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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85章 甘霖润脉

    引灯使留下的一个月期限,只剩最后三天。

    靠山殿的气象,和一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敲锣打鼓的热闹,是沉淀下来的东西——像一坛封了泥的酒,表面静着,坛子里的酒性却一天比一天醇厚。

    器坊里,欧冶子的锤声变了。

    以前老头打铁,锤锤着力,叮叮当当,热闹得像过年;如今他落锤,十锤里倒有七锤是轻的,轻描淡写,落点却准得吓人。一锤下去,火候、灵纹、材料的肌理,全在一锤里各归各位。火毒尽去之后,他这双炼了一辈子器的手,算是真正摸到了意到锤到的门槛。

    紫府到洞玄的那层壁垒,他看见了。

    隔着一层纸似的,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立在那里。老头没声张,也没急着冲——他这把年纪,知道越是临门一脚越急不得,只是把更多的时间泡在炉前,每一锤都在往那层纸上蹭。

    他手上却没闲着。

    期限前这几日,老头连着赶出了一批东西:三套护山阵盘,暗合八卦方位,埋进山门要冲,能把护山大阵的防御力硬生生提一截;十二枚裂光符,攥碎了能爆发出洞虚巅峰的一击,发给了张昊等突破的核心弟子;还有四枚护身玉佩,温养了他自己的灵力在里头,危急时能替人挡一次致命伤。

    发玉佩的时候,老头难得没吹牛,只把玉佩往王玄、铁战、李澜手里一人塞了一块,剩下一块自己挂着,嘟囔了一句:都给老子活着。东西炸了还能再炼,人炼不回来。

    王玄接过玉佩的时候,轮回之眼扫了欧冶子一眼——老头体内气机圆融,紫府之上那层壁垒薄得就差一线,只是他强自压着,不肯在战前破关。

    欧老,仗打完了,这关得破。王玄说。

    废话。欧冶子眼睛一瞪,老夫还等着破了关,把那炉天罡剑炼出来呢。那炉剑,得洞玄境的火候才镇得住。

    校场上,铁战把全殿的防御部署捋了三遍。

    明哨多少、暗岗多少、哪条路是诱敌的、哪条路是撤退的、大阵被攻破之后二道防线在哪里、弟子往哪撤、伤员往哪送、甘霖和装置往哪转移,一条条,一桩桩,滚瓜烂熟。

    他把校场的石板上用石灰画了整座靠山殿的山川地形图,哪个位置站谁,哪个位置放什么,亲自带着执法队走了三回。走到第四回,他把图一脚抹了:闭着眼都得走到。真打起来,谁要是摸错了位置,自己跳下山去,别等我砍。

    执法队的汉子们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他如今旧伤痊愈,气血归龙,站在校场上点兵的时候,声若洪钟,一拳一脚都带着龙虎之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军伍头子,也站到了突破的边缘上。

    弟子们更是今非昔比。

    张昊的境界彻底沉淀稳了,金丹后期的修为扎实得像铸铁,领了巡山的差事,日夜不辍。和他同期突破的两名弟子也各有进境。当然,灵液不是万能的——有个年轻弟子突破之后心浮气躁,境界虚浮,连剑都握不稳,王玄一道命令把他扔进闭关室,搁下一句话:药扶一时,路还得自己走。什么时候把根基夯实了,什么时候出来。

    这一压,全殿的浮躁气都跟着压下去了。

    张昊被分到了山门正前方的第一线。领命那天,黑铁塔似的汉子把铁刀往肩上一扛,什么豪言壮语也没说,只冲着主殿的方向抱了抱拳。他身后,周大奎、陈鹤、孙不言三个人各就各位——铁战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如今全是各线的骨头。

