一介孤踪,不敢与党众角,唯赖陛下圣明”。

    朱由检见了温体仁的奏疏,又翻了翻张延登的回奏。

    他本就对近来言官蜂起弹劾、多有风闻少实据的状况颇有不满。

    温体仁这请对质的奏疏,正合他的心意。

    既可以整肃言路的浮夸之风,也可以借着这事敲打一下结党之风。

    当即下旨:明日文华殿召对。温体仁、毛九华、任赞化当庭对质,内阁辅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一并侍班,共辨是非。

    正月二十六日,文华殿。

    殿外春寒料峭,殿内炭火融融,却压不住肃杀之气。

    御案之后,崇祯一身常服,神色平淡,案头摊着浙江的回奏、弹劾温体仁等三道弹章,还有那本薄薄的坊刻诗册。

    阶下左侧立着温体仁,绯袍玉带,神色平肃。

    右侧立着毛九华、任赞化二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浙江巡抚的回奏他们也看到了,按照往昔惯例,这事一般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是言官,弹劾就是他们的本职。弹劾的事情没坐实,那就这样了。也只能证明被弹劾的官员没干这些事而已。

    最多皇帝再骂他们两句就完了。

    谁成想,这温体仁不依不饶,居然请了当朝对质。

    韩爌、李标、钱龙锡三位阁臣立在东侧,曹于汴、乔允升立在西侧。

    朱由检没让旁人开场,直接看向温体仁:“温体仁,你疏请当朝对质,如今浙江抚按回奏在此,你且说来。”

    温体仁出班执笏,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神色平肃, “回陛下。毛御史劾臣媚珰,全凭一本坊刻诗册。臣请为陛下辨其谬。”

    “向魏阉献媚求进,乃私下攀附之事,必以亲笔手书为私礼,方能显其诚、见其亲。岂有公然刻版印行、流布市井之理?既易授人以柄,亦绝非官场逢迎之体。此册本身,便不合情理!”

    求官私信,用雕版发行,本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温体仁指出这一点,也不等在场东林人说话,立即补上后来被私印的漏洞, “天启七年陛下登极,清算逆珰,举国搜缴颂德建祠文书,东厂、都察院、各省抚按层层稽核。若此册真有其事,刻本流布民间,何以上至官府、下至士林,两年间竟无一人提及、无一处收缴?”

    说话之间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毛九华身上,故作疑问道:“偏偏迟至今日,方出于毛御史之手?”

    也不等人回应,温体仁快速转身面向皇帝。

    他不想给人插嘴的机会,他要再进一层,把嫌疑从毛九华一人扩散开去:“魏阉败后,朝廷籍没其家产文卷,各地生祠碑刻、颂德诗文尽数收缴造册,户部、刑部、内阁各有存底。若臣果有此诗,官方籍没文书之中焉得无载?官方所无,御史私有,此物何来,臣实不解。”

    晃着脑袋说到这里,温体仁冷笑一声,把话挑开: “坊刻之书,无刻工姓名,无官印钤记,随意托名缙绅,杭州书坊中这类伪本不下数十种。以钱谦益门生故吏遍天下之势,欲伪造一本署臣名之诗册,岂非易如反掌?若仅凭此无据刻本便可定大臣附逆之罪,他日人人皆可伪造文书,构陷异己,朝廷法度岂不完?”

    这四层辩驳层层递进,从情理到流传,从时间到动机,把那本诗册剥得一干二净。

    还一盆脏水倒扣给了钱谦益。

    殿中一时寂然,谁也没想到温体仁准备得如此周全。

    作为首辅的韩爌也是第一次正式见到这温体仁。

    即便这温体仁如何准备,这事他也没太在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声名不佳的官员,为了脱卸媚珰嫌疑,做困兽之斗罢了。

    毛九华虽证据不牢,但 “媚珰” 的帽子扣上去,纵无实据也能压他三分。

    更何况逆案方兴,清算阉党是朝野共识,温体仁逆势反咬,终究是自取其辱。

    可让他心惊的,是御座上的这位的反应。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伸手翻了翻案头这薄薄的诗册,果然如温体仁所言,随即蹙眉看向毛九华,问责道:“毛九华,温体仁所言,你怎么说?”

