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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了我的眼角膜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手术这天,我等你平安出来

    手术这天早上五点多,温景然就醒了。他躺在云舒隔壁房间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动。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亮着蓝光。他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袖口卷到手肘。

    走到云舒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侧身进去,没有开灯。云舒面向窗户侧躺着,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温景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动了一下,翻过身来,脸对着他。

    温景然说,醒了?

    云舒说,嗯,本来就没怎么睡。

    温景然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房间里只有很淡的一点月光。云舒的手指在被子上来回摸,指甲刮过棉布,发出很细的声音。

    云舒说,几点了?

    温景然说,五点半,七点到医院,九点手术。

    云舒没说话。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空气里停了一下。温景然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他能感觉到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温景然说,饿不饿?护士说六点之后不能吃东西,现在还能喝点水。

    云舒说,不饿。她停了一下,又说,温景然,你跟我说说话。

    温景然说,想听什么。

    云舒说,什么都行。你说,我听。

    温景然想了想。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六岁。你爸带你来我家,你穿一件粉白色的棉袄,扎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你从你爸身后探出头来看我,看了半天。然后你跑过来,把一颗奶糖塞我嘴里。你说,小哥哥,甜的。

    云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她说,你还记得。

    温景然说,记得。那颗糖是什么味的我都记得。后来你每次来都给我带吃的。奶糖、饼干、你过生日才舍得吃的奶油面包。你把东西全掏出来,踮着脚尖举到我面前,说,你喊我舒舒姐姐,这些全给你吃。

    云舒说,你喊了吗。

    温景然说,喊了。你比我矮一大截,我弯着腰喊的。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她说,那时候真好。

    温景然说,以后也会好的。

    云舒没有接这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温景然,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拦我。

    温景然心里紧了一下。他说,你说。

    云舒说,昨天晚上我一个人躺着,想了很多。我想周念。她跟我一样大,二十五岁。她在山里教书,一个月两千三,自己穿得破破烂烂,把钱全花在学生身上。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就把眼睛留下了。我拿到她的眼睛,我要是做不好,我对不起她。

    温景然说,你会做好的。

    云舒没理他。她说,我还想林小婉。她得了肺癌,没人管,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疼了就吃最便宜的止疼片。她替我去死,她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怎么没的。她走的时候说,她这一趟就值了。她说那位姐姐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要让她好好活着。

    云舒的声音开始抖。

    她说,还有陈强。他本来可以不死的,他选了自己死,换了钱给他妈和他儿子。他儿子才六岁。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替我去死,把命给我,把眼睛给我。我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

    温景然说,你以后可以做。替周念去看那些孩子,替林小婉照顾她爸妈,替陈强看着他儿子长大。你活着才能做这些事。

    云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温景然,我怕。

    温景然说,怕什么。

    云舒说,我怕我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我怕周念的眼睛被我糟蹋了。我怕麻醉打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不想死,我以前想过死,我现在不想了。可我就是怕。

    温景然说,你信我吗。

    云舒说,信。

    温景然说,那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不会有事。你的身体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这一年吃了多少营养餐,做了多少次康复训练,各项指标我都盯着。你现在的身体比刚从海城出来的时候好了一百倍。手术方案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团队做的,主刀医生做过上千例角膜移植,没有失败过。供体是S级的,内皮细胞活性极高,参数完美匹配。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温景然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他没有刻意安慰她,他只是在说事实。他知道云舒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分量。

    云舒安静了很久。她说,那万一呢。

    温景然说,没有万一。

    云舒说,我是说万一。万一我醒不过来,你帮我做几件事。

    温景然的手收紧了。他说,你说。

    云舒说,周念的爸,你帮我看好。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水泥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人定期去看看他,带点东西,陪他说说话。别说我不在了,就说我在国外治眼睛,暂时回不去。

    林小婉她妈有白内障,你帮她找最好的医生做手术,她爸瘫痪在床,你请个护工,别让她弟操心。她弟明年考大学,你盯着点,别让他考上了没钱读。

    陈强他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他儿子才六岁,你帮我找个靠谱的学校。等孩子大了,告诉他他爸是好人。

    云舒的声音开始发哽。她说,还有念念。你每年清明帮我给她烧纸,告诉她妈妈很想她,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温景然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云舒说,还有你。你别熬了。我走了你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公司的事别一个人扛,老周他们都能帮你。你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别总想着我。

