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山河全部打烂，再建大明 第576章 弹劾惠王劫掠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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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晨，天刚蒙蒙亮，午门上三通鼓毕，文武百官循左掖门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入皇极殿丹墀，文东武西站定班次。
朝服上的补子在晓色里明暗错落，好一片神光内敛。
鸿胪寺官朗声赞礼，殿前四名拱卫司官执长鞭齐鸣，三响过后，皇上自中门出，升御座。
百官依制行一拜三叩头礼，礼毕分班侍立。
此时逆案尘埃初定，三边总督人选刚公推完毕，朝局看似渐归平稳，殿内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先是吏部尚书王永光出班，奏己巳京察收尾事宜，言各省考察官员册籍已核议完毕，待旨下发。
继而兵部尚书王洽奏报三边调度，说杨鹤赴任前的钱粮、符敕正在备办，不日即可出京。
都是意料之中的常事，朱由检一一颔首准奏。
待到常事奏毕，班列里忽然走出一人，执笏躬身，声量清亮：“臣詹事府少詹事姚希孟，有疏奏陈。”
朱由检定神抬眼：“姚詹事，有何奏报？”
姚希孟一开口便掷下重音：“臣风闻湖广惠王藩府护卫船队，不奉明旨，远涉浙江外洋巡弋。期间截掠往来商民船只十一艘，商民水手死伤失踪数百人。据宁波商民呈报，损失共计七十二万两。”
这话一出，殿内登时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百官侧目相视，谁也没料到平平稳稳的常朝，会突然抛出这么一桩藩王劫掠的大案。
前排的韩爌也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钱龙锡。
昨日他那番话，是对自己的试探。
钱龙锡老神在在的看着手中的笏板，不与其对视。
姚希孟继续朗声奏道：“按祖制，藩王护卫专为守御封地而设，不得擅离藩司一步，调遣必由兵部请旨。今惠王船队北上千里，越境涉海，此违制一也。
“藩王不得与民争利，不得干预地方海事。今其船队纵横外洋，截掠商货，致民破家失业，此违制二也。
“藩禁乃国家重典，百年守之不易。今日惠王开此先例，日后各藩纷纷效尤，必大乱。”
他抬眼望向御座，语气沉定：“请陛下敕令惠王从实回奏出海情由，核查劫掠实情，并交宗人府按藩禁条例议处。以肃祖制，以安商民。”
奏毕，他躬身持笏而立，殿内一时嘈杂四起。
崇祯坐在御座上，神色冷然盯着姚希孟。
他年初刚下旨处理过福王，没过几个月这些人又盯上了惠王？是要陷他于不义？
此事起因是去年初时，户部尚书毕自严上了一份《核议宗禄疏》，直接把矛头指向各地藩王：“今天下财赋，半入藩府，边饷日绌，民力日竭”，奏请全面清查各藩王庄田亩数、核减超额宗禄。
初始矛头指向了五人，潞王、福王、惠王、桂王、瑞王。只因这五个亲王的规制远超其他宗藩。
这也是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遗留的老问题。
潞王岁禄虽是一万石，但是其庄田极为夸张。
根源在于他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深受母亲李太后宠爱，因此“多所求请，无不应者”。
