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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珍馐录,我靠美食发家赚万金 第278章 酒肉朋友莫当真

    不知为何,他比平日狼狈得多,肩上头上都是雪,靴子上也全是泥,脸冻得发青,进门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禾娘放下笔迎上去,才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是在别处喝过才来的。

    “刘官人,快进来坐。”禾娘把他让到离炭盆最近的位子,扭头朝灶房喊,“七郎,把灶上的汤再烧滚些!”

    刘员外坐下,头一次奢侈起来,要了一碗羊汤面,外加半碗酒。

    禾娘给他烫了酒送过去,他接酒的手有点发抖,说了声“多谢”。

    面上来后,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只喝酒,,半碗酒下肚,这个一直把背挺得笔直的人,忽然就垮了。

    “掌柜的,老朽……跟你说几句话,成不成?”他眼睛红着,看着禾娘,“这满城里,老朽如今,也就敢跟你们这些不认得从前的人说话了。”

    禾娘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点了点头。

    “老朽十九出门跑买卖,一晃三十四年了。从小伙计熬到掌柜,从一辆独轮车,攒到十几辆大车、三处铺面。北道上哪处店子落脚,哪段官道开春翻浆,闭着眼都能说清。老朽自问,对朋友,没得说——谁家有难,三百五百贯,一句话。那年会仙楼办头鱼宴,老朽一桌酒,就撒出去了二十贯……”

    他端起酒碗,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些。

    “可是老朽到今天才明白,老朽交的不是朋友,是酒肉。酒肉在,朋友在;酒肉没了,人影都没了。”

    刘员外惨笑一声,“姓焦的卷钱跑了,老朽不怪他——老朽怪自己,三十四年的眼睛,白长了,认不清人。老朽如今五十三了,宅子没了,铺面没了,老伴儿叫接回娘家去了,儿子……儿子嫌我丢人,不认我这个爹了。”

    最后一句说完,他的肩膀开始无声地颤动,压抑着哭声。

    门口的陈七郎探出半个脑袋,朝禾娘使眼色,比了个“要不要请他走”的手势,从前铺子里碰见这样喝醉了失态的,都是客客气气请出去,免得惊了旁的客人。

    禾娘朝他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到灶上沏了一壶滚烫的姜茶,又切了一小碟温在锅边的糕,一起端到刘员外桌上,把那半碗酒轻轻挪远了些。

    “刘官人,酒凉了伤胃,不如喝口热茶。”她顿了顿,看他不接话,也不催,只抬手指了指灶房墙上那张红纸,“您瞧那个。”

    刘员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一张红纸,歪歪直直画了二十八道墨痕。

    “这是我们铺里的小黍画的。冬至起,一日一道,他总嫌画得难看。我说无妨,画一道,便少一道。等九九八十一道画完,就是开春。眼下才二十八道,三九四九最冷的日子还在后头,可日子总归是一道一道往前挪的。”

    话说出口禾娘才回过神,自己不过是个刚开了食铺没一年,对着眼前这个跑了半辈子北道的老商人说这些,未免太过冒昧了。

    她稍稍敛了神色:“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刘官人您走的路多,本该比我清楚。”

    刘员外捧着那碗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让人看不出表情来。

    他就那么坐着喝茶,喝完后拿袖子擦了脸,然后朝禾娘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雪还没停,禾娘就让陈七郎拿灯笼送了他两条街。

    回来陈七郎说,老人家一路没说话,到巷子口,朝他深深作了个揖,把他吓了一跳,连说使不得,人家已经转身走了。

    往后几日,刘员外都没来。

    高五娘有点担心:“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喝多了,雪地里……”

    “不会。”禾娘摇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么肯定的缘由,只记得昨夜这人喝完姜茶,擦净脸面、拱手告辞的模样。

    果然,禾娘说完这话的第二日晌午,刘员外来了,还是做的老位置,要的还是同样的吃食,只是这一回,他吃完面没有立刻走,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双手捧到柜台上。

    “掌柜的,那晚老朽失态,羞死人了。”

    他深深一揖,“这点东西,不是谢礼——老朽如今也拿不出什么谢礼,是老朽从前贩绢时置下的一方端砚,用了半辈子。老朽如今用不上了,掌柜的日日记账,用得着。搁在老朽这里也是落灰;搁在掌柜的案上,是物得其所。掌柜的若推辞,就是嫌弃老朽了。”

    布包打开,是一方紫石砚,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常年用的旧物。

    禾娘看了看那方砚,这一回,她没有推辞,双手接了:“那我收下了,刘官人,往后您的汤饼,还是那个价。”

    刘员外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收下砚,是领他的情,面钱照收,是全他的体面。

    他眼底微微一动,然后笑了,是禾娘头一回看见他笑:“好,好一个‘还是那个价’。”

    小黍趴在柜台边,全程看在眼里。

    等刘员外走了,他扯扯禾娘的袖子,仰起脸:“掌柜的我问你个事,那个杨三,喝醉了来闹事,咱们把他打了一顿扔出去。这个刘官人,喝醉了也来,哭哭啼啼的,你们怎么反倒给他送茶?”

    “他没闹事,他是来吃饭的。”禾娘想了想,“杨三进门为的是找茬,是想拿不属于他的东西;刘官人进门,掏钱买吃食,咱做生意。打杨三是他活该,落魄不丢人,伸手才丢人。你记着——”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小黍的脑门,“兴许你以后也有走背运的时候。走背运不打紧,一旦做了坏人就改不回来了。”

    小黍似懂非懂,把这话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我懂了!就跟关扑一样,输了就得认,不能耍赖!”

    禾娘哭笑不得,由他去这么理解。

    她把那方端砚摆在自己的案上,研了墨,蘸笔写字,墨是好墨,砚是好砚。

    窗外的雪渐渐化了,檐上滴滴答答的。

    灶房墙上那幅消寒图静静挂着,禾娘写完账,走过去,借着手里的油灯数了数,三十二道,三九了,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等画满了八十一道,就是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