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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485章 李东海(二)

    李东海说到这里,手里的铁胆停下。“那时候东华的人,白天开会,晚上还要去巡更。港九新界,哪里有人死了没人收尸,哪里有人病倒没钱看,都是东华的人在跑。

    台风来了,街棚掀了,东华的人要上去帮人捡瓦片。大火烧完了,木屋没剩几间,也是东华的人一间一间发米。那时候做东华总理,不是风光,是卖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以为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喝茶,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死过人的。”

    郑裕同把烟灰弹了弹,声音也压了下来。“东哥说得对,当年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还在新世界老铺后边数金粒,门口突然冲进来一班差佬,说要查牌。把我拉到巡捕房,蹲了一夜。出来的时候天没亮,我蹲在街边,看着德辅道上的电灯一盏盏灭下去,心里就想一件事——总有一天,这地方得轮到我们华人自己话事。”

    刘湘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些名字和时间,自己在香港这十年里听过无数遍,但从两个亲身经历过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们说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刻意渲染,但每个字都像从旧伤口上剥下来的。

    “后来呢?”

    “后来?”李东海笑了笑,脸上流露出几分自豪,“后来大家慢慢熬出头了,东华里面的人,出了几位议员,出了一批商会头面人。洋人也开始学乖了,知道华人这口气不能压一辈子。到七十年代,麦理浩港督来了,我们才算真正喘过气来。”

    郑裕同把烟按灭,补了一句:“你别看现在香港那些鬼佬对你客客气气,那是你身后有楼有公司,银行要跟你做生意。倒退二十年,就你这身家,连个像样的门都进不去。我们这代人,是把门一脚一脚踹开过的。现在轮到你们了,门是开的,但门槛还在。”

    李东海重新转起那两只铁胆,目光从窗外拉了回来。

    “所以你今天说,我们这代人替你们把最硬的骨头啃了。我听着舒服,但也不全对。那时候我们不啃,命就没了。你们现在有得选,比我们难,但也比我们容易。”

    郑裕同笑了声。“东哥,你跟他说这么多,不怕他听不进去?”

    李东海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听不听得进去,看他坐不坐得住。”

    刘湘没有急着表态,端起已经半凉的茶,一口饮尽,然后轻轻把茶盏放回茶盘中央。

    “李伯,同叔,你们说的这些,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从深水埗街边摆摊做到现在,知道一件事——没人在前面挡过风,后面的摊子连摆都摆不稳。您二老说得对,门槛还在。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跨半只脚。”

    李东海看了看刘湘,那对铁胆在掌心里又转了两转。

    “好,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进东华,可以,我点头。”

    “感谢两位,要是没有你们这代人,靠着自己一双手,硬生生在洋人眼皮底下,把华人的脊梁挺起来。没有您这代人的努力,像我这样的人,连坐在这里喝茶的机会都没有。”

    茶楼里静了片刻,窗外有风进来,把桌上的茶烟吹散。

    李东海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极淡的、一飘就散的笑,而是真正的笑,从喉咙深处出来,沉而长,足足笑了十来秒。

    郑裕同也笑了,像早料到我会说这些。

    “后生可畏。”李东海笑完,端起茶盏“你这些话,别人也说过。但能让我听进去的,不多。”

    “是李伯愿意听。”

    李东海放下茶盏,神色慢慢收回来,又重新回到了那张冷面上。

    “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进东华,我可以点头。但进门之后,先做普通会员。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身家,在亚视有多少股份,到了东华,你就是个后生。该坐哪个位子,就坐哪个位子。该听谁说话,就听谁说话。想让其他人推你,得先让他们看见,你值不值得推。”

    “李伯,我明白。”

    “明不明白,不看你现在怎么说。这地方有的东西,连我也改不了。你要自己坐进去,才知味。”

    李东海转头看了郑裕同一眼。“你带来的人,自己看紧点。”

    郑裕同笑着道。“他不用我看。”

    “也是。”李东海难得又翘了翘嘴角,“他看起来,确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年轻一代里,最拔尖的那一个了。”

    “李伯过奖,我还差得远。”

    李东海没再说话,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临下楼时,李东海忽然开口。“刘生,东华这扇门,看着好进,其实进去之后,路才刚开始。外面的人以为进了东华就是进了圈子,只有坐在里面的人知道,圈子里面有圈子,椅子后面有椅子。你想要的那张椅子,没个十年,坐不上去。”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等得了吗?”

    “等不等得了,得先坐进去才知道。”

    “行,那你就先坐进去吧。”

    刘湘点点头,转身下楼。在车边站了快一分钟,郑裕同才从楼上下来。走得不快,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嘴角还衔着根没点着的烟。

    刘湘拉开后座车门,让他先上车。他摆摆手,自己拉开另一侧坐了进去。

    刚上车,才坐稳,就听郑裕同忽然笑出声。“刚刚李东海跟我打了个赌。”

    “赌什么?”

    郑裕同从嘴里把烟取下来,也不点,只在指间慢慢转着。“赌你能在东华撑几天。”

    刘湘差点没回过神,随即也跟着笑起来。“那同叔你赌我撑几天?”

    郑裕同眼睛望着车窗外,像在忍笑。“我赌你,不超过三天。”

    “同叔,你这摆明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是看得太清。就你今天在茶楼那个坐法,能坐满三天才怪。以你这脾气,去了东华,开一次会就够你受的。”

    “那李伯呢?”

    “他赌你能撑一个月。”郑裕同终于把那支烟点着,吸了一口,烟从窗缝里漏出去,“他说你这个人,看着傲,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一个月,差不多了。”

    刘湘往后一靠,摇了摇头,“合着您二位在上面,就把我当盘口了。”

    “没办法,喝茶喝到一半,总得找点乐子。”郑裕同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但下一句就压了回来,“我要是输了,得陪他喝一个月早茶。一个月,天天早上。球都不能去打。所以你千万给我争点气。”

    “您输了要喝早茶,那李伯输了呢?”

    郑裕同斜斜地看过来,“他输?他输了,以后不插手东华新人的事。反正这盘口对你没坏处。”

    车子缓缓驶出旧街,刘湘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转着郑裕同刚才的话。

    三天,一个月。

    两个老家伙在楼上喝口茶的工夫,就把自己性子称了个大概。

    “怎么样,有没有压力?”郑裕同忽然问。

    刘湘望着窗外掠过的骑楼,淡淡道。“同叔,您那一个月早茶,怕是喝定了。”

    郑裕同哈哈大笑,笑得烟都抖下一截灰。“好,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撂挑子,还是我先陪李东海去喝茶。”

    车里安静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旧街两边照成一条昏黄的长廊。

    东华的会,看来要比自己预想的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