其中最大的一桩，是潞王通过奏讨，获得了原景王名下的庄田，其庄田数量多至四万顷。
而普通亲王的法定赐田仅为一千顷，两者数量足有四十倍的差距。
但是潞王这里有问题。此时的潞王是朱常淓，天启七年刚袭封，是老潞王朱翊镠之子。
朱常淓袭封不到一年，王府事务还在新旧交接期。
按惯例，朝廷对新袭封的亲王通常先予保全。立刻开刀清查，容易落 “苛待新藩、欺凌宗室” 的口实。
桂王、瑞王，也属于此例。
而且虽然在天启年间就定下了三万顷庄田，但是去年就藩后，实际到手还不过万顷，更不用说瑞王现在还陷在陕西乱地。
且朱常淓素有 “贤藩” 之名，好读书、工书法，就藩后不干预地方政事、不侵占民田，在朝野口碑不错。
所以潞王的名字第一个就被划去。
惠王朱常润的财富也不少。
庄田三万顷，其中虽有山河湖荡万顷，但两万顷的实地也不少了。
而且还有海贸之利。
但惠王之事却更为复杂。
当初惠王就藩，泰昌帝没有给他一两银子，只给了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力。
惠王的王府修缮以及就藩开销，是用三年的岁禄、商税和子粒银抵的。
也就是说，惠王从就藩开始，朝廷没有给一两银子。这事有违亲亲之谊的祖制。
泰昌帝所为就是在给钱和给权之间做了权衡。
这就束缚住了朱由检，之前不给钱，现在惠王日子好了，回头就反悔？
那脸还要不要了？
且朱常润的名声也不比朱常淓差。
数次赈济有功，以王府之力，救济荆州府一年。这事虽没有明旨嘉奖，但朝野上下又不是傻子。
惠王也不干预地方政事、不侵占民田，还在海外防海寇一事上有助朝廷。
若无实际证据去收拾惠王， 怕是天下宗藩都要来问他这个皇帝了。
朱由检的最终目标放在了福王身上。
万历朝国本之争后，神宗为补偿福王，执意赐田四万顷，后因朝野反对减至两万顷，横跨河南、湖广、山东三省。
其中多是挑选、侵占的膏腴之地。
还附带把江都至太平沿江芦苇税、四川盐井税、淮盐部分盐引收入一并划给福王府，田赋、杂税收入远超普通藩王数倍。
常规亲王岁禄万石，福王有三万石，还另有每年的绸缎、药材、匠役等特供。
就藩近三十年，根基深厚，横征暴敛的劣迹朝野共知，且常年和当地官府冲突，拿他开刀名正言顺。
更何况，对福王，朱由检自己还是有一层宿怨在的。
父皇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因福王几度动摇，幼年时的心里还是有阴影在。
这会要挑人打压，自然是他福王首当其冲。
当时奏疏下发后，福王立刻从洛阳上疏抗辩，“臣不敢违皇祖之命，损陛下亲亲之谊。薄待骨肉，恐伤天下宗室之心。”
他的意思反正庄田、杂税都是神宗皇帝钦赐，这算祖制不算超额，朝廷不能随意裁夺。
同时还派人进京打点，借尚居仁寿宫的郑贵妃名义向崇祯传话，求保全藩府体面。
但朱由检根本不理。
在其授意下，户部坚持核账，要求福王府出具庄田清册、禄米账目，由户部派员实地丈量核查；言官轮番上疏，支持户部，强调 “藩封有制，禄米有额”，不能因福王一人破了天下法度。
这场争议前后拉锯了近一年，福王步步抗辩，朝廷步步施压。
待所有账目逐步查清后，朱由检也摸清了福王的家底有多丰厚。
但他刚即位，也不想落个 “苛待叔父、薄待骨肉” 的名声，更不想逼得宗室集体反弹。
所以他没有采纳户部 “彻底清查、尽数充公” 的方案，拖到年初时想了个折中处理的法子。
福王庄田，核减十分之二，退回部分侵占的民田，沿江芦苇税、盐井税保留一半，另一半收归户部。
宗禄裁减五千石，按二万五千石支给。
