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1981 第486章 第一次东华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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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东华三院总部，香港上环普仁街会议室。
医院内的会议室不大，正中一张深褐色长桌，桌面被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长衫或旧式西装，一个个端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镜头，也像盯着下面每一张椅子。
刘湘到得不早不晚，但位置已经安排好了。长桌最末，靠门，背对窗。
过了一会，人便陆陆续续到场，来的大多年龄五六十往上，清一色深色西装或唐装，见面先拱手，再低声寒暄。
有人从怀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旁边人立刻划了火柴。烟雾从指缝里升起来，在旧照片前面绕成一团。
自己坐在最末，面前放着杯茶，没人来续。也没人上前聊两句，问做什么生意，如何如何。
自己就像一个被允许旁听的晚辈，坐在门边，负责听。
一刻钟后，会议开始了，主席是太平绅士余啸天，剑虹地基创办人，对方在台上先念了一轮感谢名单。
有人捐建东华医院新翼，有人赞助义学，有人认捐了某座诊疗所的全部设备。
刘湘一边听，一边留心观察。
名单很长。
因为名单上的每一笔，下面都跟着具体用途。捐建大楼的，要列明开工日期、工期、承建商。赞助义学的，要报出学生人数、师资、校舍维护。哪怕是认捐五十万的，也得说清这笔钱进哪个专项，用于哪家医院哪个科，小到一盒抗生素都拿出来报。
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不停在簿子上记，主席每问一句，就有人翻开文件来答。
这一刻，刘湘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坐在这里喝茶的。
他们确实是在踏踏实实的做事。
比如那个姓陈的董事，认捐五十万之后，紧接着就说，“上次那批病床，厂商拖了两个月。我让人打过电话了。再拖，就换供应商。钱不是问题，但医院等不起。”
另一个姓王的跟着说，“何主席上次提的护理学校，大纲我看了。场地现成，但教师不够。要不就少开一班，要不就从外面的护理学院借两个人，总之不能开天窗。”
众人点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
自己心里对这些人倒生出一分实实在在的认同来。他们虽然有旧式做派，但做起事来，并不含糊。
可这份认同没持续多久，便被击碎了。
会议中途，有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蓝色西装的老人忽然朝这边看来。
“刘生，第一次来吧。”
“是，第一次来。”
“后生仔，我看你坐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这不行。”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道，“东华这地方，不是学校，没人会教你怎么做。你要自己去看，去问。坐在那里，别人看不见你。”
刘湘耐着性子回了一句。“今天主要是先来听听。”
由于提前在门口走廊看过这些人的头像跟职务，自己知道这人的名字叫方元德，也是东华三院的元老级人物。
“听，是应该听。”方元德指尖夹着烟，“但听完之后呢？医院的事，是要人跑腿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跑不动了。年轻人进来，就是跑腿的，这是规矩。”
旁边另一个身材微胖的董事也接话，“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进来，跟着林哥跑了十几年东华医院。什么搬药材、跟进货、看账目，都是自己一脚一脚跑出来的。现在你们后生仔，一进来就想坐我们旁边，这可急不得。”
众人笑起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笑话。
刘湘坐在最末，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翻腾起来。
跑腿、规矩、后生仔
自己从摆摊做到现在，外面哪个见了不客客气气喊一声“刘生”。到了这里，连“跑腿”两个字都要笑着收下。
心里压着没有发作，来之前郑裕同说过，少说，多看。
方元德见刘湘没接话，也不急，反而把话头转到了生意上。
“刘生，我听说你做的那些生意，都是洋牌子？”他扶了扶眼镜，像在课堂上提问一个学生，“都彭，尊皇，宇宙。都是奢侈品，是吧？”
“是。”
