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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开局军户,杀成锦衣卫都督 第363章 乞骸骨

    五月初,密信送出去的第三天。

    巢湖码头水浪翻卷。一艘挂着南直隶兵部大纛的三桅战船稳稳靠岸。水手抛下缆绳,厚重的木跳板搭在石板上。

    沈廷扬穿着一身青布道袍,没带长随,身后只跟着按刀的亲兵周勇。

    顾长平站在码头栈桥前。他脱了那身飞鱼服,换上第一军统一样式的青灰棉布军装,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

    两人视线对上。没有见礼,没有客套。

    沈廷扬迈开步子往前走,顾长平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侧后方。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入庐州主街。

    朱徽婠接手庐州这半年,把这里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街道两侧原先用烂草席搭起来的流民棚户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夯土平房。

    十字路口架着原木哨塔,军法处士兵分作两列,踏着鼓点沿街巡逻。整个城池依旧处于严苛的军管之下。

    过路的百姓挑着水担,推着粪车,见着当兵的自发让到路边。这些人脸上布满风霜和泥垢,唯独少了江北荒野里那种等死的灰败死气。眼底有了光,那是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知道秋后有地种的活气。

    沈廷扬一路走,一路看。靴底踩在铺着碎石的干硬路面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两人顺着马道走上城楼。

    风从城外刮进来,带着泥土和青麦的涩味。

    凭栏远眺。城外连绵不绝的平原上,大片大片即将夏收的冬小麦铺向天际。麦浪翻滚,泛着半青半黄的色泽。成百上千的农夫挽着裤腿,在田埂间扛着锄头劳作,挖开引水沟渠。

    田头站着一排穿灰布长衫的人。那是朱徽婠提拔出来的书吏和衙役。他们手里拿着麻绳、竹尺,量着田地边界,在硬皮册子上飞快记录,计算着这一季的亩产,盘算着该往军工厂和屯田营拨多少粮。

    有条不紊。生机勃勃。

    沈廷扬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静静看着城外的景象。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熬干了心血,做梦都想在江北看到流民安居、长出粮食的场面。

    现在粮食长出来了。这片土地却彻底脱离了大明朝廷的掌控。

    “自称为王,等同于谋逆自立。”沈廷扬看着麦浪,沙哑的嗓音在风中散开,“大明立国两百多年,异姓封王只有死人。这规矩你清楚。”

    顾长平靠在旁边的女墙上,身形挺拔。

    “大司马还是拆了那封信。”顾长平语气平淡,没有被揭穿的惶恐。送去金陵的竹筒用红蜡封死,要求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城。沈廷扬截留拆看,本就不合规矩,但这都在顾长平的算计之内。

    沈廷扬转过头。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浑浊的血丝。他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年前在金陵的书房里,顾长平还只是个为了活命向他要一层官皮的流民。如今,这头狼已经长出了獠牙,要把大明朝的肉连皮带骨咬下来。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沈廷扬的声音发涩。

    顾长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分毫。

    “大司马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顾长平开口,“从我踏出金陵,带兵进入江北那一刻起,大明律令就再也管不住第一军。皇上要我出兵去解淮安的围,他不给够价钱,这兵我出不了。”

    顾长平对沈廷扬的态度极其复杂。他是一个将利益算计到骨子里的人,但他心里有一本明账。

    没有沈廷扬当初给的锦衣卫总旗腰牌,没有牛首山运来的几十万石军粮,没有江防大营在长江南岸死死挡住江南文官的反扑,庐州这盘棋早在半年前就成了死局。

    顾长平极力避免与沈廷扬在战场上相见。只要沈廷扬还坐镇金陵一天,第一军的刀尖就不会指向长江以南。

    “你要的价码太高,皇上给不起。”沈廷扬指节扣紧城砖,“你要江南的秋粮征收权,要刘泽清的三万兵马,还要皇上杀当朝首辅。这封信递进暖阁,皇上哪怕拼着京城断粮,也会下旨拼死围剿你。”

    “他不会。”顾长平断然回绝,“京营连守城的兵都凑不齐。他拿什么剿?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沈廷扬的手指松开,颓然垂在身侧。

    大明的皇权已经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空架子,谁手里的刀快,谁就能踩着这个空架子往上爬。顾长平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把皇帝逼进死胡同。

    风更大了,吹得城楼上的青灰军旗猎猎作响。

    “我把乞骸骨的折子,和你的信一起呈报上去了。”

    沈廷扬背过身,看着城内那一排排新盖的夯土平房。他的脊背佝偻下去,两鬓的白发在风中显得灰败不堪。

    顾长平眉心一跳。

    乞骸骨。告老还乡。

    在这个节骨眼上,兵部尚书辞官,无异于在江南的棋盘上丢下一颗震天雷。

    “大司马正值壮年。”顾长平站直身子,语气加重。

    “我累了。”沈廷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我修补不动了。”

    沈廷扬走到城楼的木柱旁,靠着红漆剥落的柱子坐下。他看着顾长平,眼神里透着一股彻底放下的苍凉。

    “你的信递上去,朝野必定震动。江南那些盐商、乡绅、文官,全都会把你当成乱臣贼子。就算皇上为了大局妥协,下面的人也不会服气。如果我继续坐在南直隶兵部尚书的位子上,皇上第一道圣旨,就是让我调集江防大营过江,讨伐你这个‘淮王’。”

    沈廷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若抗旨,就是跟你同流合污的乱党。我若遵旨,两军厮杀,两败俱伤。”沈廷扬的目光望着顾长平,“无论谁为王谁为寇,损失的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北,是几十万百姓好不容易盼来遮风挡雨的家。”

    顾长平沉默。沈廷扬看得很准。一旦朝廷下令江南兵马过江平叛,顾长平绝不会留手。到时候,两人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我辞官,让出这个位子。”沈廷扬深吸一口气,“江防大营失去主将,江南军政必定陷入短暂的混乱。文官集团为了争夺兵权,会内部撕咬。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没有人能组织起大军渡江。”

    这是沈廷扬能为顾长平做的最后一件事。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第一军换取一个宝贵的缓冲期。

    顾长平走上前,在沈廷扬面前停下。

    “大司马辞官,朝廷不会放过你,周延儒那些门生故旧会把你生吞活剥。”顾长平直击要害。一个手握重兵多年的尚书突然失去权力,以往得罪过的仇家会蜂拥而上。

    “老夫在崇明岛还有两亩薄田。”沈廷扬语气平静,“带上几十个老弱亲兵,回去种地。他们要查便查,老夫两袖清风,不怕他们翻旧账。”

    顾长平看着这个为大明朝熬干了心血的老人。

    “南直隶水师副将孙宁安,我用着很顺手。”顾长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硬气,“我让他调五艘三桅战船,在长江口游弋。只要有人敢去崇明岛找大司马的麻烦,哪怕是当朝首辅,我也会派人把他满门剁碎了喂鱼。”

    沈廷扬看着顾长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句承诺重若千钧。顾长平是个极度利己的毒士,能让他许下重兵护卫的承诺,这是他还清沈廷扬人情的最后底线。

    “随你吧。”沈廷扬闭上眼,靠着木柱。

    城墙下的麦田里,一阵大风卷过,金黄色的麦浪此起彼伏,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农夫们直起腰,擦着汗水,指着天边的日头大声说笑着。

    这片土地上的活人,只关心能不能吃饱,谁在京城坐龙椅,谁在江北称王,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顾长平立在风中,看着这片由他一手打下来的疆域。

    沈廷扬的信和那份盖着“江淮武装第一军”大印的折子,此刻正顺着海道,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向北京城。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把那座摇摇欲坠的紫禁城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