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 第294章 鉴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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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帕萨特在鉴定中心门口停下。司机熄了火，转过头来看陆深，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我在这儿等你们？
不用。陆深拉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了一下，我们坐公交回去。
周航也跟着下车，把烟蒂从嘴里拿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的，绿色的，桶盖上有两个洞，烟蒂从其中一个洞掉进去，没声音。
鉴定中心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像一块一块的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省司法鉴定中心九个字是金色的，但已经氧化成了暗黄色，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陆深和周航走进大厅。大厅不大，三张办事窗口，两个开着，一个关着。关着的那个窗口前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午休时间，请勿打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下午再来。周航说，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都十一点四十了。
先把材料交了。陆深走到开着的窗口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进去，信封的边角有点软，出库单，司法鉴定。
窗口里的女人四十出头，戴着老花镜，镜框是银色的，有点旧。她接过信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陆深。检材呢。
在里头。陆深说，会签表第三页，第五栏字迹被覆盖，需要做原始内容辨识。
女人把信封打开，抽出里头的纸，扫了一眼。纸是白的，上面盖着调查组的红章。十天。她说，十个工作日来取结果。她把纸放回信封，动作很慢。
能加急吗。陆深问。
不能。她把纸放回信封，在窗口上盖了个章，章是圆的，盖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按顺序排队。前面还有七个。
陆深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回执单是 A4 纸的一半大，上面印着受理编号、检材名称、领取日期。领取日期是十天后，十一月七号。他把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兜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鉴定中心，站在门口等公交。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还是没什么温度，风一吹，脖子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上还有几片叶子，黄黄的，风一吹就掉一片。
后天见黄正清。周航说，他把手插进兜里，你打算一个人去，还是叫上苏晚晴。
叫上她。陆深说，她是记者，黄正清要当面讲，讲给能开函的人听。苏晚晴能开函，她有这个资格。
那陈铁柱呢。
也叫上。陆深说，黄正清在新安置点，有人看着，不让他乱跑。陈铁柱在，说话方便点，他是军人出身，别人不敢拦。
周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鉴定中心门口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红底白字。
公交车来了，是 17 路，车身上印着海城公交四个字，车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车头的电子屏显示终点站：城郊招待所，字是红色的，一跳一跳的。陆深和周航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是老式的铃声，嗡嗡地震。他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海城区号，138 开头的。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陆工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说话带着点口音，像是豫东那边的。
我是。陆深说。
我是黄正清。男人说，苏记者让我打给你，说后天你要来见我。
陆深看了周航一眼。周航正看着窗外，没注意到他。陆深说，后天上午，我们过去接你。
不用接。黄正清说，我自己能走。安置点这边我打过招呼了，后天上午九点，我在 b 区七栋楼下等你们。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吗。陆深问。
知道。黄正清顿了顿，那张纸我还留着，上头写着医院、楼层、床号，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陆深追问。
见了面再说。他说，电话里不安全。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像是有人从那边切断了线。陆深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车子已经上了高架，高架两边的建筑往后退，一栋一栋地退，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
他知道了。周航说，苏晚晴告诉他的。
苏晚晴告诉他的。陆深说，她昨天去过安置点，跟黄正清通过气。
那后天。
后天看。陆深说，看他手里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闷。陆深和周航下了车，往楼里走。门房醒了，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电视是黑白的，屏幕上全是雪花点。电视里在放新闻，说的是龙门水库溃坝的事，画面上是一片汪洋，救援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像玩具船。
死了六个。门房说，眼睛没离开电视，还有十一个没找到。
陆深没说话，径直上了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一个在四楼到三楼的转角，一个在二楼到一楼的转角。他摸着黑上到三楼，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凉飕飕的。他推开招待所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何组长还在，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陆深进来，他把纸放下，纸在桌上摊开，像一把扇子。
送检了。何组长说。
送检了。陆深说，十天出结果。他把回执单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恒基的合同呢。
等立案决定书。陆深说，检察机关说这周内能下来。
何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那叠纸，又看了一遍。纸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看了很多遍，看了一个月。
黄正清刚才打电话了。陆深说，他说后天上午九点，在 b 区七栋楼下等我们。
他手里那张纸。何组长说，你问了他上面有什么吗。
问了。陆深说，他说有医院、楼层、床号，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但电话里不安全，要见了面再说。他顿了顿，他说电话里不安全。
那就后天看。何组长把纸放回桌上，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记住，黄正清这个人，半年里只见过那个人一面。一面之缘，他能把那张纸藏半年，说明那张纸不简单。
知道。
还有。何组长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苏晚晴昨天去过安置点，跟黄正清通过气。你后天去的时候，叫上她。
陆深说，也叫上陈铁柱。黄正清在新安置点，有人看着，陈铁柱在，说话方便点。他是军人出身，别人不敢拦。
