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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00章 北上的船

    蒙山西麓,第六天。

    阿巴泰坐在一棵被雪压断的老松上,嚼着最后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肉干是马肉做的。三天前杀了第一匹战马的时候,镶黄旗的老兵们没人说话。杀到第七匹的时候,也没人说话。

    斥候从南面的山脊翻了回来,滚了一身雪泥,跪在阿巴泰面前,喘得像拉磨的驴。

    “大帅,刘泽清走了。”

    阿巴泰嚼肉干的动作停了一息。

    “哪个方向?”

    “东面。沿着蒙山东麓的大道,往济南方向撤。队伍拉了十几里长,步卒走得歪歪倒倒,辎重车也不多。”

    阿巴泰把剩下的半块肉干塞进嘴里,使劲咬了两下。

    走了。

    这头笑面虎终于走了。

    阿巴泰从断木上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发木。这六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带着残部在沟壑间转移,夜里爬上高地盯着刘泽清大军的篝火。八千人对五万人,拖了六天没被围死,他自己都觉得是老天爷开了眼。

    但代价也摆在面前。

    八千骑还剩五千。死了三千多。马匹折损更惨,杀了充饥的、跑断腿的、冻毙的,加在一起少了三千匹。五千人里,能骑马的不到两千。剩下三千号人只能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蹚。

    图尔格的辎重队倒是安全。三天前最后一只信鹰飞回来,带着图尔格的蜡封条子。

    一万人押着金银和青壮已经翻过蒙山北脊,正顺着沂山西麓的冻河道往掖县赶。只要抵达掖县海岸,盛京水师的接应船就在那等着。

    阿巴泰给盛京发信鹰是在进蒙山的第一天。满洲水师虽然不如南朝强,但在渤海跑运输绰绰有余。

    掖县是金州卫对面的老港口,从辽东过来两天的海程。只要图尔格的车队赶到海边,金银和人口就能装船北上。

    至于他自己——

    阿巴泰活动着冻僵的肩膀,把紫金大刀从雪地里拔出来。

    刘泽清一退,蒙山以东就是一片坦途。他带着五千残部从西麓绕出去,顺着沂山北坡追上图尔格。两支队伍合兵一处,从掖县上船。

    回盛京之后是什么光景,阿巴泰心里有数。

    五万大军出关,折了三万多。丢了二十万石粮草和大半的金银辎重。这笔账不是他一个人的,多尔衮那头狐狸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让他阿巴泰领兵南下,是拿他当开路的刀。刀钝了,正好卸磨杀驴。

    但只要把图尔格那批金银带回去,他就还有跟多尔衮叫板的本钱。

    打输了不可怕。空手回去,那才叫死路一条。

    “拔营。”阿巴泰翻身上马,战马瘦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在皮下凸着。他没回头看蒙山深处那些被雪填平的沟壑。

    五千残兵从各处岩缝和林窝子里爬出来。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被驮在马背上,有人拄着折断的枪杆当拐棍。队伍离开蒙山时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和来时那支横扫山东的铁骑判若两军。

    阿巴泰走在队伍最前面,紫金大刀横在马鞍上。

    掖县。七天的路。

    只要到了海边,这场噩梦就算结束了。

    连云港外海。

    十二艘三桅战船排成纵队,顶着东北风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船身吃水极深,龙骨在浪涌中发出沉闷的呻吟。

    桅杆上没挂任何旗号,帆面染成深灰色,远看像一群灰色的海鸥贴着水面滑行。

    甲板上的水手穿着深蓝色的短打棉袄,腰间别着短刀,手脚利索地收放着缆绳。每艘船的舷侧都开着六个炮窗,弗朗机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半截,在海风里淌着冷凝的水珠。

    旗舰的船尾舱房里,沈廷扬坐在一把固定在甲板上的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被海风吹皱了的薄绢。

    绢帛上的字迹极小,写的人用的是蝇头小楷,笔画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这是他十九年前的老部下,在已经在建奴水师里混到了副将的孙宁安,辗转各方渠道送到金陵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不复杂。

    建奴水师接到盛京急令,调拨十艘大型漕船和二十艘中型哨船,从旅顺港南下,在掖县外海抛锚等候。任务是接应阿巴泰本部残兵走海路北归。

    预计靠岸时间范围:正月二十到二月初五之间。

    信末尾多了两行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是后加的。

    “末将在建奴水师混了十年,日夜不忘旧主。若大司马肯给末将一条活路,末将愿带着掖县外海的全部船只和三百多水手,归还大明。只求大人一纸书信,保末将一家老小在辽东的性命。”

