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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君?工作时称职务,唤我医仙 第631章 苔桥

    苔桥

    从山坳口往下望,河谷里那座石拱桥还维持着几十年前的老样子。桥面的石板被行人磨得发亮,栏杆柱头上蹲着的小石兽缺了耳朵和尾巴,桥身两侧的苔藓从水线一直爬到拱顶,绿得发黑,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一层叠着一层。桥下的水不大,只没到小腿,清澈见底,能看见卵石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水苔,被水流冲得微微飘动。

    她坐在坳口的石头上,把背篓搁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着吃。从镇子上到这里她走了两个时辰,山路窄,中间还经过一段塌方体,碎石从坡上滑下来把路截了一半,她侧着身踩着松动的碎石堆挪过去的,靴帮上沾了一圈泥。她吃完饼喝了口水,背起背篓继续往下走。坳口到河谷的坡路比上面那段好走些,坡面上长着细密的矮草,踩上去软而稳当。她下到河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桥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河面上,把流水切成了明暗两半。

    她走到桥头,把背篓搁在栏杆边,蹲下来看了看桥基。桥基靠北岸这一侧有一块条石的位置不对,陷下去了半掌深,周围的灰泥剥落了大半,石缝里长满了草根,根须把缝隙撑开了。她从背篓里取出一根铁钎和一小包新灰泥,又去河边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她先把条石缝隙里的草根和旧灰泥清出来,铁钎伸进去刮了两遍,清干净之后把碎石填进去,用铁钎夯实了,再把新灰泥抹上。灰泥是她自己调的,掺了糯米浆和细砂,干透之后比普通灰泥硬实,和石头的粘合也牢。她做活不快,但手稳,每一处缝隙都填得饱满,抹平之后用湿布把多余的灰泥擦掉,石面上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灰线。

    她正蹲着抹灰的时候,桥那头来了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一只包袱,手里拄着一截竹棍,棍头削尖了插在桥面的石板缝里撑着自己。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水,然后偏过头来看她。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座桥碰了一下。那人大概五十来岁,瘦长脸,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但目光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不躲闪。他看了她一阵,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灰泥和铁钎,然后拄着竹棍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伸出一只手在桥基的条石上摸了一遍,手指在刚抹好的灰泥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是来修桥的?”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哑。

    “算是。我师父以前在这条路上修桥补路,他走了之后我接着修。”

    那人点了点头,把竹棍搁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坐了一阵,看着河面上的流水把日头最后的反光揉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揉碎。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师父姓什么?”

    “姓陈。”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陈守拙?”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钎停在半空。陈守拙是她师父的名字,师父走之后,没人再提过这个名字。她放下铁钎,看着那人,问:“你认识他?”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膝盖上——一只扁平的木匣,比手掌略大,匣盖上有几道裂痕,用细铜丝箍着,铜丝上生了一层薄锈。他把铜丝箍松开,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布上搁着一枚木牌和一截短铜管。木牌巴掌大,一面是空的,另一面刻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木牌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指腹在刻痕上摩挲着。这个记号她见过——师父留下的那本修桥笔记的最后一页上,用淡墨描过一遍同样的三道短线,旁边只写了两个字:“信物。”

    她把木牌搁回匣子里,问那人:“你从哪来的?”

    “北边,过了三条河,翻了两座山。走了一个多月。”那人把木匣合上,用铜丝重新箍好,收进包袱里。“陈守拙年轻的时候在我家乡那边修过一座桥,桥修好之后他在桥头埋了一只铁匣,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这个记号来找他,就把铁匣挖出来给他看。那只铁匣里装着一封写给你的信。”

    她坐在桥基上,把手里的湿布搁在膝盖上。师父走的时候她十四岁,师父没跟她说过北边有什么人、什么信。师父只留了一本修桥笔记和一套修桥的工具——铁钎、灰刀、锤子和一只用来调灰泥的木盆。她把那本笔记翻过很多遍,最后一页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她描过,但描来描去也描不出个所以然。师父走的那天早上跟平时一样,天没亮就起了,背着手在桥上来回走了一趟,回来吃了碗粥,然后说要出门一趟,让她把桥看好了。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平时那件灰布衫,没带工具,没带包袱,只揣了那本笔记,沿着桥北的小路走了。她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他的背影被坳口遮住。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那人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说:“你师父当年在我家乡修桥的时候,桥修好了,他走之前跟我爹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修了太多桥,但有一座桥他修错了,拆不掉,只能等它自己塌。他说等哪天那座桥塌了,他才能回来。”他从包袱里把那只木匣又取出来搁在膝盖上。“我爹让我把这个记号收好,说以后要是有一天那座桥塌了,就带着这个记号去找陈守拙。上个月桥塌了。我来找他。”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湿布和脚边的灰泥,河水从桥下流过,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从她小时候起就是那个声音。她把湿布搁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面朝北面那条从坳口延伸下来的坡路看了一阵。坡路上没有人,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转回身看着那个人,说:“我师父走了很多年了。他留下的东西在我屋里,你跟我来。”那人站起来,把竹棍拄在手里,跟着她走过桥,穿过河谷,沿着南面的坡路往上爬。两个人走到坳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坳口的风比河谷里大,把路边的草吹得贴地倒伏。她站在坳口回头看了一眼河谷里那座石拱桥,桥面上的石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桥身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幕下像一道深色的弧线。她看了一阵,然后转回身继续朝山上走。那人跟在她身后,竹棍点在石阶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坳口那面的坡顶,河谷里只剩下流水的声音和桥面上渐渐暗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