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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83章 甘霖润物

    甘霖落地,润物无声。

    密议之后的大半个月,靠山殿表面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弟子们照样巡山、打坐、做功课,器坊的锤声叮当不断,丹房的药香飘出半里地。可核心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殿里的气象,一天一个样。

    山门口那道灯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没人提,可谁都在心里数着日子。练功场上,弟子们收功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巡山的队伍绕着山门走了一圈又一圈;就连丹房烧火的小童,拉风箱都比往日多使了三分劲。

    刀要磨,人更要磨。

    最先闹出动静的是欧冶子。

    老头炼器炼了一辈子,炉火日夜不熄,积了一身的火毒。这火毒不是病,是炼器师的职业病——千锤百炼之间,地火侵入肺腑经脉,年深日久,堵在里头,平时不显,一到阴雨天就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些年他修为到了紫府洞虚,火毒被修为压着,看似无碍,实则早就成了他更进一步的绊脚石。

    甘霖下去,火毒一丝一丝地往外拔。

    头几天,老头咳得更厉害了,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红色的血丝,把伺候他的小弟子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去请李澜。李澜被请来诊了一回,搭了搭脉,只丢下一句接着喝,死不了,转身就走。

    小弟子不放心,追出去问:澜师叔,师祖真没事?

    他呀,吐出来的是火毒,吐干净了,能多活二十年。李澜头也不回,去,让他把第二口也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藏了半口。

    小弟子回去一查,老头真把药盏里的甘霖偷偷留了小半盏,说是要留着润炉。被当场拆穿之后,老头吹胡子瞪眼,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喝了干净。

    到第七日头上,欧冶子一大早开炉,炼那炉卡了半年的流云佩。

    这法器他炼了七次,废了七次,回回都在最关键的引灵入纹那一步功亏一篑——火毒蒙着感知,灵纹走到第九重就辨不清火候。这一日,他锤子起落之间,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像蒙了半辈子眼睛的人,忽然把布扯了。

    炉中那块熔化的流云铁,每一丝纹理、每一缕火气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里,纤毫毕现。他甚至能见灵气顺着灵纹流淌时,在哪一个拐角打了个旋。

    老头的手都抖了。

    稳着!他自己吼了自己一声,锤子落下,叮叮当当,一气呵成。

    第九重灵纹,成了。

    流云佩出炉的那一刻,器坊里豪光一闪,佩面上流云纹路像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欧冶子捧着那块佩,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忽然仰天大笑,笑得胡子直抖,笑得满器坊的弟子都面面相觑。

    成了!哈哈哈,成了!老头举着流云佩冲出器坊,在院子里嚷嚷,都来看!七次!废了老夫七回的东西,今日成了!

    嚷嚷声惊动了半座山。铁战闻讯赶来,看了看那块流云佩,又看了看乐得像个孩子的老头,黑脸绷不住,咧嘴笑了。

    笑什么笑!欧冶子瞪他,你懂个屁,这叫火候!火候懂不懂!

    懂懂懂。铁战点头,您老火候天下第一。

    欧冶子哼了一声,捧着流云佩回去了。那一夜,器坊的灯亮到了天明。老头把这些年卡关的几件半成品一件一件翻出来,挨着手痒——可他到底忍住了,只挑了两件最紧要的接着炼,其余的重新封进了匣子里。

    一件是给护山阵配的镇阵钉,大阵受冲击时,九颗钉子一齐落下,能把阵基钉死在山腹里,多扛半个时辰;一件是给李澜实验室做的封灵匣,甘霖每产出一批,当天入匣,匣子自封,除了李澜本人谁也打不开。

    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他这把老骨头,得留着冲那层关。

    第二头一个出变化的是铁战。

    这位殿里的军伍头子,年轻时在边境跟妖兽实打实拼过命,身上的旧伤比他的军功还多。最要命的是肋下那道陈年暗伤——当年一头化神期的妖将临死一击,震伤了他的气血本源,这些年修为是靠水磨工夫硬堆上来的,可气血里那一团淤滞,像河里堵着的石头,怎么都搬不开。

    甘霖下去,那团堵了多年的淤滞,松动了。

    那日清晨,铁战在校场练武。一对黑铁重拳套在手上,他打着打着,忽然觉得肋下那团常年板结的东西,化开了。

    气血轰然而动,像开春的江水,轰然漫过河床。

    他一拳轰出。

    砰!