并下旨 “其余各藩王庄田，一概照福王例核减”，把福王的折中方案推广到所有藩王。
如此，不算刻意针对你福王，还省下了不少朝廷的开支，对上对下也都有了交代。
可刚刚处理完福王不久，这会又盯上了惠王？
是逆案定了，这帮人又闲了？
朱由检的沉默，下面官员却理解成了犹豫。
吏科给事中见此情势，出班奏道：“臣以为，藩禁之要，首在祖制。今惠王船队远涉外洋，是否在朝廷额定编制之内？有无私造战船、私增护卫情事？臣请陛下敕令相关部门，将惠王府所有战船、护卫兵丁的数目尽数统计公开，造册核查，所有逾制私增的人员、船只尽数裁革。藩王兵力无所制，乃尾大不掉，东南隐忧。”
浙江道御史出班加了把火，启奏道：“惠王船队在外洋岛屿私设泊口、囤积粮货，久驻不归，俨然自成聚落。惠王封地在湖广荆州，却于海外私设据点、招纳亡命，此非寻常采办贸易之举，实乃越境立寨，大违祖制。”
说着直接跪了下来，“臣请陛下严旨惠王！即刻撤回所有外洋之船，毁私设泊点，永不许再于藩境之外私立根基。”
朱由检眉头紧蹙，原本沉静的面色更沉了几分。
他本就不喜言官动辄以风闻论事，何况对象是宗室亲王。开始的指控便是一家之言，更无实据，这会就开始胡乱扣大帽子，实在太过。
待到浙江道御史叩首奏罢，不等其他人出列，朱由检直接开口怒斥，“风闻奏事，是祖制，可也得有个章法。俱无实据，便要朕严旨切责亲王？宗室体面，置之于何地？”
说罢，他目光转向内阁班首，落在首辅韩爌身上，“韩首辅，此事你怎么看？”
皇帝发火了，朝中顿时静了下来。
韩爌眉头紧锁，缓缓走出了班列。
出来弹劾的几人都是苏松派，他也看明白了，必然是江南那边出了问题。
而且弹劾之处语焉不详，痛脚也落不到实处，其中定有故事。
可再这么说，大家也都是东林人，面对的又是那惠王，自己肯定是不能拆墙脚的。
但自己是北方清流领袖，也不能任由苏松派胡来。
思定后，当即沉声道：“臣以为，姚詹事所言事关藩禁国体，确不可轻忽。藩王护卫不得擅离藩境，乃太祖成宪，无论事由如何，私调远涉皆是违制。”
主题定了之后，他顺着崇祯方才的话头，把节奏往里收：“但惠王乃先帝懿亲，宗室亲王，事体重大，不可仅凭风闻便遽行切责。臣愚见，可先由宗人府移文湖广，向惠王问明二事：一是护卫船队因何远涉外洋，所为何事；二是劫掠商民之情是否属实，因何而起。再遣浙江巡按御史亲赴宁波勘核实情，据实论处。”
说完处理意见，韩爌躬身一礼才收尾：“如此则法度与亲亲两不相失，也免有仓促之失。”
此番慎重之言，倒是让朱由检脸色缓了几分。
对宗亲之事自然要慎重，哪怕是那胡闹的福王，不也来回折腾了一年，全部查实了才处理。
哪能用一分凭空指摘就去斥责有实权，又有贤名的惠王。
这韩阁老还是稳妥的。
只是随后钱龙锡出班，又把事情往重里拐：“韩阁老所言极是。惠王乃先帝懿亲，事涉宗室，宜审慎从事。臣以为，可先由宗人府移文惠王，问其船队因何出海、劫掠情由是否属实，命其先行撤回船队，听候核查。再遣御史赴浙勘实，若果有劫掠情事，再按制议处不迟。如此既严祖制，亦全亲亲之谊。”
钱龙锡的意思也明确，反正不管有没有问题，先让惠王把船收好，报告有没有打劫的事，其他的一切等查完再说。
看似和韩爌的意思差不多，但立意截然不同。
韩爌是先查再说，而他的意思就是先管住再查。
两位东林阁老定了调子，其他东林言官也不再上场。
其他立场的官员，不管知不知隐情，也不想在这个档口蹚入这趟浑水。
一方是如日中天的东林，一方是有海贸之权的惠王，随便得罪哪个都不好。
最好的就是狗咬狗，两边都咬死拉倒。
崇祯沉吟片刻，有了决断，“着宗人府即刻移文湖广惠王：问其护卫船队是否巡弋东海？劫掠商民之事是否属实？令其即日将所有船队撤回停泊，听候核查。”
