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1981 第484章 李东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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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九龙。
郑裕同的车在一条旧街口停下，刘湘跟着他下车，抬头看了眼街角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骑楼样式，外墙斑驳，二楼一排窄窗半开着，透出几缕昏黄灯光。
楼下一间药材铺正在收档，老板用长竹竿把卷帘门一点点拉下来。
“李东海常来这儿。”郑裕同整了整袖口，看了看老旧门楼，“地方旧，但清静。二楼雅座不对外人开。等下上去，少说。”
刘湘点了点头，跟在郑裕同身后上楼。
楼梯很窄，只够一人过。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越往上走，茶香越浓，混着一股陈年旧木和药材的气味，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打扰的老宅。
到了二楼，地方不大，三张酸枝木桌，靠窗摆着几盆细叶榕。墙上挂着一座旧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
最里面那张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灰蓝色唐装，头发花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只铁胆，动作极慢。背后是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郑裕同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东哥，这就是刘湘。做服装，拍电影的，亚视那摊也有份。”
李东海“嗯”了一声，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
两人在李东海对面坐下，刘湘低声叫了声“李伯”之后便不再多话。
一个五十来岁的阿伯提着长嘴铜壶过来，也不问喝什么，只朝李东海点了点头，便手脚麻利地摆开茶具。洗杯，温壶，洗茶，动作一板一眼。
李东海闭目养神，继续转他那两只铁胆。
茶过两巡，李东海才缓缓抬眼。
“刘生，你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
“看跟谁喝。”
李东海眼皮抬了一下，像觉得这回答还不算太滑，也没多评价。抬手给两人续上，茶水从壶嘴里出来，正好七分满。
“刘生，茶要七分满，太满，端起来烫手。太少，不成敬意。倒茶和做人一样，要留三分。”
刘湘点了点头，端起杯，浅浅啜了一口。
“东华不是会所，不好进。”李东海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想进去，做什么？”
“想为香港做点事。”
李东海笑了声，声音像茶烟，极淡，一飘就散。
“做善事，哪里都能做。”李东海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的盯着刘湘看，“东华不是做善事的地方，是做事的地方。”
“刘生，我今年六十多了。东华这地方，我待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想进来。有从南洋回来的，有从内地过来的，有做地产发财的，有开厂起家的。每一个人，都说想为香港做点事。”
说着，李东海忽然把手里的铁胆放在桌上。“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那张椅子，为了以后在香港这片土地，别人介绍他们的时候，能多一句话。”
二楼的茶间静寂无音，唯有茶盏传来的磕碰声。
“你今天坐在这里，心里想什么，我大概也知道。”李东海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你要说你不是，我也不会信，我不讨厌有目的的人。有目的，说明你肯动脑子。我最怕的，是那种又想要，又装作不想要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阿同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专门让人去查了查你。”
刘湘抬起头，没料到对方会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
“别惊讶。”李东海像是看穿了刘湘的心思，“东华这地方，也不是随便来个人我都见。我既然肯坐在这里，就说明我对你有兴趣。但对你有兴趣，不代表我就放心。所以查了查，不多，也就几张纸的事。”
李东海说得轻描淡写，但自己听得出那“几张纸”的分量。像他这样的人，要查一个人的资料，几张纸就足够把人的底翻一遍。
“结果呢？”刘湘笑了笑，倒不觉得冒犯。这种位置的人，不查才怪。
李东海没有回答，而是重新转起了那两只铁胆。过了几秒，才慢慢道。