    毛九华知道这书本就站不住脚,不过是拿来弹劾而已,这在言官当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如今问题被摆上台面,忙出班躬身,仓促应答:“回陛下…… 此册,臣是八月间买于途间书肆,因见其中有温体仁名讳,故而存之。”

    朱由检听到八月,顿感抓到漏洞,一股快感生起,继续抓着追问:“八月便已得此册,如何到今才奏?”

    还问?毛九华一时惊慌语塞,支吾解释道:“臣…… 臣十月始考选入京,授御史职,庶务纷繁,未及具疏……”

    勉强是个解释,殿中众人都看出了他的心虚。

    可这番推托之言,却被温体仁抓到了漏洞。

    不等皇帝和其他人说话,温体仁赶紧上前一步,面向崇祯沉声奏道:“陛下!臣弹劾钱谦益科场舞弊,在去年十一月;毛御史弹劾臣,在去年十二月。毛御史既于八月得此诗册,若是为国除奸,何不即刻具疏,纠举册中所有媚珰之人?何以迟迟不发,直待臣劾钱谦益之后,方于疏中单提臣一人之名?”

    他转头盯着毛九华,像老鹰抓住了老鼠,语气森然: “种种情由,已自毕露。毛御史不是为朝廷清逆党,是为钱谦益报私仇!”

    他此番要求当庭召对,就不是要给自己洗白,而是要把毛九华、钱谦益按在结党之上。

    他要踩着这些人,以表孤臣之身来上位。

    意思说完,他又把毛九华弹劾他参与建祠之事也一并收束下来: “至于杭州建祠之事,浙江巡抚回奏已明:天启六年建祠之时,臣已回乡丁忧守制,离任两载,既无职权,亦无踪迹,祠内碑刻、题名、典礼记录,俱无臣名。”

    “两项指控,皆无实据。伏乞陛下明断。”温体仁说着向崇祯躬身一拜:“陛下,臣当日便说过,若臣果有媚珰之事,愿甘万死。如今核查既明,毛御史以无据之言诬蔑大臣,挟私报复,其意昭然。他哪里是为朝廷清逆党,分明是为钱谦益报私仇!”

    见他如此攀咬,在场东林人只觉脚下金砖寒意刺骨。

    不光是为东林,也为朝廷。

    历经三朝斗争的韩爌想起温体仁的疏中所言,“臣一介孤踪,不敢与党众角,唯赖陛下圣明”,加上此番辩解也已经明白过来。

    这温体仁绝非阉党余孽,而是以攻讦为业、专伺帝意的幸臣、孤臣。

    阉党也好,浙党也罢,这种对手固然凶残,但敌我分明,正邪清晰,双方明火执仗。东林人士可以凭气节对抗,可以靠人心支撑,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痛斥,哪怕身死,也能留名青史。

    但温体仁这种孤臣不一样。

    他没有一兵一卒,他不跟你谈正邪,他只是以孤臣之身站在皇权之下,为皇权发声。

    只要他们东林不倒,他这样的人就不用面对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

    而恰好,皇上之前的问责态度也让他看清了,这位少年天子想要的是乾纲独断的独裁。

    那他就一定会扶持“不党”之臣,来掌握朝中势力。

    但皇权之下的不党之臣,会被整个官僚体系排斥。

    一个被所有人排斥的人,也许道德上无懈可击,但在政务就上寸步难行。

    政策需要推行,就需要盟友。任何一项政策,从提出到落地,都需要六部、地方督抚、言官等多个环节的配合。

    治理国家需要各种脉络。地方上的情况、各部门的实情,都需要通过信任的渠道才能知晓。

    而皇帝任用孤臣,绝非幸事!