“另着浙江巡按御史张延登，亲赴宁波核查被劫情由、损失数目，据实回奏。
“藩禁森严，不得越雷池一步。无论何人，违制必究。”
旨意落下，殿内百官齐声应 “是”。
姚希孟躬身归班，抬眼与班列里的钱龙锡、文震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第一阵敲山震虎，成了。
惠王之事谈完，鸿胪寺官刚要结束朝会，班列里又走出一人，执笏躬身，正是刑科给事中刘懋。
他恭恭敬敬一躬身后，仔细呈上他早就准备好的奏议：“臣刑科给事中刘懋，有疏奏陈驿递裁汰事宜。”
驿递裁汰？
崇祯闻言，眉峰微微一动：“驿递之事，可有何奏报？”
刘懋展疏朗声奏道：“驿递之弊，至今日极矣。天下州县中，困于驿递者约十之七八。”
“驿站钱粮用于公务者仅十之二，用于私事者占十之八。”
“然秦、晋土瘠之民，往往藉奔走驿路以糊口，若一旦尽裁，亦不可不虑。”
“臣谨查驿递旧制，总五字之五十一条，酌为一十二款，请自圣裔、勋戚及文武官员公差之滥予者始，严核勘合，痛加清厘。”
“其可裁可省者，逐一厘定。约计岁可省金钱数十余万，于国用不无小补。”
“然事体重大，伏乞敕下廷议，与户、兵二部及各省抚按从长计议，务使弊去而力不废，费省而人不失所。”
刘懋话音刚落，丹墀之下登时泛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方才姚希孟弹劾惠王时更要嘈杂几分。
驿递积弊本就是朝野皆知的沉疴。
崇祯元年，御史毛羽健便曾专疏上陈，痛陈“兵部勘合有发出无缴入，士绅递相假借，一纸洗补数四；差役之威如虎，小民之命如丝”的诸般乱象 。
上至勋戚缙绅私借勘合、滥用驿马，下至驿吏差役盘剥百姓、勒索常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皇上当时也下旨整顿。
只是随后逆案查办、己巳京察连着闹了大半载，朝局重心几经流转，这事便悬在半空，渐渐没了下文。
此刻刘懋旧话重提，却不是空泛谈害民，而是一笔账算到了明处 。
岁省金钱数十万！
不光殿内百官起了兴致，朱由检眼神都亮了几分。
省钱好啊，该省省，自己吃穿都省了，这驿站也该省。
过金水桥，入皇极殿丹墀，文东武西站定班次。
朝服上的补子在晓色里明暗错落，好一片神光内敛。
鸿胪寺官朗声赞礼，殿前四名拱卫司官执长鞭齐鸣，三响过后，皇上自中门出，升御座。
百官依制行一拜三叩头礼，礼毕分班侍立。
此时逆案尘埃初定，三边总督人选刚公推完毕，朝局看似渐归平稳，殿内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先是吏部尚书王永光出班，奏己巳京察收尾事宜，言各省考察官员册籍已核议完毕，待旨下发。
继而兵部尚书王洽奏报三边调度，说杨鹤赴任前的钱粮、符敕正在备办，不日即可出京。
都是意料之中的常事，朱由检一一颔首准奏。
待到常事奏毕，班列里忽然走出一人，执笏躬身，声量清亮：“臣詹事府少詹事姚希孟，有疏奏陈。”
朱由检定神抬眼：“姚詹事，有何奏报？”
姚希孟一开口便掷下重音：“臣风闻湖广惠王藩府护卫船队，不奉明旨，远涉浙江外洋巡弋。期间截掠往来商民船只十一艘，商民水手死伤失踪数百人。据宁波商民呈报，损失共计七十二万两。”
这话一出，殿内登时起了一阵低微的骚动。
百官侧目相视，谁也没料到平平稳稳的常朝，会突然抛出这么一桩藩王劫掠的大案。
前排的韩爌也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钱龙锡。