    拳风炸响,校场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像被利刃削过。这一拳的声威,跟他平日里那种收着、压着的打法完全不同——刚猛,暴烈,直来直去,是他二十岁时才有的拳劲。

    收拳,收势。

    铁战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很久。

    拳套上的铁纹磨得发亮,握起来,五指合拢,气血贯通,那种久违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的感觉,让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喉头莫名地堵了一下。

    旁边陪练的弟子大气不敢出。

    半晌,铁战松开拳头,闷闷地说了句:都看着干什么,练功。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人补了一句:刚才那一拳,谁也不许说出去。

    弟子们齐齐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铁长老这是返老还童了。

    当夜,铁战一个人去了后山的义冢。靠山殿历代战殁的弟子都葬在那儿,一排排土坟,立着一块块木碑。他在最前头一块碑前坐了下来,掏出一壶灵酒,洒了半壶,留了半壶自己喝。

    老周。他对着碑上的名字闷声说,我这伤,好了。

    碑上那人,是他年轻时同伍的师兄,为了救他死在妖将爪下。肋下那道暗伤,就是那一仗落下的。

    酒喝完,他把空壶挂在碑边,拍了拍土坟:等着,快有仗打了。打完这一仗,我再来看你们。

    弟子那边,动静更是接二连三。

    张昊闭关七日,出关时金丹后期的境界稳如磐石,瓶颈碎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脱了一层壳,黑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站,精气神全不一样了。他出关第一件事是去找王玄,堵在殿门口,憋了半天,又是一句囫囵话:殿主,俺……俺以后这条命就是殿里的,您让俺往东俺不往西。

    王玄哭笑不得,把他打发回去接着练功。

    打那儿起,张昊练功更拼了。别人打坐一个时辰,他打两个;别人巡山走三圈,他走五圈。有相熟的弟子打趣他:张黑子,瓶颈都松了,还这么玩命?

    张昊咧了咧嘴,说出的话还是那么糙:瓶颈松了,刀还没磨快。真打起来,俺不想只在后头看着。

    三日后李澜给他复查,金针探脉,探完了挑了挑眉:灵力纯度比服药前清了三成,你这六年的乱练,倒叫你用一身伤换了个比旁人扎实的底子。记住,冲关之后有三个月的虚浮期,不许逞强,不许跟人斗法。

    俺听澜师叔的。张昊答得比谁都快。

    少来。李澜收了金针,我听说你出关第二天就去校场跟人掰腕子,连赢了七场?

    张昊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挠着头嘿嘿傻笑。

    李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绷住:下不为例。

    没过几天,又有两名经过审查的核心弟子服下甘霖,相继突破。一个卡了元婴初期三年,一个化神中期的瓶颈松了缝。修炼室里时不时传出压抑不住的喜报声,每每响起,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铁战准到。

    嚎什么!汉子黑脸往门口一堵,怕外人听不见?突破了就给我闭嘴练功,再嚎一句,这个月的灵石例钱减半!

