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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01章 孙宁安

    正月二十五。

    掖县港。

    从蒙山西麓钻出来的五千残兵,在沂山北坡和图尔格的辎重队汇合时,阿巴泰清点了一遍人头。一万五千三百人。出关时的五万铁骑,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图尔格裹着一件从汉人大户抢来的貂皮大氅,右臂吊在胸前,肩头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带着一万人押运的辎重大车,从蒙山北脊绕出来时丢了将近两千辆。雪太深,路太窄,大车的轴承在冻土上断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能拉到掖县港的,只剩四千多辆。

    但车上装的东西够沉。金银、绸缎、瓷器、铜器,外加从山东各州县掳来的一万多名汉人青壮。这些人被麻绳串成长串,手腕磨得见骨,走不动的直接被踹下山道喂了狼。

    掖县港是个天然的深水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港口窄而纵深长,能停百余艘大船。港口外围的冰排被涨潮推上了滩涂,堆叠成一道灰白色的矮墙。

    盛京水师的船已经等在那了。

    十艘大型漕船和二十艘中型哨船,挤挤挨挨泊在港湾深处。桅杆密如枯林,三十面满洲正黄旗和镶黄旗交替悬挂,在海风中啪啪作响。

    船身吃水不深,大漕船的龙骨明显是辽东松木拼的,漆面脱落了大半,裸露出灰黄色的木纹。哨船更小,船舷矮,甲板上码着成排的水桶和麻绳垛。

    阿巴泰骑马走到港口的高坡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三十艘船。四千辆大车的货物分装进去,装得下。一万五千人挤一挤,也塞得进去。

    图尔格策马凑到身侧:“水师都统完颜赫连带队来的。十艘大船上各配了两门红衣大炮,哨船上有佛朗机。渡海两天,到旅顺。”

    阿巴泰没接话。他盯着港湾里那些船,目光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扫过。

    船上的水手在忙碌。收缆绳的,检查帆面的,搬运淡水桶的。动作利索,配合默契。这些人穿着建奴水师的深蓝号衣,但阿巴泰看得出来,十个水手里头,至少八个是汉人面孔。

    建奴不擅水战。八旗兵上了马背是虎狼,上了甲板就是旱鸭子。盛京水师从上到下,真正能操帆掌舵的全是当年从登州、旅顺裹挟过去的大明降卒。

    旗人军官管杀管骂,但让一艘三桅大船在风浪里保持航向,还得靠这些汉人。

    阿巴泰转头看了图尔格一眼。

    “上船之后,每艘船上的旗人监军不得离开甲板。汉人水手全部缴械,刀枪锁进底舱。”

    图尔格点头。这是老规矩。每次渡海运兵,汉人降卒都得被看得跟牲口一样。不是不信任,是不敢信任。

    装船用了一天半。

    四千辆大车的货物被拆卸下来,金银装进木箱,绸缎裹上油布,瓷器塞满稻草。搬运的活全由掳来的汉人青壮干。这些人赤着上身,在零下的海风里扛着一百多斤的箱子踩跳板上船。

    踩空了掉进冰水里的,没人去捞。

    一万多名青壮被赶进十艘大漕船的底舱。底舱原本是装粮食的,空间低矮,成年人站不直腰。上千人挤在一个舱室里,连翻个身都困难。

    粪尿的骚臭味和汗酸味搅在一起,从舱口盖的缝隙往外钻,甲板上的旗人捂着鼻子绕道走。

    阿巴泰最后一个登上旗舰。

    他站在船尾的高台上,回望掖县港。港口的滩涂上留着乱七八糟的车辙印和丢弃的破车架。几具冻硬的汉人尸体散落在碎冰间,没人收。

    紫金大刀插在木栏杆上,刀刃朝向南方。

    那个方向,徐州。

    顾长平。

    阿巴泰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灰蒙蒙的海面。

    “起锚。”

    缆绳解开,铁锚从海底拖出泥沙。三十艘大小战船依次驶出港湾,排成两列松散的纵队,顺着东北风劈开浪头。

    船队拉开的距离有两三里长,首尾相望,桅帆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连成高低错落的一片。

