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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534章 失之东隅

    下午,刘湘约了中村到银座一间很静的会所,在巷子深处。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比手掌略大的铜色门牌,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刘湘到得早,高坂泠沙也提前帮忙定好了包间,随后便退到外面。

    包间不大,榻榻米,一张黑色矮几,两根线香在墙角慢慢烧着。

    窗外是银座某条后巷,刚下过雨,路面上还汪着几片浅水。

    中村迟了将近十分钟,拉开门时,他先看了下表:“刘桑,久等了。总行临时来了人,问的正是地价的事,脱不开身。”

    刘湘笑着起身,招呼中村坐下。“中村先生贵人事忙,我正好喝杯茶,静静心。”

    中村将外套交给侍者,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上前。

    “刚才路过松屋,给玲子小姐带了这个,听说她最近身子不太舒服。”

    刘湘伸手打开,是几块很精致的和果子。

    “中村先生有心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人嘛,有时候就得有一点甜。”

    刘湘笑着收下,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在一旁。“上班苦,终究得吃点甜食来弥补。”

    中村听了,笑着点头:“刘桑这句话,倒可以印在点心的包装纸上。”

    两人坐下,侍者进来沏茶。

    中村接过杯,先闻了闻,才慢慢品起来。刘湘也不催,只陪他聊了几句日本经济。

    中村说,最近东京的俱乐部越来越难订,不是会员,连门都摸不到。又说银座地价这一阵涨得比政府印钱还快。

    “前天,中央区一栋旧楼放出来,五组人抢。最后一组是家北海道来的会社,只看了十分钟,就加价两成。”中村摇摇头,语气却听不出无奈,倒像在说件已经见怪不怪的事。

    “中村先生,我今天来也是因为楼的事。”

    刘湘把茶放下,不紧不慢道。“秀和集团那边通过住友银行联系我,想买涩谷大厦。对方出价二百亿,我想听听中村先生的看法。”

    中村听了后,并不觉得意外:“秀和是住友银行的老客户,贷款余额很高。这家会社近年在涩谷、新宿都很积极,尤其对整栋物业,出手很稳。刘桑如果愿意卖,他们吃下的能力没有问题。”

    “中村先生,我不是不愿卖。是我需要先算清楚,这笔交易真正到手的数目有多少。”

    中村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随即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又拿起纸巾,慢慢在矮几上写下一个数。

    “二百三十亿。”

    刘湘眉梢微动。

    “秀和第一次报二百亿,但真正成交,二百亿以上是可能的。我用二百三十亿来算,不是不可能的数字。刘桑,你真要卖,别急着答应。”

    “溢价一成半他们都肯?”

    “刘桑看来对秀和真的不太了解。”

    “哦,愿闻其详。”

    中村端起茶,缓缓道出缘由:“单是今年,秀和在本土就收了整整四栋写字楼。品川一栋,目黑一栋,新宿两栋。每一栋,都比市价高两成。业内有几个卖家本来还在犹豫,一听是秀和来问,立刻就把价抬了上去。因为他们知道,秀和不怕多花钱,他们怕的是买不到。”

    中村喝了口茶,又接着道:“所以现在日本地产界有句话叫:秀和出价,通常比市价高出两成。”

    “这么有实力?”

    “是啊,所以现在地产商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愿意溢价收购,恨也是因为有他这种人存在,才导致拿地费逐年上涨。”

    刘湘点了点头,帮中村续上一杯。“那税呢?”

    中村没有答话,而是在纸巾下方画了一条线,像在把账本厘清。

    “你这栋楼,是八五年买的。入手价七十亿。若按二百三十亿的价格卖出,账面增值一百六十亿。”

    中村把笔放下,“但持有未满五年,属短期转让。按日本法人税、法人住民税、法人事业税三项税加在一起,有效税率接近五成。”

    他声音不变:“刘桑,这笔交易如果今年落成,你要先准备八十亿日元的税。”

    刘湘原本端着茶,听到这里,身体瞬间僵住。

    八十亿日元,心里飞快地按着汇率。按现在算,差不多四亿多港币。

    四亿。

    自己辛辛苦苦在日本卖服装、卖手表、做代理,一年下来扣完成本,落到手里的,也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现在卖一栋楼,政府张了张嘴,就要抽走四亿多。

    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买第一间铺时,郑律师说过,香港物业买卖,印花税低得只有1.5%,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时自己还觉得香港的税已经不少了。现在看来,香港简直是做生意的天堂。

    在来之前,自己不是没想过税。只是没想过,卖一栋楼要先被政府抽走五成利润。

    刘湘放下茶杯,杯底在矮几上轻轻磕出声响。

    “中村先生,这个税……是不是算重了些?”尽管心中有些疑虑,但刘湘还是开了口。

    中村摇摇头:“刘桑,这不是苛税。日本这个国家,对土地转让向来管得重。持有不满五年,就是短期转让。政府就当你是投机。税,自然重。”

    “我在香港买卖物业,从没想过税能到这个地步。”

    “香港是香港,日本是日本。尤其现在地价涨成这样,政府也在收紧。刘桑,你如果早两年来问,我还能帮你提几个方案。现在,已经走到眼前了。”

    见刘湘没说话,中村沉思片刻:“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刘湘抬眼看去。

    “如果你当年用离岸公司持有这栋大厦,现在卖公司股权,不是卖不动产,税会完全不同。可惜,你当年没有这么做。”

    刘湘笑了笑,没有表现出什么。

    中村也笑,但笑意很淡:“刘桑,你没有用离岸公司,这也是我们住友愿意把你当朋友的原因之一。那些一来就搞离岸避税的人,都不是来日本做生意的,是来捞一把就走的。我们住友,见得太多了。你在我们这里,更可预测。”

    刘湘端起茶,茶是热的,却暖不到心里。

    自己老老实实做了几年实业,到头来,税比那些绕道走的人多交了几倍。

    当初在日本置业,图的就是一份“安稳”。现在要卖,反成了最大的包袱。

    八十亿日元,自己得卖多少件衣服、多少块表,才补得回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