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 第239章 纸面上的江北

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239章 纸面上的江北

    签押房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

    几摞带着刺鼻霉味的卷宗堆在黄花梨木的长桌上,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了不规则的缺口。

    朱徽婠坐在桌后,素白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翻动。算盘放在她手边,木珠没有拨动。她只是看,一行行看下去,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顾长平坐在对面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不催,就这么静静等着。

    “这是崇祯十年的江北卫所黄册底档。”朱徽婠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抬眼看向顾长平,“按这上面的记载,江淮一带共有卫所三十六处,在册军户十五万户。朝廷划拨的军屯田地,共计两百二十五万亩。”

    两百二十五万亩。

    这数字落在寻常人耳朵里,足够在乱世里撑起一个割据一方的小朝廷。

    顾长平把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纪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听到这个数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朱总管,这账本上记的东西,糊弄糊弄京城里那帮坐堂的老爷还行。咱们要信了这上面的数,连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乎的。”

    “账本是假的?”朱徽婠问。

    “账本是真的。地,早没了。”顾长平开口,声音里透着铁石的冷硬。

    他太清楚大明朝这些卫所的底细。两百多年的承平日久,军户制早就烂到了根子里。上面的千户、百户把军屯当成自家的私产,底下的军户连饭都吃不饱,只能沦为将官的农奴。

    “镇抚司在江北撒出去的暗桩,摸了半个月的底。”顾长平敲了敲桌面,“沈纪,你来给朱总管报个实数。”

    沈纪赶紧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回爷的话,咱们的人跑了十六个千户所。两百二十五万亩地,现在还留在卫所名下的,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一半被军官私下卖给了地方上的乡绅大户,变成了私田。另一半,全是长满野草的荒地。”

    朱徽婠的眉头蹙起:“荒废了这么多?”

    “怎么能不荒?”沈纪苦着脸,“前两年张献忠带着流贼在江北横行,专门盯着卫所的屯田抢。流贼过境,把地里的庄稼连根拔了,连耕牛都宰了吃肉。军户们活不下去,逃的逃,死的死。”

    “张献忠被收拾了,左良玉的溃兵又来了。”顾长平接上话头,“朱仙镇败退下来那十几万人,像蝗虫一样从河南刮到江淮。他们过兵,比流贼还狠。能抢的粮食全抢了,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南直隶的舆图前。

    “再加上这大半年来,北方活不下去的流民一窝蜂往南涌。这些人没饭吃,就把荒地上的草根树皮啃光了。”顾长平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现在的江北卫所,就是一个个空壳子。你要指望直接从他们手里掏出两百万亩地来种粮食,那是做梦。”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周延儒给顾长平扣上一顶“江北提督”的帽子,名义上把整个江北的军务交到了他手里。顾长平本想借着这个名分,把三十六处卫所的隐匿田产全部查抄出来,充实自己的屯田营。

    这是一盘大棋。

    但现实却是一块硬邦邦的生铁。肉早就被别人吃干抹净了,留给顾长平的,只有一地难啃的骨头。

    “既然大半都荒废了,那保存完好的还有几处?”朱徽婠的思路极其清晰,直接抓住了重点。

    “有三处。”沈纪翻看着手里的纸条,“凤阳府以东的定远卫,淮安府的泗州卫,还有扬州府北边的高邮卫。”

    朱徽婠拿起木笔,在白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

    “流贼横行,溃兵如麻,别的地方都烂了,这三个卫所为什么能独善其身?”她看着纸上的名字。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门被推开,王七带着一身冷气走进来。

    他走到长桌前,那只独眼扫过桌上的卷宗,透出一种老狼般的锐利。

    “定远卫的指挥使姓林,林家是凤阳府数一数二的大族。泗州卫和高邮卫更不用说,他们跟江南的盐商、粮商穿在同一条裤腿里。”王七声音压得很低,“这三个卫所,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实际上养的全是地方士绅的私兵。”