    赵小满也在外围的哨位上。小弟子夜里值哨,怀里抱着剑,冷得直跺脚,却硬是没挪过一步。有人问他怕不怕,他吸了吸鼻子:殿主都在山门里头,俺怕个啥。

    所有人都知道,山门外那道灯纹是什么意思。

    也就在期限将至的这几日,王玄自己,水到渠成。

    后山静室,闭关第七日。

    数月来微量甘霖打底,把他的根基洗练得通透无碍;太极真意日复一日地苦修,杀戮、空间、草木三法则在真意中流转,愈发圆融;再加上迷雾山脉连番生死战的沉淀——窥真境这层修为,早被他磨到了极限,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一夜,王玄盘膝而坐,太极真意缓缓流转。

    空间法则的与,在真意之中缓缓咬合。咫尺天涯步的挪移、空间刃的锋锐、空间屏障的沉凝、空间薄膜的绵密——动的一面,是位移、是切割、是千里一线;静的一面,是锚定、是隔绝、是万法不侵。

    一静一动,一阴一阳。

    太极真意如一轮磨盘,缓缓转动,把动静两面磨进同一条轨迹里。

    没有天雷,没有地火,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听的一声轻响,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不是真有声响,是法则层面某种壁障消融的感觉。洞玄窥真的修为,在这一夜,悄然推进到了窥真巅峰。

    万化归墟剑的剑意,随之再凝一线。那一线剑意沉在丹田深处,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万化归墟。

    王玄睁开眼。

    静室里,他周身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没有半点威压外泄,可他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这间静室的空间都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起伏——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成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一握。

    空间在他掌下安静地凹陷,无声无息。

    窥真巅峰。他自语了一句,推门而出。

    山风扑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

    墨衡是当天夜里秘访靠山殿的。

    他没走正道,青衫裹着一道遁光,落在后山,由王玄亲自接进密室。这位问道院执事一脸风尘,显然是星夜兼程赶来的,坐定之后连茶都没顾上喝,开门见山。

    王殿主,期限将至,我给你带了些消息。

    王玄给他倒了杯茶:墨执事请讲。

    九幽魔渊近年在灵界的活动,陡增。墨衡神色凝重,不只是咱们这一处。黄泉魔宗在各地搜罗空冥石,数量很大,不像自用——我们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件事:他们在打通、或者稳固黄泉通道。魔渊背后站着神元大世界的势力,像魇护法这样潜入灵界的,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神元大世界垂涎灵界,不是一年两年了。灵界灵气复苏,对他们来说是一块淌油的肥肉。黄泉通道是两界的缝隙,空冥石能稳空间——拿它去填通道,跟拿精铁铸闸门是一个道理。闸门铸成之日,就是神元的魔兵名正言顺开过来之时。魇护法这样的使者,就是先行的钉子。

    问道院里,有人信这话吗?王玄问。

    墨衡苦笑,可信归信,动是另一回事。几家大宗门怕的是开罪神元,丢了自家的坛坛罐罐;也有人想看九幽魔渊和咱们这些小宗门两败俱伤,他好收渔利。

    王玄端茶的手没停,眼神沉了沉。

    问道院高层已经注意到异动。墨衡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但院里态度暧昧。有主张彻查的,有主张观望的,还有几家宗门各有盘算,谁也不肯先出头。短期之内,援军——指望不上。

    密室里静了一瞬。

    墨衡放下茶盏,看着王玄,话说得很直:使者敢上门下期限,说明魇护法有恃无恐。这一战,多半要靠靠山殿自己扛。我能做的,是在问道院里盯着,事后不叫靠山殿——这话说得难听,但这是实情。

    这话,难听。

    意思是:你们去拼命,我替你们看着理,死了,问道院记得你们的功。

    王玄却笑了。

    他站起身,冲墨衡拱手一礼,坦然得很:墨执事肯把这些话带到,就够了。靠山殿立在这座山上,本来就没打算靠别人守。

    他直起身,眼里有光。

    能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落地有声。墨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低了一个小境界的年轻殿主,身上那股气,比他见过的许多通玄、问道老怪都要扎实。

    他郑重起身,还了一礼。

    ……

    送走墨衡,铁战从暗处现身。

    小玄子,内查的事,有眉目了。汉子压着嗓子,脸色发黑,灵气波动的源头,隐隐绕着实验室废料处理那条线。

    王玄眼神一冷:

    负责废料的杂役,钱四,在殿里六年,一直不起眼。铁战道,我盯了他小半个月,这小子每隔旬日要下山一趟,在落霞镇跟一个外线杂货商接头。那杂货商我查了底,三年前才在落霞镇落脚,来路不干净。

    人赃并获了?

