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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84章 暗流未止

    甘霖计划推进了二十来天,靠山殿里头热火朝天,殿外的风,却一直没停过。

    期限还剩不到十天。越是临近,外头越是安静,这种安静让铁战浑身不自在——打了半辈子仗,他知道,大军压境之前,风总是先停的。

    这日傍晚,铁战披着一身暮色进了主殿,把门一关,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绢册,摊在王玄面前。

    外围的侦查,都在这儿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眉头拧着,黄泉魔宗没歇着。青榆城、落霞镇,这两个离咱们最近的城镇,这一个月里,生面孔多了三成。

    王玄翻着绢册,没插话。

    明面上是行商、游方修士、走方郎中,什么身份都有。铁战指点着绢册上的记号,暗里就一件事——打听靠山殿。问殿里近来进了什么人,问天工坊拍卖会之后空冥石的下落,问殿主你回山没有。问话的法子很讲究,不直问,都是绕着弯子套,酒桌上、赌坊里、灵材铺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落霞镇那个开灵材铺的,探子盯了十天,撞见他三回跟生面孔在后堂关门说话。铁战冷笑,咱们的人买了两回东西,回回他都拐弯抹角问靠山殿还收不收灵草、要不要补货——他一个开铺子的,关心谁家收灵草干什么。

    动他吗?

    不动。铁战摇头,留着他传消息。他传什么,咱们偶尔还能添点作料。

    王玄点头。这头老行伍,打仗的本事一半在刀上,一半在这种不上台面的章程里。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外围巡逻的弟子,有三四拨人报上来同一桩事——夜里巡山,偶尔会有一股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铁战道,后脖颈子发凉,像有条蛇缠在脖子上,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一闪即逝,追也追不上。赵小满那小子,前儿个夜里在西边哨位上,吓得差点拔剑,事后跟我说,他当时浑身汗毛都是竖的。

    王玄合上绢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着。

    梦魇使者。

    七个梦魇使者,靠感应恐惧锁定猎物。迷雾山脉里,他靠着道心无惧,从梦魇使者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如今那东西摸到靠山殿外围来了,虽然不敢进阵法笼罩的范围,却在外头游荡,像一群围着肉铺打转的野狗。

    野狗不可怕,可怕的是野狗身后牵绳的人。

    魇护法不缺耐心。王玄道,梦魇使者在外头耗着,耗的就是咱们的胆气——夜夜这么惊着,再精壮的汉子,十天半个月下来也得神经衰弱。弟子们的巡夜安排调一调,双人轮值,半个时辰一换,不许任何人独自在外头待太久。还有,把张昊他们几个突破的弟子掺进巡夜队里,有他们在,寻常弟子胆气足。

    铁战一一记下,忽然咧了咧嘴:说起来,赵小满那小子吓归吓,没跑没叫,拔剑的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吓破胆和临危不乱,中间就隔一层窗户纸。王玄道,磨磨,能成器。

    魇护法跟丢了人,却没走。王玄缓缓开口,他不急。

    铁战抬眼看他。

    九幽标记还在我身上,引灯使也送了信、下了期限。王玄道,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一个月期满,等咱们靠山殿自己乱——人一慌,就会出错;一出错,他就有了下手的口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殿宇的飞檐在残阳里勾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他的手段在梦境、因果、精神这一路,诡异得很,常规防御防不住。王玄转过身,传令——外松内紧。

    铁战坐直了。

    第一条,外围侦查范围再扩百里。青榆城、落霞镇的眼线只许隐匿观察,不许起冲突,谁擅自动手,按违反军令处置。第二条,请欧老全力强化主殿和实验室的阵法,尤其是隔绝神魂窥探的那一类,能布几层布几层。第三条,近期弟子无故不得外出,必须外出的,路线、时辰、接触的人,回来一一报备,严格审查。

    铁战一条一条记下。

    说完正事,他却没起身,脸上露出一点迟疑。

    还有一事。汉子搓了搓手,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说,说不上是大事,排查了两回也没查出名堂,但我心里一直搁着。

    殿内的灵气浓度,最近偶尔会有极细微的波动。铁战道,不是大阵运转的那种起伏,是……怎么说呢,像一潭静水里,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扔了颗小石子,波纹到了咱们这儿,就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晃。我让阵法堂排查了阵眼,没毛病;又查了灵脉走向,也没异常。

    王玄眼神微动。

    两种可能。他略一思忖,要么,是甘霖装置的极微弱外泄——灵液本身带空间波动,生产的时候,说不准会扰动周遭灵气;要么,是外部窥探的手段,魇护法在试咱们的阵。

    要不要先把装置停了?铁战问。

    不能因噎废食。王玄摇头,让欧老在实验室外加一层隔离阵,专管灵气波动和空间波动的屏蔽,列为最高优先级,连夜动工。波动的源头,暗查,不要声张,连阵法堂的人也只说是常规加固。

    明白。

    当夜,王玄还是不放心,把李澜也叫了来。

    澜师妹,你跟我说实话——装置运转的时候,有没有可能造成那种波动?

