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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516章 报纸上的污水

    翌日,刘湘坐在办公室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昨晚林建越那个表情。

    坐在林佰欣旁边,像被根看不见的绳子绑在椅子上。倒茶时手指会不自觉停顿,说话时只敢看桌面,偶尔抬眼,也先往他父亲的方向扫半秒。

    整晚下来,也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刘生,以后多关照”,一句是“是,爹地”。

    自己也算阅人不少,看得出林建越对丽新的地产、商场、旧楼重建,其实没多少兴趣。

    他的眼睛只有在林佰欣提到电影、媒体时,才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像火柴头擦过湿纸,转眼就灭了。

    刘湘点了支烟,坐在办公椅上。

    香港这地方,越往上走,越不能只做一件事。林佰欣那么大一份家业,不也还在跟自己聊电影、聊会所、聊商铺?郑裕同做珠宝起家,手里照样有地产、传媒、赌场。

    自己现在有服装、眼镜、钟表、电影、亚视,还新立了同君。外人看着摊子铺得大,其实每一块都是同一条线——香港这地方,手里没几样东西,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婉婷拿着一张报纸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主席,您看看这个。”

    刘湘接过报纸,是几份小报的经济版。扫了几眼,便看见几段没提名的“东华内部人士”言论。

    大意是:近有年轻商人靠关系进东华,开过一次会就再没露面。既不出席例会,也不参与会务。末了还加一句“现在的后生,太急了。”

    刘湘一页页翻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婉婷又把手里一份周刊翻开,指着一小段:“还有这里,写得更露。说什么‘有人想学西人做善事,却连端茶倒水都嫌低’。”

    刘湘将报纸往桌上一丢。“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主席,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婉婷气得脸都红了,“要不要让天天日报写两篇回应?我们又不是没有笔,他们敢放这种话,我们就敢一条条反驳回去。”

    “回应什么?”刘湘将报纸叠起来,压在烟灰缸下面,“人家又没点我的名,我要是跳出来,不就自己认了。”

    “可这口气也太难咽了,他们就是看您好说话。”

    “难咽也得咽,那些老家伙,就等着我跳出来。你越气,他们越高兴。他们骂我,其实是在逼我回去,无能伎俩。”

    婉婷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想说。

    刘湘看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欺负了?”

    “不是的主席,我是觉得,这些人太不要脸了。明明是您自己不想去,现在倒打一耙,变成您没资格去。”

    “路边一条野狗,冲你叫两声,你还要弯腰捡石头?它叫它的,我们走我们的。你越不理,它越没劲。真去打了,反而沾一脚泥。”

    想了想,又说道,“他们那些话,最多两个星期就没人记得。香港每天的新闻那么多,谁有空天天盯着我。”

    婉婷点头,但脸上那股气还没散。

    刘湘站起来,走到窗前。中环的楼群在薄薄的晨雾里排过去,像一列灰色的碑。

    自己当然想收拾那帮人,可现在还不行。亚视的主动权没拿回来,自己手里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喇叭”。

    《天天日报》虽然是自己的,可报纸和电视不一样。报纸只能写给人看,电视能把一件事种进人心里。

    等自己彻底拿下亚视,像方元德这种不入流的角色,整倒他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世上,谁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事?缺的,不过是一个放大镜。

    婉婷并不知道自家主席在想什么,只当他是真的不在意。“主席,那这些要留着吗?”

    “扔了,以后这类东西,不用往我桌上送。你看了不高兴,我看了浪费。”

    婉婷点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婉婷放在那里的物业清单上。铜锣湾一层铺位,尖沙咀半栋旧楼,九龙一栋小写字楼。三个目标,三个方向。又从头看了一遍,像在把最后一块拼图的位置反复比量。

    服装、皮具、钟表、电影、亚视、同君。自己手里的产业,一块接一块,已经快连起来了。现在差的,就是一处真正落在闹市的实盘。

    只要再拿下一个王牌核心,整条线就闭合成环。产品有牌,宣传有路,落地有场。到那时,东华那些人在报纸上再怎么写,也撼不动了自己半分。

    想到这,刘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阿强。

    “阿强,帮我做件事。”

    “老板,您说。”

    “上次让你去交易所拿的那份资料,你再跑一趟。这次换个打扮,别让人认出来。我要的是另一家的。”

    “好的。”

    “记住,进了交易所拿完就走,多绕两圈再回公司。”

    “明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刘湘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资料没拿回来之前,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阿强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做事稳当。但越稳当,越不能大意。香港这个圈子,你永远不知道哪双眼睛正在看着你。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刘生,今天的报纸看了没有?”郑裕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同叔,您也看这种小报?”

    “我是不看,是底下人拿给我看的。”郑裕同停了一下,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东华那些人,嘴碎得很,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理会他们不是自降身份?”

    郑裕同在电话里笑出声:“你比我想的还有趣,不过有件事我提醒你。方元德这种人不难对付。难的是,有人借他的嘴,看看你的反应。”

    刘湘握着听筒,眼睛微眯。

    “同叔的意思,是有人在后面递话?”

    “不一定,但东华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出来说?他年纪大了,没好处的事,不会自己往镜头上凑。”郑裕同语气平和,跟平常聊天差不多。“反正你自己掂量,我打这个电话,只是不想你被人当枪试了,还蒙在鼓里。”

    “多谢同叔,我知道怎么做了。”

    “你做事,我放心。就这样,改天喝茶。”

    电话挂断,刘湘细细琢磨着郑裕同的话。

    方元德终究只是台前棋子。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无非是想试探自己的深浅。

    是想看自己沉不住气,跟一个老牌长辈当众争执?还是想看自己迫于舆论,低头折回去东华的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