    硬核的利益网浮出水面。

    大明朝的官场和地方势力,就像是一张盘根错节的蛛网。卫所的将官提供武力保护伞,地方士绅提供钱粮。他们把军屯的土地侵吞下来,种出来的粮食全进了自己的腰包。流贼和溃兵来了,他们躲进高墙深院的坞堡里,靠着精良的火铳和充足的粮草死守。那些活不下去的军户,就成了被他们抛弃在外的炮灰。

    “周延儒这步棋,走得真绝。”朱徽婠放下笔,语气冰冷。

    她看穿了京城那位首辅的算计。

    “他给你提督的名分,让你去管江北军务。你如果去查这三个卫所,就等于直接把刀子捅进了江南士绅的肉里。”朱徽婠分析道,“这些士绅在朝堂上关系错综复杂,你动了他们,文官集团就会像疯狗一样咬死你。大司马在金陵也会跟着受牵连。”

    “如果不查呢?”顾长平问。

    “如果不查,你这个江北提督就是个空架子。”朱徽婠直视他的眼睛,“你手里捏着六万大军,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卫所的田你拿不到,大司马那边的粮又受京城掣肘。你耗不起。周延儒就在京城坐着,看你在这泥潭里慢慢挣扎至死。”

    顾长平回到太师椅坐下。他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手指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有规律地摩挲着。

    “要整合这盘散沙,不能急。”顾长平开口了,“得从长计议。”

    王七看了他一眼。他跟顾长平出生入死,知道只要顾长平说出“从长计议”四个字,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朱徽婠问。

    “周延儒想让我去碰那三个硬骨头,我偏不碰。”顾长平冷笑,“江淮三十六个卫所,烂是烂了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荒废的田地虽然没种粮食,但地契还捏在那些千户、百户的手里。”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手指点在卷宗上。

    “这些人趁着乱世,兼并土地,把大把的地契藏在自家的地窖里,指望着天下太平了再拿出来发横财。周延儒给了我这把尚方宝剑,我就先拿这帮吸血的蛆虫开刀。”

    “他们手里没兵,就是待宰的肥猪。”王七接话。

    “沈纪。”顾长平转头。

    “在。”

    “挑一个软硬适中的典型。名声最臭,手里地契最多,但背后又没有通天靠山的。”顾长平下令,“我要杀鸡儆猴。”

    沈纪脑子里转得飞快。镇抚司的卷宗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有了。寿州卫。指挥使姓常,叫常思源。”沈纪急促说道,“这老小子贪得无厌,寿州卫十万亩军屯,被他一个人吞了三万亩。底下军户饿死了好几百。前阵子咱们打寿州的时候,他带着家眷缩在乡下的寨子里装死。现在看咱们打赢了,又跑出来继续收租子。他背后没什么大靠山,就是个土财主。”

    “就他了。”顾长平敲定。

    杀鸡儆猴,这只鸡必须够肥,杀起来血必须喷得够远。

    “让赵石头带一千陷阵营去寿州。”顾长平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直接围了他的宅子。账房先封,人拿锁链捆了。把寿州卫所有有头有脸的军官全叫过去看着。”

    王七点头记下。

    “查抄出来的地契,全部登记造册,移交给朱总管。”顾长平看了一眼朱徽婠,“能直接分给屯田营的就分,有纠纷的先搁置。”

    朱徽婠将桌上的白纸推过去:“那三个难啃的卫所,就这么放着?”

    “暂且放着。”顾长平冷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等常思源的脑袋挂在寿州城头,江北其他卫所的人自然会明白,这江淮大地上的规矩,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饭要一口一口吃,肉要一刀一刀割。

    在这硬核的权力博弈里,谁先急,谁就输了。顾长平有足够的耐心,把这盘死棋下活。

    “七叔,你亲自去一趟大冶。”顾长平叫住正要出门的王七,“那边的铁料不能停。告诉马三,招子放亮些,左良玉要是再敢往大别山塞人,第一时间报我。”

    王七应声离去。

    签押房的门关上。顾长平和朱徽婠隔着长桌相对而坐。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

    “这张提督的虎皮,我会把它用到极致。”顾长平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周延儒既然敢发牌照,我就敢在江北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