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1981 第191章 都彭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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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晨雾还没散尽，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灰蒙蒙的天光漏进来。自己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快两周了，合同签了，现在需要知道香港那头的事还稳不稳。
拿起电话，拨了长途号码接通张经理。
“喂，张经理。”
“刘生？我们收齐了。百分之五。”张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亢奋。“均价七块三，比预算多了一点，不过还算能接受。”
刘湘没有催促，知道张经理的尿性。
“不过——市场上有谣言了。”张经理的话锋一转，“外界有传闻说华资五虎要收购置地，这个说法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现在整个市场都在议论，置地的股价被推上去了，现在在七块五附近盘整，成交量放得很大。”
刘湘声音有些急促，这是要翻天的节奏。但依旧不急不缓：“谣言毕竟是谣言，未必是真的。”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刘生，市场信了，股价就是证据。您什么时候回来？”
刘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灰蒙蒙的天际线，终于开口：“五月，五月我就回来。现在这边还有收尾的事。”
“好。那我等您。”张经理没有问具体，简单答了句就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想起西门·凯瑟克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想起对方那种英国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欣赏。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站在这里被人当枪使，还好现在枪在自己手里。
法韦日。
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快两个小时。戴维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指一指远处某个山坳。
“那边，以前都彭从那里采过树漆。”戴维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好像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祖先留下的领地。
刘湘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树林，什么也看不清楚。
“为什么后来不采了？”
戴维森看了刘湘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会问出这种问题。“成本太高，采漆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都彭就换了供应商，从亚洲进口。”
“但配方没变，工序也没变。只是原料换了产地。”戴维森继续解释道。
“配方没变，工序没变，”刘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冷杉林，“那就还是都彭。”
戴维森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法韦日小镇的工坊，比刘湘想象的要旧得多。三栋灰蒙蒙的老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U形，墙面被雨水和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爬山虎从墙角一直蹿到屋檐，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戴维森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油漆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怎么样？”戴维森站在门内，看着刘湘。
“旧。”刘湘走进去，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窄小的工位。
“旧就对了。”戴维森跟在他身后，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新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们在一个老工匠身后停下来。那人正在组装一只打火机的内胆，手指粗而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擦不掉的铜粉和漆屑。但那些粗壮的手指在米粒大小的零件上翻飞时，灵巧得不像话。
戴维森用法语低声介绍：“这位是未来的老板，从香港来的。”
老工匠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丝毫没停。
刘湘看了几秒。“他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戴维森问了一句。老工匠抬起头，想了想，说了几句话。戴维森翻译道：“三十七年，他说刚来的时候，这栋楼还没装暖气，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他就把打火机零件捂在怀里焐热了再组装。”
刘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深圳工厂那些女工，冬天也是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才去抓那冰冷的牛仔布料。隔了半个地球，隔了几十年的时间，握工具的手是一样的。
走到最后一间组装车间时，工人们已经聚在通道里等着了。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偏大，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快四十了。工作服算不上整洁，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上沾着漆料和铜粉。但每个人的工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工具摆成一条线，连镊子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戴维森用法语简短地介绍了几句。大意是，这位是新老板，今天只是来看看，不裁员，不停产，不碰大家的活计。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嗡嗡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人举起了手。
“他说什么？”刘湘问。
戴维森犹豫了一下：“他问你，你会保留这个工厂吗？不关、不搬？不会把生产线迁到亚洲去？”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刘湘身上。那些目光里装的不只是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每一个人在这个工坊里消磨掉的几十年光阴，都在等一个回音。
刘湘向前走了两步，没有用戴维森翻译，自己开口了。知道这些人听不懂粤语，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自己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听不听得懂字面意思，总能听明白话里的分量，再不及等下叫戴维森传递给他们就得了。
“我来自香港，我和你们一样，穿着工装起步。我今天的钱，是做衣服、卖衣服一分一分赚来的，不是炒股票、倒腾地产来的。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资本家——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工匠。”
他拿起桌上那只还没组装完的打火机内胆，托在掌心里，让每一个人都看清那些细碎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零件。