昨日他那番话，是对自己的试探。
钱龙锡老神在在的看着手中的笏板，不与其对视。
姚希孟继续朗声奏道：“按祖制，藩王护卫专为守御封地而设，不得擅离藩司一步，调遣必由兵部请旨。今惠王船队北上千里，越境涉海，此违制一也。
“藩王不得与民争利，不得干预地方海事。今其船队纵横外洋，截掠商货，致民破家失业，此违制二也。
“藩禁乃国家重典，百年守之不易。今日惠王开此先例，日后各藩纷纷效尤，必大乱。”
他抬眼望向御座，语气沉定：“请陛下敕令惠王从实回奏出海情由，核查劫掠实情，并交宗人府按藩禁条例议处。以肃祖制，以安商民。”
奏毕，他躬身持笏而立，殿内一时嘈杂四起。
崇祯坐在御座上，神色冷然盯着姚希孟。
他年初刚下旨处理过福王，没过几个月这些人又盯上了惠王？是要陷他于不义？
此事起因是去年初时，户部尚书毕自严上了一份《核议宗禄疏》，直接把矛头指向各地藩王：“今天下财赋，半入藩府，边饷日绌，民力日竭”，奏请全面清查各藩王庄田亩数、核减超额宗禄。
初始矛头指向了五人，潞王、福王、惠王、桂王、瑞王。只因这五个亲王的规制远超其他宗藩。
这也是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遗留的老问题。
潞王岁禄虽是一万石，但是其庄田极为夸张。
根源在于他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深受母亲李太后宠爱，因此“多所求请，无不应者”。
其中最大的一桩，是潞王通过奏讨，获得了原景王名下的庄田，其庄田数量多至四万顷。
而普通亲王的法定赐田仅为一千顷，两者数量足有四十倍的差距。
但是潞王这里有问题。此时的潞王是朱常淓，天启七年刚袭封，是老潞王朱翊镠之子。
朱常淓袭封不到一年，王府事务还在新旧交接期。
按惯例，朝廷对新袭封的亲王通常先予保全。立刻开刀清查，容易落 “苛待新藩、欺凌宗室” 的口实。
桂王、瑞王，也属于此例。
而且虽然在天启年间就定下了三万顷庄田，但是去年就藩后，实际到手还不过万顷，更不用说瑞王现在还陷在陕西乱地。
且朱常淓素有 “贤藩” 之名，好读书、工书法，就藩后不干预地方政事、不侵占民田，在朝野口碑不错。
所以潞王的名字第一个就被划去。
惠王朱常润的财富也不少。
庄田三万顷，其中虽有山河湖荡万顷，但两万顷的实地也不少了。
而且还有海贸之利。
但惠王之事却更为复杂。
当初惠王就藩，泰昌帝没有给他一两银子，只给了一些便宜行事的权力。
惠王的王府修缮以及就藩开销，是用三年的岁禄、商税和子粒银抵的。
也就是说，惠王从就藩开始，朝廷没有给一两银子。这事有违亲亲之谊的祖制。
泰昌帝所为就是在给钱和给权之间做了权衡。
这就束缚住了朱由检，之前不给钱，现在惠王日子好了，回头就反悔？
那脸还要不要了？
且朱常润的名声也不比朱常淓差。
数次赈济有功，以王府之力，救济荆州府一年。这事虽没有明旨嘉奖，但朝野上下又不是傻子。
惠王也不干预地方政事、不侵占民田，还在海外防海寇一事上有助朝廷。
若无实际证据去收拾惠王， 怕是天下宗藩都要来问他这个皇帝了。
朱由检的最终目标放在了福王身上。
万历朝国本之争后，神宗为补偿福王，执意赐田四万顷，后因朝野反对减至两万顷，横跨河南、湖广、山东三省。
其中多是挑选、侵占的膏腴之地。
还附带把江都至太平沿江芦苇税、四川盐井税、淮盐部分盐引收入一并划给福王府，田赋、杂税收入远超普通藩王数倍。
常规亲王岁禄万石，福王有三万石，还另有每年的绸缎、药材、匠役等特供。
就藩近三十年，根基深厚，横征暴敛的劣迹朝野共知，且常年和当地官府冲突，拿他开刀名正言顺。