    李澜抱着胳膊想了半晌,摇头:装置本身我反复验过,空冥石嵌得很稳,灵液凝成的那一刻会有一缕空间波动,可那波动被欧老的三重阵裹在底下,漏不出去。真要漏,也漏不到主殿那边去。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殿里查不出源头的波动,十有八九不是咱们自己漏的。李澜的脸色在灯下白了一瞬,师兄,外头有人在试阵。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铁战领命要走,王玄又叫住他,补了一句:查的时候,眼睛放亮些。外泄从阵上查,人,也要从人上查。

    铁战脚步一顿,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早,欧冶子就带着阵法堂的两个心腹弟子上了主殿屋顶。老头蹲在飞檐上,一块块掀开瓦当,往里嵌阵旗,嘴里骂骂咧咧:魔崽子要做梦,老夫就在屋顶上加一口扣梦的钟。神魂探下来,弹不弹得回去两说,先崩你们一嘴牙。

    隔绝神魂窥探的定魂阵,他布了两层;最外层还罩了一层迷踪阵,探下来的神识会在阵里打转,转着转着,自己都不知道摸到了哪儿。

    铁战也没闲着。巡夜的法子改了:双人成对,半个时辰一换,巡过的路立刻用灵石灰做暗记,下一班照着暗记查漏。外围暗哨往外又推了三里,哨位之间以传讯玉符相连,一处有动静,十处同时知晓。

    赵小满被编进了夜班,头一夜就撞上了雾。那雾贴着山脊过来,灰得发青,他后脖颈的汗毛当场竖了起来。他想起殿里教的法子——不跑,不喊,闭气,反手把传讯玉符捏碎。玉符刚碎,两道遁光就落了下来,张昊提着刀挡在他身前,一直等到那团灰雾不情不愿地散了。

    记住这股味儿。张昊收刀,下回再闻见,先叫人。

    赵小满牙齿还在打颤,却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听明白的是另一头——实验室的废料。

    李澜立了规矩,甘霖生产剩下的废料,里头含着极微量的灵液残留,不许乱倒,统一深埋在后山一处指定地点,由专人处理。

    负责这事的是个杂役弟子,叫钱四。

    这人在殿里干了六年杂役,资历不短,性子圆滑,见谁都笑,跑腿麻利,谁都愿意支使他。处理废料这活儿又脏又偏,没人争抢,就落到了他头上。

    这日黄昏,钱四照例挑着两桶废料往后山去,埋完了,照例在埋废料的土坑边多蹲了一会儿。

    四下无人。

    他鬼使神差地从桶底刮下一点没倒干净的残渣——那残渣沾着桶壁,灰扑扑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气。他捏着那点残渣在手心里搓了搓,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摸出一个小瓷瓶,把残渣刮了进去,塞好,贴身藏了。

    做完这一切,他把瓷瓶在贴身的衣裳里塞实了,伸手在桶沿上敲了敲,听了听响,又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指缝里那点清气已经散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甘。他舔了舔嘴唇,眼里的光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想起三日前下山采买,落霞镇那个杂货商拉着他喝酒,酒过三巡说的话:靠山殿后厨扔出来的泔水都比别家的灵米饭养人,你天天往山上跑,手里过什么好东西,哥不白要,一颗下品灵石,换你一星半点废渣,神不知鬼不觉。

    一颗下品灵石。他钱四在殿里干六年杂役,例钱攒到现在,兜里连半颗灵石的渣都摸不着。

    他挑起空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回走,见了巡逻的师兄还笑着打了个招呼,露出两排黄黄的牙。

    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一个杂役弟子,一桶废料,能翻出什么浪花。

    三日后是旬日,钱四照例挑着采买的担子下山。路过落霞镇东头那家杂货铺时,他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掀帘子钻了进去。

    铺子里没人,掌柜的在柜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算盘珠子停了一瞬,又拨得飞快。

    钱四把一个小布包按在柜台上,没说话。

    掌柜的掂了掂布包,从柜台底下推出一小袋灵石,袋口没扎紧,灵石磕碰的脆响,在钱四耳朵里比仙乐还好听。

    下回。掌柜的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多点。

    ……

    当夜,月隐云后。

    王玄独自登上主殿最高处的观星台,负手而立。

    他缓缓阖目,再睁开时,双瞳深处有金光浮起——轮回之眼开。

    金色的目光自高处垂下,扫过整座靠山殿。

    层层殿宇在他眼中褪去了砖石木瓦的表象,灵光、阵法、气血、命火,一切以光的形态呈现。主殿的护山阵如一口倒扣的大钟,灵光流转,严丝合缝;弟子们的命火星星点点,分布在各处寮房、修炼室,明灭有度;实验室方向,欧冶子新布的隔离阵泛着沉稳的玄光;器坊里,欧冶子自己的命火还亮着,老头大概又在熬夜赶工。

    一切如常。

    金光又扫向外围。哨位、暗桩、巡山的路线,像一张撒开的网,罩着山门。网上没有破洞。

    再往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夜色里,靠山殿护山阵的灵光之外,有几缕极淡的灰色雾气贴着山脊游走,不仔细看,就是夜雾。轮回之眼下,那雾气里有东西——七团模糊的影子,散在不同的方位,远远地围着山,像七颗钉在外围的钉子。

    梦魇使者。它们就在那里,白天藏在雾里,夜里贴着山游荡,不靠近,也不远离。

    王玄的目光在其中一团影子上停了停。那团影子比别的凝实几分,雾中隐约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朝着山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在等。

    它们都在等。

    王玄静静看了许久,收回目光,轮回之眼缓缓闭合。

    一切如常。

    可那股被窥视的阴翳,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对方在等期限,他们也在等决战。明面上风平浪静,水面底下,两股暗流都在往一个日子汇。

    就看一个月后,谁的刀更快。

    夜风吹过观星台,王玄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声更鼓从山下传来,才转身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废料深埋点隐在一片黑松林里,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轮回之眼下,那里的一切都再寻常不过——埋废料的土坑、挑桶往来的小径、杂役弟子们住的低矮棚屋,命火点点,安分守己。

    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玄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暂且压下。

    殿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总不能见着谁都先疑三分。眼下的头等大事,是期限,是魔云,是那盏迟早要点到山门口的灯。

    他抬步下楼,脚步声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