“这些牌子的东西，我让人去问过价。”方元德慢吞吞地吐槽，“一块表，动不动就上万元，贵得离谱。你说，香港现在什么光景？普通人家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卖这么贵，不是助长奢靡之风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几个老董事互相看了看，没接话，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方元德见没人打断，又接着往下说道，“我们东华，向来提倡勤俭。以前东海哥主持的时候，连酒席都不让浪费。你看你，做这些洋牌子，一个打火机几千块，一块手表几万块，这不是教年轻人学坏吗？”
停了片刻，续上根烟，继续说教，“刘生，我劝你一句。生意要做，但路子要正，不要老是学洋人那套。做点平价的东西，让普通老百姓也买得起，这才是我们华人做生意的传统。”
刘湘坐在原位，手指在膝盖上收拢。目光从方元德脸上移开，极自然地从对方身上扫过去。
灰蓝色西装，袖口露出的那截衬衫白得发亮，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左手腕上一块爱彼，表带是鳄鱼皮，表壳边缘镶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碎钻。右手边搁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夹，鼓鼓囊囊，边角磨得油亮，是上等小牛皮。
再看斜对面那个微胖的董事，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水头极足，顶上系着根红绳，隐在衬衫领口下面。手里捏着的烟是登喜路，金色的限量款都彭打火机在指间翻来翻去。
顿觉觉得喉头发干。
这满屋子人，谁不是一身英国料子、瑞士表、法国包？谁抽的不是几十块一包的洋烟？谁家里车房停着的不是平治就是积架？
现在倒好，一个个端出长辈的架子，教训自己“别学洋人那套”“要勤俭”“要踏踏实实做平价货”。
做平价货，那他们穿的是什么？戴的是什么？抽的又是什么？
自己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方元德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
但可以肯定，这位嘴里说着“勤俭”的老人，家里至少存着几十只名表，件件都拿得出手。嘴上讲规矩，身上没一件是规矩里的东西。
“方伯说的是，我回头注意。”刘湘笑了笑，把视线收回来。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卖东西的人有罪，买东西的人倒成了正人君子。明明是同一张桌上的人，偏要把最脏的那口水泼过来。
医院内的会议室不大，正中一张深褐色长桌，桌面被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长衫或旧式西装，一个个端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镜头，也像盯着下面每一张椅子。
刘湘到得不早不晚，但位置已经安排好了。长桌最末，靠门，背对窗。
过了一会，人便陆陆续续到场，来的大多年龄五六十往上，清一色深色西装或唐装，见面先拱手，再低声寒暄。
有人从怀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旁边人立刻划了火柴。烟雾从指缝里升起来，在旧照片前面绕成一团。
自己坐在最末，面前放着杯茶，没人来续。也没人上前聊两句，问做什么生意，如何如何。
自己就像一个被允许旁听的晚辈，坐在门边，负责听。
一刻钟后，会议开始了，主席是太平绅士余啸天，剑虹地基创办人，对方在台上先念了一轮感谢名单。
有人捐建东华医院新翼，有人赞助义学，有人认捐了某座诊疗所的全部设备。
刘湘一边听，一边留心观察。
名单很长。
因为名单上的每一笔，下面都跟着具体用途。捐建大楼的，要列明开工日期、工期、承建商。赞助义学的，要报出学生人数、师资、校舍维护。哪怕是认捐五十万的，也得说清这笔钱进哪个专项，用于哪家医院哪个科，小到一盒抗生素都拿出来报。
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不停在簿子上记，主席每问一句，就有人翻开文件来答。
这一刻，刘湘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坐在这里喝茶的。
他们确实是在踏踏实实的做事。
比如那个姓陈的董事，认捐五十万之后，紧接着就说，“上次那批病床，厂商拖了两个月。我让人打过电话了。再拖，就换供应商。钱不是问题，但医院等不起。”
另一个姓王的跟着说，“何主席上次提的护理学校，大纲我看了。场地现成，但教师不够。要不就少开一班，要不就从外面的护理学院借两个人，总之不能开天窗。”
众人点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