    弟子们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严,在里头捂着嘴乐。

    这种喜报一多,殿里渐渐起了些私底下的议论。谁不眼红?可核心弟子们嘴严得很,再亲近的师兄弟问起来,也只说许是前些年攒的厚积薄发。于是靠山殿风水转旺的说法,在弟子们之间悄悄传着,人人练得起劲,都觉得下一个开窍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这股劲,王玄乐见其成。

    赵小满那段时间在外围巡逻,没资格沾甘霖的边,只听说殿里近来喜事多,师兄弟们一个个神完气足,却没人肯告诉他为什么。他逮着相熟的师兄打听,人家只拍他肩膀:小孩子家家,好好巡你的山,殿主亏待不了谁。

    赵小满将信将疑,巡山巡得更卖力了。

    这些变化,李澜一个不落,全都记在案。

    她是真下了苦功,每个服用者的脉象、灵力、功法进境,三日一查,五日一录,玉简攒了小半箱子。这日夜里,她对着满桌的记录坐了半宿,忽然起身,抱着玉简去找王玄。

    师兄,有个发现。她眼睛亮得吓人,甘霖不光治伤、净化、冲瓶颈。

    长期微量服用的人,对灵气的感知和吸收效率,有极微弱的提升。李澜语速很快,不是药力催的,是永久性的——我反复查了三遍,张昊他们现在哪怕停药,这份提升也还在。这东西等于在给修士的根基打底子,地基打深了,楼才盖得高。

    她把两份记录并排摆开:你再看这个。张昊服药前,引气入体一次,灵气要在经脉里走三个小周天才散得开;如今一个周天不到,周天自转的空档里,周遭灵气自己就往毛孔里渗。这叫——别的丹药是烧火,甘霖是改灶。

    王玄听到永久性三个字,坐直了身子。

    治伤是眼前的事,打底子,是往后几十年、上百年的事。这意义,比他想的还重。

    李澜自己也服甘霖。她的开府境修为卡在瓶颈上有两年了——整日埋头研究,疏于修炼。甘霖下去,紫府里那座府第的根基松动了几分,她却没急着冲,反而把更多的精力投回装置里:先把东西弄好,个人的事往后排。

    她嘴上这么说,王玄却注意到,这丫头后来每日雷打不动要打坐两个时辰,谁叫都不应。

    王玄也按微量定期服用甘霖。洞玄窥真的修为,在药力和苦修的双重打磨下,一日比一日凝练,太极真意圆融流转,空间法则的动静两面,在真意里咬合得愈发紧密。

    静室里,他常常一坐就是一夜。静之意境铺开,周身空间凝如壁立;动之意境流转,咫尺千里,随心而至。一静一动之间,他偶尔会想起迷雾山脉里那一盏擦肩而过的幽魂灯——那一刻若有半分恐惧,人已经没了。

    能在魇护法手底下活两回,靠的是命硬,也是运气。运气这东西靠不住,下一回,得靠刀。

    可越是这样,他越稳得住。

    扩大使用范围的事,不准。第二日李澜试探着提了一句,王玄摇头,产量有限,事关重大。奖励杰出贡献者,等产量提上去再说。当前首要两条:保密,提升核心实力。谁都不许贪多嚼不烂。

    李澜虽觉得可惜,也知道他说得在理,咬牙回去琢磨增产的法子了。

    旧灵渠底下的实验室,这些日子也收拾了出来。灶台底下一道暗门,顺着石阶下去,甬道两壁嵌满了避水避火的夜明珠,尽头一间石屋,仿制灵源装置就安在屋中央,四周是欧冶子新布的三重隐匿阵,阵眼里还藏着自毁的引信。李澜下去第一回,绕着石屋转了三圈,回来跟王玄说了四个字:固若金汤。

    欧冶子听了,矜持地捻了捻胡子:那是。

    日子一天天过,靠山殿里一派蒸蒸日上。

    可王玄每隔两三日,总要去山门外站一站。

    石阶上那道黑色灯纹,一直沉寂着,黑得安静。

    只是这些天,有那么几回,夜深人静时,灯纹深处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光,灰白透紫,像灰烬底下没灭透的火星,一闪,就没了。

    王玄蹲下身,指尖悬在灯纹上方,那点微光便彻底隐去,像从没亮过。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倒计时在走。

    对方没忘,他也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