“我就是做这行的。只不过你们做打火机，我做衣服。你们用锉刀和镊子，我用剪刀和衣车，我珍惜这里。”
全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和窗外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也不是听懂没听懂，是那个青年的语气、表情、他把打火机内胆托在掌心里的那个手势，让他们相信了他。戴眼镜的中年工人看着他，没有再问。
拿起电话，拨了长途号码接通张经理。
“喂，张经理。”
“刘生？我们收齐了。百分之五。”张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亢奋。“均价七块三，比预算多了一点，不过还算能接受。”
刘湘没有催促，知道张经理的尿性。
“不过——市场上有谣言了。”张经理的话锋一转，“外界有传闻说华资五虎要收购置地，这个说法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现在整个市场都在议论，置地的股价被推上去了，现在在七块五附近盘整，成交量放得很大。”
刘湘声音有些急促，这是要翻天的节奏。但依旧不急不缓：“谣言毕竟是谣言，未必是真的。”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刘生，市场信了，股价就是证据。您什么时候回来？”
刘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灰蒙蒙的天际线，终于开口：“五月，五月我就回来。现在这边还有收尾的事。”
“好。那我等您。”张经理没有问具体，简单答了句就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想起西门·凯瑟克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想起对方那种英国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欣赏。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站在这里被人当枪使，还好现在枪在自己手里。
法韦日。
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快两个小时。戴维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话不多，偶尔指一指远处某个山坳。
“那边，以前都彭从那里采过树漆。”戴维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好像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祖先留下的领地。
刘湘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树林，什么也看不清楚。
“为什么后来不采了？”
戴维森看了刘湘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会问出这种问题。“成本太高，采漆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都彭就换了供应商，从亚洲进口。”
“但配方没变，工序也没变。只是原料换了产地。”戴维森继续解释道。
“配方没变，工序没变，”刘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冷杉林，“那就还是都彭。”
戴维森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法韦日小镇的工坊，比刘湘想象的要旧得多。三栋灰蒙蒙的老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U形，墙面被雨水和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爬山虎从墙角一直蹿到屋檐，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戴维森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油漆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怎么样？”戴维森站在门内，看着刘湘。
“旧。”刘湘走进去，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窄小的工位。
“旧就对了。”戴维森跟在他身后，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新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们在一个老工匠身后停下来。那人正在组装一只打火机的内胆，手指粗而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擦不掉的铜粉和漆屑。但那些粗壮的手指在米粒大小的零件上翻飞时，灵巧得不像话。
戴维森用法语低声介绍：“这位是未来的老板，从香港来的。”
老工匠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丝毫没停。
刘湘看了几秒。“他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戴维森问了一句。老工匠抬起头，想了想，说了几句话。戴维森翻译道：“三十七年，他说刚来的时候，这栋楼还没装暖气，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他就把打火机零件捂在怀里焐热了再组装。”
刘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深圳工厂那些女工，冬天也是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才去抓那冰冷的牛仔布料。隔了半个地球，隔了几十年的时间，握工具的手是一样的。
走到最后一间组装车间时，工人们已经聚在通道里等着了。男男女女都有，年纪偏大，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快四十了。工作服算不上整洁，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上沾着漆料和铜粉。但每个人的工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工具摆成一条线，连镊子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戴维森用法语简短地介绍了几句。大意是，这位是新老板，今天只是来看看，不裁员，不停产，不碰大家的活计。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嗡嗡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人举起了手。
“他说什么？”刘湘问。
戴维森犹豫了一下：“他问你，你会保留这个工厂吗？不关、不搬？不会把生产线迁到亚洲去？”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刘湘身上。那些目光里装的不只是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每一个人在这个工坊里消磨掉的几十年光阴，都在等一个回音。
刘湘向前走了两步，没有用戴维森翻译，自己开口了。知道这些人听不懂粤语，但他还是说了。因为自己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听不听得懂字面意思，总能听明白话里的分量，再不及等下叫戴维森传递给他们就得了。
“我来自香港，我和你们一样，穿着工装起步。我今天的钱，是做衣服、卖衣服一分一分赚来的，不是炒股票、倒腾地产来的。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资本家——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工匠。”
他拿起桌上那只还没组装完的打火机内胆，托在掌心里，让每一个人都看清那些细碎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零件。
“我就是做这行的。只不过你们做打火机，我做衣服。你们用锉刀和镊子，我用剪刀和衣车，我珍惜这里。”
全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和窗外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也不是听懂没听懂，是那个青年的语气、表情、他把打火机内胆托在掌心里的那个手势，让他们相信了他。戴眼镜的中年工人看着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