    温景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云舒,声音很低,很低。他说,你说完了没有。

    云舒说,说完了。

    温景然说,那轮到我说。你听好。你必须醒过来。你必须自己去做你说的那些事。周念的爸你去见,林小婉的妈你去请医生,陈强的儿子你去看。念念的墓你自己去扫。你必须活着,你必须睁开眼睛。你说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我能替你做。因为她们把命给你的那天,想的是让你替她们活,不是让我。

    云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温景然说,你听见了吗。

    云舒点头。

    温景然说,你再说一遍,你会醒过来。

    云舒说,我会醒过来。

    温景然说,你再说一遍。

    云舒说,我会醒过来。

    温景然说,再说一遍。

    云舒说,我会醒过来,温景然,我会醒过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温景然松开她的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他说话,她只需要他在。

    过了好一会儿,云舒的哭声慢慢小了。她从温景然肩膀上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说,几点了。

    温景然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云舒说,该换衣服了。

    温景然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深色的卫衣和一条软的运动裤。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先出去了。站在门外,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和云舒轻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喊好了。温景然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卫衣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翻在外面。他走过去帮她把衣服脱下来重新穿。云舒低着头,没有说话。

    穿好衣服,温景然蹲下来给她穿鞋。是一双软底的布鞋,白色的,鞋带已经提前系好了。他把鞋口撑开,托着她的脚后跟慢慢送进去。穿完一只,再穿另一只。云舒的脚踝上还有之前镣铐磨出来的疤,淡粉色的,一片一片。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鞋带系好。

    云舒说,好了吗。

    温景然说,好了。

    下楼的时候,云舒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被温景然牵着。每一级台阶他都提前告诉她,说下了,一级,两级,平台,转左。云舒跟着他的指令走,一次都没有踩空。上车的时候,温景然用手挡着车门上沿,扶她坐进去。车子开动,云舒的脸朝着车窗方向。

    开了一会儿,云舒突然说,温景然,你唱个歌给我听。

    温景然愣了一下。他说,我不会唱歌。

    云舒说,你随便唱,什么都行。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跑调。他唱的是很小的时候听过的一首老歌,歌词记不太清了,旋律还记得大概。云舒听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唱完一段,云舒说,难听死了。温景然说,我说了我不会唱。云舒说,再唱一遍。温景然就又唱了一遍。

    七点十分到医院。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推着轮椅。温景然扶着云舒坐上去,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云舒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温景然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轮椅推手上。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晃眼。云舒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换衣服的房间里很安静。护士帮云舒换上手术服,蓝白条纹的,布料薄薄的。温景然站在门外等。护士出来说好了,他进去,云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环。他把手环套在她手腕上,把扣子按紧。

    护士进来做术前最后的检查。量了血压,高压有点高。护士问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云舒说睡了,睡得还行。

    护士又问,以前做过手术吗?

    云舒说,做过。

    护士说,什么手术。

    云舒说,眼角膜摘取术。

    护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温景然。温景然没有说话。

    护士没有再问下去,在表格上写了什么,然后让云舒签字。云舒握着笔,手指有点抖。她弯着腰,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温景然站在旁边,没有帮她。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温景然走到云舒面前,蹲下来。他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干透的泪痕,看着她眼睛上蒙着的纱布,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他说,云舒,我就在外面。不走。

    云舒说,嗯。

    他说,手术做完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我哪儿都不去。

    云舒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等我出来。

    温景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护士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云舒的手从轮椅扶手上伸出来,在空中停了一下。温景然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轮椅进了那扇银灰色的门。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温景然一个人。他站在门边,没有坐,没有看手机,没有跟路过的人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灯亮了。手术中。

    他想起云舒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说,万一我醒不过来,你帮我做几件事。她说周念的爸你帮我看好,林小婉的妈你帮她做手术,陈强的儿子你帮我找学校。她一件一件交代,像是真的在交代后事。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她走了以后一切都会照常运转。

    温景然靠在墙上。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想,她怎么能那么冷静地说那些话。她怎么能把他的以后都安排好了,好像他没了她也能好好活着。她不知道,她没了,他就没了。他温景然这辈子,从六岁那年起,命就是她的。

    他站在手术室门外,一动不动。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他等着。和每一次一样,他等着。等她出来,等他喊她,等她笑着跟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