“你，刘湘。九年前从那边游水过来，之后在你堂叔档口卖了几个月的衣服，没几个月就自己在九龙深水埗街头摆档，卖翻版衣服、牛仔裤。后来自己开厂做服装，拍电影，紧接着又在日本那边发了一笔大财，再后来把公司推上市，一步一步，硬是打到现在这个身家。
特别是前两年你还从置地公司手里接了三栋大楼。香港这地方，能白手起家能走到你这个份上的，不多。至少我见过的人里，没几个。要是算上你的年龄，那可以说得上是绝无仅有。”
刘湘安静听着，没有丝毫出言打断的想法。郑裕同在旁边点了一支烟，也没出声。
“说你是发迹史，都轻了。”李东海看着茶盏，眼里又多了一层意思，“你这十年时间里，顶得上别人三代。做得多，意味着你踩过的东西也多。你这样的后生，要么是一等一的人物，要么是一等一的祸害。”
李东海说得平静，就像是在聊家常。“所以我才要见你，不是为了阿同的面子，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湘端起面前的茶，敬了敬李东海。“李伯，您这一代人，比我们苦得多。”
李东海挑了下眉。
“您知道我是从街边摆档起来的，但能起来，是因为您和您那辈人，已经把最硬的骨头啃下去了。”
想了想，又接着道，“没有你们在前面顶着，香港哪有什么白手起家的故事。我们这些后生，不过是在你们打好的地基上盖楼罢了。”
李东海靠在太师椅上，那对铁胆在掌心里慢慢转着，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刘生，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东华三院会存在？要知道它不止是善堂那么简单。”
刘湘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回去。
“六十年代，香港是什么光景，你那时还没来。”李东海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对面那片灰扑扑的骑楼顶上，像在望一段已经褪色的旧事。
“那时候，华人在洋人眼里，算不得人。中环的写字楼，华人不能走正门；半山的楼，华人有钱也买不了；连坐电车，都有几个位子是‘留给洋人’的。法律是英文的，判案的是鬼佬，我们这些人，从头到尾都站在门外。”
郑裕同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六十年代最惨的时候，一条命比不上一块地值钱。那时候要开一间铺，地契是洋行捏着的，房东说收就收，连铺里的货都没处拉。我们做金铺的，天天提心吊胆，怕打劫，怕收陀地，怕巡捕房上来‘照例查牌’，每次来都要“孝敬”。不给钱，货就没了；给了，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那个时候，华人不抱团，就活不下去。”李东海接过话，“东华为什么能起来？因为华人没有别的组织了。医院是洋人开的，学校是教会办的，法庭是洋人审的，连埋死人的义庄都要看工务局的脸色。我们只能自己凑钱，自己办善堂，自己人照顾自己人。”
郑裕同的车在一条旧街口停下，刘湘跟着他下车，抬头看了眼街角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骑楼样式，外墙斑驳，二楼一排窄窗半开着，透出几缕昏黄灯光。
楼下一间药材铺正在收档，老板用长竹竿把卷帘门一点点拉下来。
“李东海常来这儿。”郑裕同整了整袖口，看了看老旧门楼，“地方旧，但清静。二楼雅座不对外人开。等下上去，少说。”
刘湘点了点头，跟在郑裕同身后上楼。
楼梯很窄，只够一人过。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越往上走，茶香越浓，混着一股陈年旧木和药材的气味，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打扰的老宅。
到了二楼，地方不大，三张酸枝木桌，靠窗摆着几盆细叶榕。墙上挂着一座旧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
最里面那张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灰蓝色唐装，头发花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只铁胆，动作极慢。背后是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郑裕同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东哥，这就是刘湘。做服装，拍电影的，亚视那摊也有份。”
李东海“嗯”了一声，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
两人在李东海对面坐下，刘湘低声叫了声“李伯”之后便不再多话。
一个五十来岁的阿伯提着长嘴铜壶过来，也不问喝什么，只朝李东海点了点头，便手脚麻利地摆开茶具。洗杯，温壶，洗茶，动作一板一眼。
李东海闭目养神，继续转他那两只铁胆。
茶过两巡，李东海才缓缓抬眼。
“刘生，你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
“看跟谁喝。”
李东海眼皮抬了一下，像觉得这回答还不算太滑，也没多评价。抬手给两人续上，茶水从壶嘴里出来，正好七分满。
“刘生，茶要七分满，太满，端起来烫手。太少，不成敬意。倒茶和做人一样，要留三分。”
刘湘点了点头，端起杯，浅浅啜了一口。