更何况，对福王，朱由检自己还是有一层宿怨在的。
父皇朱常洛的太子之位因福王几度动摇，幼年时的心里还是有阴影在。
这会要挑人打压，自然是他福王首当其冲。
当时奏疏下发后，福王立刻从洛阳上疏抗辩，“臣不敢违皇祖之命，损陛下亲亲之谊。薄待骨肉，恐伤天下宗室之心。”
他的意思反正庄田、杂税都是神宗皇帝钦赐，这算祖制不算超额，朝廷不能随意裁夺。
同时还派人进京打点，借尚居仁寿宫的郑贵妃名义向崇祯传话，求保全藩府体面。
但朱由检根本不理。
在其授意下，户部坚持核账，要求福王府出具庄田清册、禄米账目，由户部派员实地丈量核查；言官轮番上疏，支持户部，强调 “藩封有制，禄米有额”，不能因福王一人破了天下法度。
这场争议前后拉锯了近一年，福王步步抗辩，朝廷步步施压。
待所有账目逐步查清后，朱由检也摸清了福王的家底有多丰厚。
但他刚即位，也不想落个 “苛待叔父、薄待骨肉” 的名声，更不想逼得宗室集体反弹。
所以他没有采纳户部 “彻底清查、尽数充公” 的方案，拖到年初时想了个折中处理的法子。
福王庄田，核减十分之二，退回部分侵占的民田，沿江芦苇税、盐井税保留一半，另一半收归户部。
宗禄裁减五千石，按二万五千石支给。
并下旨 “其余各藩王庄田，一概照福王例核减”，把福王的折中方案推广到所有藩王。
如此，不算刻意针对你福王，还省下了不少朝廷的开支，对上对下也都有了交代。
可刚刚处理完福王不久，这会又盯上了惠王？
是逆案定了，这帮人又闲了？
朱由检的沉默，下面官员却理解成了犹豫。
吏科给事中见此情势，出班奏道：“臣以为，藩禁之要，首在祖制。今惠王船队远涉外洋，是否在朝廷额定编制之内？有无私造战船、私增护卫情事？臣请陛下敕令相关部门，将惠王府所有战船、护卫兵丁的数目尽数统计公开，造册核查，所有逾制私增的人员、船只尽数裁革。藩王兵力无所制，乃尾大不掉，东南隐忧。”
浙江道御史出班加了把火，启奏道：“惠王船队在外洋岛屿私设泊口、囤积粮货，久驻不归，俨然自成聚落。惠王封地在湖广荆州，却于海外私设据点、招纳亡命，此非寻常采办贸易之举，实乃越境立寨，大违祖制。”
说着直接跪了下来，“臣请陛下严旨惠王！即刻撤回所有外洋之船，毁私设泊点，永不许再于藩境之外私立根基。”
朱由检眉头紧蹙，原本沉静的面色更沉了几分。
他本就不喜言官动辄以风闻论事，何况对象是宗室亲王。开始的指控便是一家之言，更无实据，这会就开始胡乱扣大帽子，实在太过。
待到浙江道御史叩首奏罢，不等其他人出列，朱由检直接开口怒斥，“风闻奏事，是祖制，可也得有个章法。俱无实据，便要朕严旨切责亲王？宗室体面，置之于何地？”
说罢，他目光转向内阁班首，落在首辅韩爌身上，“韩首辅，此事你怎么看？”
皇帝发火了，朝中顿时静了下来。
韩爌眉头紧锁，缓缓走出了班列。
出来弹劾的几人都是苏松派，他也看明白了，必然是江南那边出了问题。
而且弹劾之处语焉不详，痛脚也落不到实处，其中定有故事。
可再这么说，大家也都是东林人，面对的又是那惠王，自己肯定是不能拆墙脚的。
但自己是北方清流领袖，也不能任由苏松派胡来。
思定后，当即沉声道：“臣以为，姚詹事所言事关藩禁国体，确不可轻忽。藩王护卫不得擅离藩境，乃太祖成宪，无论事由如何，私调远涉皆是违制。”
主题定了之后，他顺着崇祯方才的话头，把节奏往里收：“但惠王乃先帝懿亲，宗室亲王，事体重大，不可仅凭风闻便遽行切责。臣愚见，可先由宗人府移文湖广，向惠王问明二事：一是护卫船队因何远涉外洋，所为何事；二是劫掠商民之情是否属实，因何而起。再遣浙江巡按御史亲赴宁波勘核实情，据实论处。”