自己心里对这些人倒生出一分实实在在的认同来。他们虽然有旧式做派，但做起事来，并不含糊。
可这份认同没持续多久，便被击碎了。
会议中途，有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蓝色西装的老人忽然朝这边看来。
“刘生，第一次来吧。”
“是，第一次来。”
“后生仔，我看你坐了一晚上，一句话也不说。这不行。”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道，“东华这地方，不是学校，没人会教你怎么做。你要自己去看，去问。坐在那里，别人看不见你。”
刘湘耐着性子回了一句。“今天主要是先来听听。”
由于提前在门口走廊看过这些人的头像跟职务，自己知道这人的名字叫方元德，也是东华三院的元老级人物。
“听，是应该听。”方元德指尖夹着烟，“但听完之后呢？医院的事，是要人跑腿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跑不动了。年轻人进来，就是跑腿的，这是规矩。”
旁边另一个身材微胖的董事也接话，“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进来，跟着林哥跑了十几年东华医院。什么搬药材、跟进货、看账目，都是自己一脚一脚跑出来的。现在你们后生仔，一进来就想坐我们旁边，这可急不得。”
众人笑起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笑话。
刘湘坐在最末，脸上挂着笑，心里已经翻腾起来。
跑腿、规矩、后生仔
自己从摆摊做到现在，外面哪个见了不客客气气喊一声“刘生”。到了这里，连“跑腿”两个字都要笑着收下。
心里压着没有发作，来之前郑裕同说过，少说，多看。
方元德见刘湘没接话，也不急，反而把话头转到了生意上。
“刘生，我听说你做的那些生意，都是洋牌子？”他扶了扶眼镜，像在课堂上提问一个学生，“都彭，尊皇，宇宙。都是奢侈品，是吧？”
“是。”
“这些牌子的东西，我让人去问过价。”方元德慢吞吞地吐槽，“一块表，动不动就上万元，贵得离谱。你说，香港现在什么光景？普通人家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卖这么贵，不是助长奢靡之风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几个老董事互相看了看，没接话，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方元德见没人打断，又接着往下说道，“我们东华，向来提倡勤俭。以前东海哥主持的时候，连酒席都不让浪费。你看你，做这些洋牌子，一个打火机几千块，一块手表几万块，这不是教年轻人学坏吗？”
停了片刻，续上根烟，继续说教，“刘生，我劝你一句。生意要做，但路子要正，不要老是学洋人那套。做点平价的东西，让普通老百姓也买得起，这才是我们华人做生意的传统。”
刘湘坐在原位，手指在膝盖上收拢。目光从方元德脸上移开，极自然地从对方身上扫过去。
灰蓝色西装，袖口露出的那截衬衫白得发亮，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左手腕上一块爱彼，表带是鳄鱼皮，表壳边缘镶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碎钻。右手边搁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夹，鼓鼓囊囊，边角磨得油亮，是上等小牛皮。
再看斜对面那个微胖的董事，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水头极足，顶上系着根红绳，隐在衬衫领口下面。手里捏着的烟是登喜路，金色的限量款都彭打火机在指间翻来翻去。
顿觉觉得喉头发干。
这满屋子人，谁不是一身英国料子、瑞士表、法国包？谁抽的不是几十块一包的洋烟？谁家里车房停着的不是平治就是积架？
现在倒好，一个个端出长辈的架子，教训自己“别学洋人那套”“要勤俭”“要踏踏实实做平价货”。
做平价货，那他们穿的是什么？戴的是什么？抽的又是什么？
自己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方元德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
但可以肯定，这位嘴里说着“勤俭”的老人，家里至少存着几十只名表，件件都拿得出手。嘴上讲规矩，身上没一件是规矩里的东西。
“方伯说的是，我回头注意。”刘湘笑了笑，把视线收回来。
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卖东西的人有罪，买东西的人倒成了正人君子。明明是同一张桌上的人，偏要把最脏的那口水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