“东华不是会所，不好进。”李东海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想进去，做什么？”
“想为香港做点事。”
李东海笑了声，声音像茶烟，极淡，一飘就散。
“做善事，哪里都能做。”李东海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的盯着刘湘看，“东华不是做善事的地方，是做事的地方。”
“刘生，我今年六十多了。东华这地方，我待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想进来。有从南洋回来的，有从内地过来的，有做地产发财的，有开厂起家的。每一个人，都说想为香港做点事。”
说着，李东海忽然把手里的铁胆放在桌上。“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那张椅子，为了以后在香港这片土地，别人介绍他们的时候，能多一句话。”
二楼的茶间静寂无音，唯有茶盏传来的磕碰声。
“你今天坐在这里，心里想什么，我大概也知道。”李东海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你要说你不是，我也不会信，我不讨厌有目的的人。有目的，说明你肯动脑子。我最怕的，是那种又想要，又装作不想要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阿同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专门让人去查了查你。”
刘湘抬起头，没料到对方会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
“别惊讶。”李东海像是看穿了刘湘的心思，“东华这地方，也不是随便来个人我都见。我既然肯坐在这里，就说明我对你有兴趣。但对你有兴趣，不代表我就放心。所以查了查，不多，也就几张纸的事。”
李东海说得轻描淡写，但自己听得出那“几张纸”的分量。像他这样的人，要查一个人的资料，几张纸就足够把人的底翻一遍。
“结果呢？”刘湘笑了笑，倒不觉得冒犯。这种位置的人，不查才怪。
李东海没有回答，而是重新转起了那两只铁胆。过了几秒，才慢慢道。
“你，刘湘。九年前从那边游水过来，之后在你堂叔档口卖了几个月的衣服，没几个月就自己在九龙深水埗街头摆档，卖翻版衣服、牛仔裤。后来自己开厂做服装，拍电影，紧接着又在日本那边发了一笔大财，再后来把公司推上市，一步一步，硬是打到现在这个身家。
特别是前两年你还从置地公司手里接了三栋大楼。香港这地方，能白手起家能走到你这个份上的，不多。至少我见过的人里，没几个。要是算上你的年龄，那可以说得上是绝无仅有。”
刘湘安静听着，没有丝毫出言打断的想法。郑裕同在旁边点了一支烟，也没出声。
“说你是发迹史，都轻了。”李东海看着茶盏，眼里又多了一层意思，“你这十年时间里，顶得上别人三代。做得多，意味着你踩过的东西也多。你这样的后生，要么是一等一的人物，要么是一等一的祸害。”
李东海说得平静，就像是在聊家常。“所以我才要见你，不是为了阿同的面子，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湘端起面前的茶，敬了敬李东海。“李伯，您这一代人，比我们苦得多。”
李东海挑了下眉。
“您知道我是从街边摆档起来的，但能起来，是因为您和您那辈人，已经把最硬的骨头啃下去了。”
想了想，又接着道，“没有你们在前面顶着，香港哪有什么白手起家的故事。我们这些后生，不过是在你们打好的地基上盖楼罢了。”
李东海靠在太师椅上，那对铁胆在掌心里慢慢转着，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刘生，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东华三院会存在？要知道它不止是善堂那么简单。”
刘湘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回去。
“六十年代，香港是什么光景，你那时还没来。”李东海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对面那片灰扑扑的骑楼顶上，像在望一段已经褪色的旧事。
“那时候，华人在洋人眼里，算不得人。中环的写字楼，华人不能走正门；半山的楼，华人有钱也买不了；连坐电车，都有几个位子是‘留给洋人’的。法律是英文的，判案的是鬼佬，我们这些人，从头到尾都站在门外。”
郑裕同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六十年代最惨的时候，一条命比不上一块地值钱。那时候要开一间铺，地契是洋行捏着的，房东说收就收，连铺里的货都没处拉。我们做金铺的，天天提心吊胆，怕打劫，怕收陀地，怕巡捕房上来‘照例查牌’，每次来都要“孝敬”。不给钱，货就没了；给了，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那个时候，华人不抱团，就活不下去。”李东海接过话，“东华为什么能起来？因为华人没有别的组织了。医院是洋人开的，学校是教会办的，法庭是洋人审的，连埋死人的义庄都要看工务局的脸色。我们只能自己凑钱，自己办善堂，自己人照顾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