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秦钟：开局截胡秦可卿 第502章 槐花如雨

    后巷的风在午后忽然转柔，像是从极远的南边河面上借来了一股潮润的力气，贴着青石板一寸一寸拂过去。老槐树满树白花被吹得轻轻一颤，随即整条巷子都下起了花雨。花瓣极轻，落得极慢，像有千百只极小的白蝶同时敛了翅，在风里打旋，再低低地覆在地上、肩上、茶棚的蓝布帘上。小禾巡到孙老头家门口时，正好看见孙老头拄着拐杖站在槐树下，仰着脸让那花瓣落了满头满肩。他见了小禾，也不掸，只笑着说：“这花雨，落得比雪还软。”

    阿杨从后巷东边过来，肩膀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他说西墙那头的落花更厚，几乎把几户门前的石阶都盖严实了，若不扫，等夜露一浸，石板会滑。小禾便去传艺角取了竹帚和竹篓，又招呼圆圆和几个孩子过来帮忙。孩子们看见满地的白花，哪里舍得扫，起初只是追着落花跑，后来见小禾他们真在一帚一帚地拢，才围上来。小禾说：“槐花不能烂在石板上，滑倒人不说，还把石板沤出了青苔。我们把它拢起来，好的收去晾干，过些日子做茶；烂的堆在墙根做肥。”阿杨又补充道：“这是后巷的老规矩，每年槐花落的时候都要扫两回。若不扫，等雨一泡，满巷都是黏糊糊的。”几个孩子这才认真起来，各自拿了小竹筛，在阶沿下、墙根旁，一点一点地把花拾起来。

    墨翁和韦老四也来了。韦老四说，扫花也有讲究，不能用大扫帚乱扫，得用细软的竹帚，从墙根往路心慢慢推，花才不碎。墨翁点头，说：“我们衡州旧俗，槐花不能上墙头，要用干净竹匾晾，太阳一晒，香气入茶最清。”阿杨便去商号借了四个极浅的大竹筛，洗得干干净净，在槐树下支起两条长凳，把收来的槐花薄薄摊开。小禾试了试，把一捧花轻轻抖在筛上，那些花便像刚摘下来似的，一朵一朵躺在竹丝间，透出极淡的光。团子从墙头跳下来，围着竹筛绕了几圈，想伸爪去拨，被小禾拦住。小禾说：“这花要晒干做茶的，你若淘气，等会儿便不给你吃槐花糕。”团子像是真听懂了，收回爪子，改为趴在筛旁晒太阳。阿团只远远卧在老槐树根旁，一副早见惯了这场面的样子。

    扫到后巷中间时，小禾发现有几片花瓣正落在单婆子的艾草堆上。单婆子正从屋里出来，说：“这槐花和艾草混在一处，倒也好闻。”小禾说：“单婆婆，这槐花留一点，等蒸艾草香包时，掺几片进去，许会更好闻。”单婆子眼睛亮了一下，蹲下来和她一起拾。两个一个挑艾草，一个拣槐花，把极干净的那一小把单独放进一只粗陶罐里。单婆子说：“这一罐我要留给岑哥儿。”小禾点点头，心里忽而有些发软。她知道，单婆子每年春日都会留些后巷的东西给孙子——去年是艾草和香囊，今年又添了这一小把槐花。

    花雨还在下。小禾和阿杨沿着整条后巷又走了一遍，确认排水沟没被落花堵住。阿杨用一根细竹枝把沟口的几片花瓣轻轻拨开，水流便又顺畅起来。小禾说：“若下大雨，这些花瓣会被冲下去。就怕雨来得太急，我们得先查一遍沟口。”阿杨说：“等扫完这阵，我再把所有的铁篦子都检查一遍。”正说着，老何从茶棚探出身子，说：“别光顾着扫花，来喝口新泡的槐花茶。这茶早晾好了，正是解渴。”于是扫花的、拾花的、晒花的，都先后进了茶棚。老何给每人倒了一碗，茶色极清，味道微苦后甜，满口都是槐花香。小禾喝了一口，抬头看檐外，那花雨已渐渐疏了，只偶尔有一两朵掉下来，落在茶棚门口的青石板上，像春天将散未散时极轻的一串尾音。

    花雨停后，后巷被洗得又清又白。一些细碎的花瓣还留在石板缝里，像给巷子铺了一层极淡的银灰。小禾在巡查日志里把这事记下：“春槐花雨，满巷如雪。街坊共扫花、收花、晒花。单婆子留好花一罐，言欲寄岑哥儿。花落虽急，巷中人不慌，反更和乐。”写完，她忽然觉得，“槐花如雨”四个字虽平常，却把这一日说尽了。她合上日志，抬头望望枝头，那满树白花已落去了大半，可香气没有走，还袅袅地浮在空气里，像从未离开。秦蕙后来见了日志，提笔批道：“花落而知扫，扫而有方，收而能分。小禾、阿杨于极盛极繁中，仍能守其常、察其微，不因景胜而废巡务。后巷之春，非止花好看，更在于落花不扰人，扰人有人扫。薪火相传，后继有人。”

    窗外，最后几片槐花在夕照里缓缓落下，像几片极小的白帆，从枝头飘向巷子深处。团子追着其中一片跑了几步，没追上，便又回头卧在阿团身侧。两只猫一灰一白，卧在老槐树根旁，像把这一日的槐花雨都守在了梦里。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