何组长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记号。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像有人一排一排地打开开关。
不用。陆深拉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又停了一下，我们坐公交回去。
周航也跟着下车，把烟蒂从嘴里拿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的，绿色的，桶盖上有两个洞，烟蒂从其中一个洞掉进去，没声音。
鉴定中心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像一块一块的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省司法鉴定中心九个字是金色的，但已经氧化成了暗黄色，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陆深和周航走进大厅。大厅不大，三张办事窗口，两个开着，一个关着。关着的那个窗口前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午休时间，请勿打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下午再来。周航说，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都十一点四十了。
先把材料交了。陆深走到开着的窗口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进去，信封的边角有点软，出库单，司法鉴定。
窗口里的女人四十出头，戴着老花镜，镜框是银色的，有点旧。她接过信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陆深。检材呢。
在里头。陆深说，会签表第三页，第五栏字迹被覆盖，需要做原始内容辨识。
女人把信封打开，抽出里头的纸，扫了一眼。纸是白的，上面盖着调查组的红章。十天。她说，十个工作日来取结果。她把纸放回信封，动作很慢。
能加急吗。陆深问。
不能。她把纸放回信封，在窗口上盖了个章，章是圆的，盖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按顺序排队。前面还有七个。
陆深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回执单是 A4 纸的一半大，上面印着受理编号、检材名称、领取日期。领取日期是十天后，十一月七号。他把回执单折了两折，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兜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鉴定中心，站在门口等公交。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但还是没什么温度，风一吹，脖子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上还有几片叶子，黄黄的，风一吹就掉一片。
后天见黄正清。周航说，他把手插进兜里，你打算一个人去，还是叫上苏晚晴。
叫上她。陆深说，她是记者，黄正清要当面讲，讲给能开函的人听。苏晚晴能开函，她有这个资格。
那陈铁柱呢。
也叫上。陆深说，黄正清在新安置点，有人看着，不让他乱跑。陈铁柱在，说话方便点，他是军人出身，别人不敢拦。
周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鉴定中心门口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红底白字。
公交车来了，是 17 路，车身上印着海城公交四个字，车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车头的电子屏显示终点站：城郊招待所，字是红色的，一跳一跳的。陆深和周航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是老式的铃声，嗡嗡地震。他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海城区号，138 开头的。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陆工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说话带着点口音，像是豫东那边的。
我是。陆深说。
我是黄正清。男人说，苏记者让我打给你，说后天你要来见我。
陆深看了周航一眼。周航正看着窗外，没注意到他。陆深说，后天上午，我们过去接你。
不用接。黄正清说，我自己能走。安置点这边我打过招呼了，后天上午九点，我在 b 区七栋楼下等你们。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吗。陆深问。
知道。黄正清顿了顿，那张纸我还留着，上头写着医院、楼层、床号，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陆深追问。
见了面再说。他说，电话里不安全。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像是有人从那边切断了线。陆深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车子已经上了高架，高架两边的建筑往后退，一栋一栋地退，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
他知道了。周航说，苏晚晴告诉他的。
苏晚晴告诉他的。陆深说，她昨天去过安置点，跟黄正清通过气。
那后天。
后天看。陆深说，看他手里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闷。陆深和周航下了车，往楼里走。门房醒了，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电视是黑白的，屏幕上全是雪花点。电视里在放新闻，说的是龙门水库溃坝的事，画面上是一片汪洋，救援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像玩具船。
死了六个。门房说，眼睛没离开电视，还有十一个没找到。
陆深没说话，径直上了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一个在四楼到三楼的转角，一个在二楼到一楼的转角。他摸着黑上到三楼，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凉飕飕的。他推开招待所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何组长还在，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陆深进来，他把纸放下，纸在桌上摊开，像一把扇子。
送检了。何组长说。
送检了。陆深说，十天出结果。他把回执单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恒基的合同呢。
等立案决定书。陆深说，检察机关说这周内能下来。
何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那叠纸，又看了一遍。纸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看了很多遍，看了一个月。
黄正清刚才打电话了。陆深说，他说后天上午九点，在 b 区七栋楼下等我们。
他手里那张纸。何组长说，你问了他上面有什么吗。
问了。陆深说，他说有医院、楼层、床号，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但电话里不安全，要见了面再说。他顿了顿，他说电话里不安全。
那就后天看。何组长把纸放回桌上，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记住，黄正清这个人，半年里只见过那个人一面。一面之缘，他能把那张纸藏半年，说明那张纸不简单。
知道。
还有。何组长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苏晚晴昨天去过安置点，跟黄正清通过气。你后天去的时候，叫上她。
陆深说，也叫上陈铁柱。黄正清在新安置点，有人看着，陈铁柱在，说话方便点。他是军人出身，别人不敢拦。
何组长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记号。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像有人一排一排地打开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