    沈廷扬把绢帛折起来,塞进袖口。

    舱门被推开,周勇弯腰跨过门槛。他从徐州跑了一趟金陵又跑回来,脸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嘴角裂了两道口子,说话带着呲呲的漏风声。

    “大司马,前哨船回报,风向稳定,明天入夜前能过日照外海。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到掖县。”

    沈廷扬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勇在门口站了片刻:“大司马,这一趟……兵部那边——”

    “没上奏。”

    周勇嘴唇动了动。沈廷扬第二次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调动水师。

    第一次是秣陵关灭马侍郎那五百逃兵,那回好歹有个“剿匪”的壳子。这一次,十二艘战船、两千水师将士,从金陵港出发,沿海岸线北上山东,连个借口都没有。

    顾长平被定成叛贼的圣旨,沈廷扬压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传遍了江南。通政司的邸报、各道御史的弹章、坊间的流言蜚语,把庐州军描绘成了一帮认贼作父的叛军。

    沈廷扬知道这是他无法改变的。

    每个月从庐州运来的盐检银子,在他的兵部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顾长平在徐州城下跟建奴拼了上万条人命,京城那帮写折子的嘴替却说他勾结外夷。

    沈廷扬当了三十年的官。见过太多好人被好人害死,见过太多能打的将领被不能打的文官逼反。他压不住圣旨,但他能做的事,比压圣旨多。

    顾长平在徐州把建奴打成残废。阿巴泰要走海路逃命。建奴的水师要来掖县接人。

    这是一个在海上把阿巴泰堵死的机会。

    堵死了阿巴泰,这张叛贼的罪名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杀了建奴的贝勒,看谁还敢说顾长平通敌。

    “这趟差事,回去之后,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沈廷扬看着周勇,“不管结果如何,这十二艘船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金陵港。”

    周勇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沈廷扬站起身,推开舷窗。海风呛进来,咸腥味灌了一鼻子。灰色的海面上浪头翻涌,远处的海岸线像一条墨色的细线,在水天交界处若隐若现。

    孙宁安这个人,沈廷扬了解。

    崇祯五年孔有德叛乱,登州水城陷落,一批大明水师将领被裹挟投了建奴。孙宁安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主动降的,是被孔有德的人绑着押上了船。

    到了辽东,建奴缺会操船的汉人,他凭着一手摆弄风帆的绝活,混到了副将的位子。

    七年前沈廷扬在金陵兵部接手江防大营的时候,收到过孙宁安托商船带回来的一封信。信上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只说家里老娘的坟在崇明岛东头,请大人帮忙上柱香。

    沈廷扬派人去崇明查过。坟在。坟前的野草齐腰高,碑上刻着“孙母李氏之墓”。他让人把草锄了,上了三炷香,两碗水酒。

    之后就断了联系。直到半个月前,一个从辽东跑回来的皮货商人在金陵,花大价钱只求见周勇一面,将信交给周勇。

    信不长,但分量极重。

    孙宁安把建奴水师在辽东半岛的布防、船只数量、火炮配置、将领名单,写了个干干净净。连旅顺港的潮汐规律和暗礁位置都画了草图。

    这不是一封试探信,这是一张投名状。

    沈廷扬信他。不是信他的忠心,是信他的处境。建奴对汉人降将防备日甚,汉军旗的将领被一个接一个地收回兵权,孙宁安这种没根基的降将,在辽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他想回来。回来的筹码,就是掖县外海那三十艘建奴战船和三百多名水手。

    沈廷扬从交椅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交给周勇。

    “到了掖县外海,你带两个人,划小船过去找孙宁安。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周勇接过信,贴身收好。

    “信上写了什么,你不用知道。”沈廷扬关上舷窗,“他看完信之后会做选择。选对了,你把他和他的人全带回来。选错了——”

    沈廷扬坐回交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世上再没孙宁安这个人。”

    周勇领命退出舱房。

    甲板上,水手正在检查弗朗机炮的引药。铅灰色的海面上,十二艘战船劈开浪尖,无声地向北推进。

    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很快被黑沉沉的海水吞没。

    山东半岛的海岸线在前方等着。掖县外海的那三十艘建奴战船,也在等着。

    沈廷扬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袖口里那封已经被海风浸软的绢帛。孙宁安在信里提到的靠岸时间窗口是正月二十到二月初五。

    今天是正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