    完颜赫连站在旗舰的舵楼旁,粗壮的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皮领子。

    他是盛京水师的都统,正黄旗出身,祖上三代都在辽东打仗。水上的活他不懂,但杀人的活他门清。

    “贝勒爷,风向顺,明天日落前能过大虎山外海。后天入夜到旅顺。”完颜赫连操着一口浓重的建州口音,嗓门大得像打雷。

    阿巴泰嗯了一声,走进船尾舱房。舱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热浪扑面。他解下紫金大刀挂在墙钩上,脱掉结了冰壳的外甲,整个人重重坐进太师椅里。

    骨头缝里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十四天的逃亡,六天的蒙山周旋,徐州城下那场终身难忘的血战。所有这些东西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

    阿巴泰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徐州城墙上那面没有任何旗号的灰色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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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舰后方第七艘船。

    中型哨船“海青号”。

    孙宁安站在船舱里,正往一件旧棉甲的夹层中塞回一封拆开的火漆信。信纸被海风和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墨迹已经渗进了纸的纹理。

    他四十出头,瘦长脸,两鬓的头发剃成了金钱鼠尾的辫子。大明水师出身的人,到了辽东十年,脑袋上的东西早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信是周勇三天前在掖县外海的一艘渔船上递给他的。

    沈廷扬的亲笔。

    信上没有废话。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追忆昔日袍泽之情。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起锚后第二天午时,动手。杀船上所有旗人监军,点狼烟。我在南边三十里接应。

    第二行:你娘的坟,我去年又上过香了。草锄了,碑洗了,供了两壶绍兴花雕。

    孙宁安看完信的那天晚上,在渔船的底舱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没说话。

    十年了。

    崇祯五年孔有德叛乱,登州水城陷落。他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北上的船。

    到了辽东,他操船的手艺让他活了下来。旗人不会玩帆,他会。旗人不会看潮汐,他会。他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桨手干到了副将,代价是脑袋上的辫子和每天对着盛京方向磕的那三个响头。

    回不去了。他以为这辈子回不去了。

    娘死在崇明岛的时候,他连坟都没法回去上。

    但沈廷扬替他上了。

    草锄了,碑洗了。两壶绍兴花雕。

    孙宁安把信塞回夹层,系紧棉甲的绑带。

    他管着三艘哨船。每艘船上三十名水手,全是当年从登州、莱州裹过来的汉人降卒。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他这十年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老底子。

    旗人监军每艘船上派了六个。身披锁子甲,腰挂弯刀,整天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盯着汉人水手的一举一动。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刀。

    十八个旗人。

    孙宁安从舱壁的暗格里摸出一柄短匕。匕首是辽东铁打的,刃口淬过三遍,削铁如泥。他在手里翻转了一下,插进腰后的皮套里。

    舱门被敲了两下。

    “将军,完颜都统传话,午时三刻换班。”门外是他的亲信,一个叫吴六的莱州汉子。

    孙宁安拉开舱门。吴六站在外面,矮墩墩的身板,脸上的海风疤红一块紫一块。他的眼神没有看孙宁安的脸,而是盯着他腰后鼓起来的那块。

    “跟其他两条船的兄弟说了?”孙宁安压低嗓门。

    吴六点头:“昨晚趁卸货的时候,人都串过了。三条船上九十个兄弟,愿意跟的有八十七个。剩下三个是近两年从盛京补过来的新人,没把准脉。”

    “那三个怎么办?”

    “跟旗人一块办了。”吴六的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淡。

    孙宁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午时动手。”孙宁安低声吩咐,“先杀我这条船上的六个。我亲自来。你负责传信号给另外两条船。用旗语——”

    他停了一下。

    “收左帆,升右帆,连做三遍。看到信号就动手。杀完之后,三条船同时烧狼烟。我在桅杆顶上挂红布。”

    吴六领命,转身顺着舷梯下去了。

    孙宁安走上甲板。海风灌进领口,咸腥味呛了满嗓子。

    十年了,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