    汉武帝晚年之江充,利用武帝对巫蛊的疑惧,弄出了巫蛊之祸。

    唐玄宗晚年之李林甫,为分权,用安禄山等胡人将领掌握边军,弄出了安史之乱。

    ……

    就在韩爌胡思乱想之际,任赞化见情势不妙,忙跨出一步,扬声道:“陛下!温体仁避重就轻!媚珰之事虽无案牍,然其居乡不法、娶娼纳贿、纵父通倭,种种劣迹,长安万口喧传,岂是虚言?”

    温体仁跪着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任给事中又来这套。臣家只有祖房一所,五世同居,寄寓郡城僧舍,产业几何,一问便知。你所说的事事,全是采访传闻,无一事有实证。你身为言官,不纠朝政得失,专拿无影无踪的私生活攻讦大臣,是何居心?”

    他转头面向皇上,字字清晰:“任给事中先说‘采访的确’,又说‘万口喧传’,到底是采访来的,还是传闻来的?若都是传闻,便可入奏定罪,那天下人人可被言官诬死!”

    这事提醒皇上,去年皇上就有下旨,令言官弹劾要有实据。

    说着,他抬手指向毛、任二人,声音陡然抬高,“陛下明鉴!毛九华是钱谦益辛亥门生,任赞化是钱谦益死友。去年臣劾钱谦益科场舞弊,阻其枚卜,他二人便接连上疏,以媚珰、居乡不法种种无据之事劾臣。今日之事,不是臣与二人的私怨,是他们结党营私,借逆案之名,排斥异己,把持言路!”

    越说温体仁便越是激动,再次拜了下去,气息冲在金砖上,激荡在殿中,“陛下!满朝但有不附东林者,便扣上媚珰的帽子,非欲置之死地不可。长此以往,朝廷之上,只有东林,没有陛下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朱由检的心里。

    他面色微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落在了曹于汴身上:“曹总宪,你怎么说?”

    曹于汴出班躬身,语气沉实:“陛下,毛九华、任赞化身为言官,风闻言事本是其职。然弹劾大臣,自当有实有据。如今浙江回奏无据,二人确有失察之过。但温体仁谓其结党报复,亦属过当。各有得失,还请陛下圣裁。”

    他这话看似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想保下两个言官。

    可朱由检哪里肯听。

    之前下面这些人对逆案名单扩大一事就推三阻四,现在他要的就是借这事立威。

    朱由检抓起镇木一拍御案, “够了。逆案方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不思同心办事,反倒互相攻讦,挟私报复,成何体统!”

    他先看毛九华、任赞化,语气严厉:“毛九华弹劾大臣,无实据而奏,轻率孟浪;任赞化奏事亵鄙,有失言官体统。各降一级,调外任用。”

    二人面色一白,只得躬身领旨。

    又看向温体仁,语气稍缓:“温体仁奏事虽切,然激讦过当,亦非大臣之体。且留任办事,嗣后务须平心处事,毋得再事纷嚣。”

    温体仁第三次叩首:“臣遵旨。”

    ……

    文华殿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正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扑过来,吹得众人绯袍翻飞。

    韩爌捋了捋颌下花白的须发,刻意放慢脚步,等身后的曹于汴跟上来。

    两人顺着廊庑往朝房走,“曹总宪,” 韩爌带着几分疲惫,“回去之后,约束十三道御史。地方上的风闻弹劾先停一停,凡无实据的弹章一律压下,不要再以‘媚珰’为名泛攻异己了。”

    曹于汴脚步微顿,挥手甩了甩宽袖。

    他刚在殿上没能保下毛、任二人,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闻言脸色更沉:“首辅的意思,是就此收手?”

    “不是收手,是避嫌。” 韩爌垂目看着前路,语气重了几分,“圣上今日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温体仁那句‘借逆案报私仇’,已经戳进心里去了。再这么泛攻滥劾,反倒坐实了结党报复,别到时候连逆案本身都要站不住脚。”

    曹于汴拖慢了几步,半晌才闷声吐出一句:“都察院自有章程。”

    这话不软不硬,明明白白不置可否。

    韩爌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