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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295章 准备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苏晚晴来了。

    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手里还是那个帆布包,洗得发白,肩带磨出了毛边,背包的角上还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陆深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何组长站在窗前,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

    黄正清给我打电话了。苏晚晴说,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里头露出半截录音笔,银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他说后天上午九点,在 b 区七栋楼下等你们。

    我知道。陆深说,他刚才也给我打了。

    那你们知道了。苏晚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录音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进去,他手里那张纸,我见过。半年前,他在新安置点找我,说有个东西要给我看。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上访材料。

    是什么。何组长问,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晴。

    一张纸条。苏晚晴说,泛黄的 A4 纸,边缘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头写着医院、楼层、床号,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没让我看。苏晚晴说,他说要见了能开函的人,才能给我看。她顿了顿,他说他能开函的人,才有资格看。

    陆深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回执单,摊在桌上。回执单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软了,十个工作日的字样印在右下角,红色的,像盖上去的血印。

    后天。他说,后天去看。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说,她的手还按在那个帆布包上,我是记者,黄正清要当面讲,讲给能开函的人听。我能开函。

    叫上陈铁柱。何组长说,黄正清在新安置点,有人看着,不让他乱跑。陈铁柱在,说话方便点。

    我已经叫他了。苏晚晴说,他说明天晚上到。他从现场作业部直接过来,不用从招待所绕。

    陆深点了点头。他把回执单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兜里。兜里还有个牛皮纸信封,是鉴定中心的出库单,他按了按那个信封,确认它还在。信封的边角有点硬,硌着掌心。

    那你今晚住哪。他问苏晚晴。

    楼上。苏晚晴说,还有两间空房,我住一间,陈铁柱住一间。她顿了顿,楼上那两间我看过,有暖气,比楼下暖和。

    陆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明天我去省档案馆,看看审批件的函有没有回复。

    我跟你去。苏晚晴说,省档案馆我熟,我去年在那儿做过采访。认识几个人,能问得快一点。

    不用。陆深说,你在这儿等陈铁柱,后天要见黄正清,得先通个气。你知道他手里那张纸的事,你跟我说说。

    说什么。苏晚晴问。

    他跟你见面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陆深说,除了那张纸。

    苏晚晴想了想。他说他等了很久。她说,他说半年前那个人告诉他,这张纸不能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还说,那个人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张纸就是唯一的证据。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苏晚晴说,他没讲。我只知道那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说话带着点口音,像是豫东那边的。

    陆深点了点头。豫东那边的口音,跟黄正清电话里的口音一样。

    还有。苏晚晴说,他说他有个女儿,在医院里。那张纸上的医院、楼层、床号,就是他女儿住的地方。

    什么病。

    不知道。苏晚晴说,他没讲。我只知道那个病很贵,他治不起。她顿了顿,他说他跑了很多地方,借了很多钱,还是不够。医生说再交不上钱,就停药。

    哪个医院。

    没说。苏晚晴说,只说是海城的医院。海城大,医院多,不知道是哪个。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把帆布包拎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陆深,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楚。

    黄正清这个人。她说,半年里只见过那个人一面。一面之缘,他能把那张纸藏半年,说明那张纸不简单。她顿了顿,他说那个人告诉他,这张纸能救命。

    救谁的命。

    不知道。苏晚晴说,可能是他女儿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我知道。陆深说。

    苏晚晴走了。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锁孔里。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何组长还站在窗前,陆深坐回椅子上。

    十天。何组长说,他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什么。

    鉴定结果。何组长说,十天出来。黄正清那边是后天。哪个先。

    黄正清先。陆深说,他算了算,后天是十月九号,鉴定结果是十月十七号。

    那就后天先看。何组长说,他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那叠纸,黄正清手里那张纸,可能是关键。

    陆深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排眼睛,盯着这栋灰扑扑的小楼。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掀了一下,纸的边角卷起来,他伸手压住。

    你去睡会儿。何组长说,明天还要去省档案馆。

    不困。陆深说。

    去睡。何组长说,我在这儿看着。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记号。

    陆深站起来,往里间走。里间还是昨天的样子,床上叠着那条灰色的毛毯,四个角对齐,像是没人动过。他没动毛毯,直接躺上去,闭上眼睛。冲锋衣还穿在身上,兜里的回执单硌着他的胸口。

    外间还有灯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他看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从一楼传到二楼,再传到三楼,然后停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四楼去了。

    陆深翻了个身,面朝里。毛毯还是凉的,他没盖,直接压在身下。身下的床单有点硬,像是很久没换过了。

    外间传来何组长的声音,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黄正清安全,然后就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词,省档案馆函等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短信。他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是苏晚晴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后天见。后面还有个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外间的灯什么时候灭的,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