说完处理意见，韩爌躬身一礼才收尾：“如此则法度与亲亲两不相失，也免有仓促之失。”
此番慎重之言，倒是让朱由检脸色缓了几分。
对宗亲之事自然要慎重，哪怕是那胡闹的福王，不也来回折腾了一年，全部查实了才处理。
哪能用一分凭空指摘就去斥责有实权，又有贤名的惠王。
这韩阁老还是稳妥的。
只是随后钱龙锡出班，又把事情往重里拐：“韩阁老所言极是。惠王乃先帝懿亲，事涉宗室，宜审慎从事。臣以为，可先由宗人府移文惠王，问其船队因何出海、劫掠情由是否属实，命其先行撤回船队，听候核查。再遣御史赴浙勘实，若果有劫掠情事，再按制议处不迟。如此既严祖制，亦全亲亲之谊。”
钱龙锡的意思也明确，反正不管有没有问题，先让惠王把船收好，报告有没有打劫的事，其他的一切等查完再说。
看似和韩爌的意思差不多，但立意截然不同。
韩爌是先查再说，而他的意思就是先管住再查。
两位东林阁老定了调子，其他东林言官也不再上场。
其他立场的官员，不管知不知隐情，也不想在这个档口蹚入这趟浑水。
一方是如日中天的东林，一方是有海贸之权的惠王，随便得罪哪个都不好。
最好的就是狗咬狗，两边都咬死拉倒。
崇祯沉吟片刻，有了决断，“着宗人府即刻移文湖广惠王：问其护卫船队是否巡弋东海？劫掠商民之事是否属实？令其即日将所有船队撤回停泊，听候核查。”
“另着浙江巡按御史张延登，亲赴宁波核查被劫情由、损失数目，据实回奏。
“藩禁森严，不得越雷池一步。无论何人，违制必究。”
旨意落下，殿内百官齐声应 “是”。
姚希孟躬身归班，抬眼与班列里的钱龙锡、文震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
第一阵敲山震虎，成了。
惠王之事谈完，鸿胪寺官刚要结束朝会，班列里又走出一人，执笏躬身，正是刑科给事中刘懋。
他恭恭敬敬一躬身后，仔细呈上他早就准备好的奏议：“臣刑科给事中刘懋，有疏奏陈驿递裁汰事宜。”
驿递裁汰？
崇祯闻言，眉峰微微一动：“驿递之事，可有何奏报？”
刘懋展疏朗声奏道：“驿递之弊，至今日极矣。天下州县中，困于驿递者约十之七八。”
“驿站钱粮用于公务者仅十之二，用于私事者占十之八。”
“然秦、晋土瘠之民，往往藉奔走驿路以糊口，若一旦尽裁，亦不可不虑。”
“臣谨查驿递旧制，总五字之五十一条，酌为一十二款，请自圣裔、勋戚及文武官员公差之滥予者始，严核勘合，痛加清厘。”
“其可裁可省者，逐一厘定。约计岁可省金钱数十余万，于国用不无小补。”
“然事体重大，伏乞敕下廷议，与户、兵二部及各省抚按从长计议，务使弊去而力不废，费省而人不失所。”
刘懋话音刚落，丹墀之下登时泛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方才姚希孟弹劾惠王时更要嘈杂几分。
驿递积弊本就是朝野皆知的沉疴。
崇祯元年，御史毛羽健便曾专疏上陈，痛陈“兵部勘合有发出无缴入，士绅递相假借，一纸洗补数四；差役之威如虎，小民之命如丝”的诸般乱象 。
上至勋戚缙绅私借勘合、滥用驿马，下至驿吏差役盘剥百姓、勒索常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皇上当时也下旨整顿。
只是随后逆案查办、己巳京察连着闹了大半载，朝局重心几经流转，这事便悬在半空，渐渐没了下文。
此刻刘懋旧话重提，却不是空泛谈害民，而是一笔账算到了明处 。
岁省金钱数十万！
不光殿内百官起了兴致，朱由检眼神都亮了几分。
省钱好啊，该省省，自己吃穿都省了，这驿站也该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