    没有。铁战摇头,按你的吩咐,没打草惊蛇,顺藤摸瓜。他偷没偷废料、偷了多少、给了谁,现在拿他,只能拿到一个跑腿的,线就断了。我让他继续跑,放长线,钓他后头那条大鱼。

    他拿废料做什么?

    卖钱。铁战嗤了一声,落霞镇那杂货商用下品灵石收,一个杂役弟子,一年也摸不着半颗灵石,他懂个屁的甘霖。他只当是什么金贵药材的渣子,捡着了能换酒喝。

    蠢归蠢,坏了事是真。王玄眼神冷下来,他那条线通到杂货商,杂货商后头是谁,不用我说——黄泉魔宗的探子,鼻子比狗都灵。他们未必识得甘霖,可靠山殿实验室的废渣有人花灵石收,这句话传到魇护法耳朵里,够他琢磨的了。

    我已经把他出山门的每一条路都布了眼。铁战道,大战那天,他要是敢开内门,我亲手剁了他。

    王玄冷笑了一声。

    外有魔渊,内有家贼。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倒是齐全。

    要不要在期限前先把这条线掐了?

    王玄摇头,留着。大战一起,外鬼内鬼一块收拾,正好省得两回手。你把人盯死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给我记下来——到时候,我要知道这张网是怎么织的。

    ……

    期限,最后一夜。

    靠山殿全殿戒严,弟子们各就各位,护山大阵全开,灵光在夜色中流转如昼。

    王玄一身黑衣,立在山门内的石阶上,手按剑柄,闭目养神。

    欧冶子守在主殿阵眼,铁战坐镇山门,李澜带着甘霖和装置守在地下密室,张昊等核心弟子分布各处要冲。整座靠山殿,像一张拉满的弓。

    开战前,王玄从山门走到后山,又从后山走回来,一路没说话。每经过一处哨位,他就停下来,看一眼,点一下头。弟子们握着兵器的手,便稳一分。

    走到最后,他在山门前那道灯纹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

    一个月前,这东西是人家钉上门的钉子;一个月后,它还是那枚钉子——可钉子底下的门板,已经换了。

    亥时三刻。

    石阶上,那道沉寂了一个月的黑色灯纹,毫无征兆地——亮了。

    灰白透紫的火苗顺着纹路无声蔓延,像一条条火蛇游过石面,所过之处,青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灯纹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汇聚、攀升、凝聚,最终凝成一盏虚悬在半空的灯。

    灯焰幽绿,照得满阶惨白。

    同一时刻,远方天际,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魔云,破开夜色,朝靠山殿方向沉沉压来。云势浩大,遮蔽了半边天幕,云层翻涌间,魔威如山如岳,倾泻而下,沿途山梁上的林木成片成片地伏低、枯败。

    魔云深处,七点暗红次第亮起。

    如七颗血星,悬于云上,冷冷地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山门。

    铛——铛——铛——

    殿内钟声大作,一声紧过一声,响彻群山。

    王玄睁开眼。

    他提剑起身,大步向前,推开山门,山风灌满衣袍。斩天剑录在鞘中轻轻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鸣。

    满殿弟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他看着那片压顶而来的魔云,看着云上那七点暗红,看着山门前那盏幽幽燃烧的灯,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等了一个月。

    磨刀,磨了一个月。

    客人来了。

    王玄拔剑,剑尖斜指魔云,声若洪钟,震彻山门。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