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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君?工作时称职务,唤我医仙 第668章 墙角

    她给人补墙。镇上前街后巷的院墙,谁家的墙头被雨泡塌了,墙根被耗子打了洞,墙面上裂了缝,都找她。她背着一只竹篓走街串巷,篓里搁着瓦刀、泥抹子、一捆稻草筋和几块备用的碎石。她爹补了一辈子墙,镇上大半人家的院墙都经过她爹的手。她爹走的那年她十六岁,走之前把竹篓和那本补墙册子搁在门背后,说了一句“墙塌了补上就行,别多想”,背着手出了门。她爹走了之后没有回来过,她接了他手里的活计,每天背着竹篓出去,和泥、搬石头、抹墙缝,把塌了的墙补起来,把裂了的缝填上。镇上的人说她的手艺跟她爹一个样,补过的墙下雨不漏,刮风不倒。

    这天她接了个活,镇西头王寡妇家的院墙被雨水泡塌了半截。她背着竹篓去了一趟,院墙塌的那面朝向巷子,碎砖和湿土摊了一地,王寡妇站在门口搓着手说这墙塌了两天了,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她蹲下来把碎砖扒开,清出墙基,墙基底下的土层松软,她拿瓦刀刮了两下,刮出一只铁盒子来。铁盒子比巴掌略大,锈得厉害,边角锈穿了两个洞,盒盖上铸着一个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盯着那个记号看了一阵。这个记号她见过,她爹那本补墙册子的封皮上刻着同样的三道短线,她从小看着那个记号长大,她爹每天收工回来都要把册子从竹篓里取出来翻一遍,在册子上记下当天补了谁家的墙、用了多少料。她把铁盒搁在膝盖上拿瓦刀敲了两下,锈壳剥落了一片,盒盖松动了。她掀开盒盖,里头塞着一层干透的油布,布上搁着一块木牌和一张折好的纸。木牌一面是空的,另一面刻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纸展开来是一张简图,画的是王寡妇家院墙的位置和走向,墙根底下标注了一个叉,叉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是她爹的笔迹:“此墙根下埋有铁盒,盒内之物归王氏。补墙时勿动,待其家人自行取走。”

    她蹲在墙根底下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进了王寡妇家的门。王寡妇正在灶房里烧水,见她进来以为墙补好了,问了一句这么快。她把铁盒搁在灶台上,把那张纸展开摊在王寡妇面前。王寡妇不识字,她就念了一遍。王寡妇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把铁盒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念叨了一句:“我男人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墙根底下转悠,我问他干什么他也不说,后来他就走了。”她男人八年前出门跑买卖,走了之后没回来过,王寡妇一个人守着这间院子过了八年。她把铁盒重新打开,把木牌和纸搁在灶台上,跟王寡妇说了一句:“你男人当年把东西埋在墙根底下,我爹后来补这面墙的时候挖到了,没动,又埋回去了。我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盒内之物归你。你收好。”王寡妇把木牌翻过来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搁回盒里,抱着铁盒坐在灶台前面愣了一阵,然后站起来从灶房里摸出一把铁锹递给她,说了一句:“你再往下挖挖,我男人走之前那几天在墙根底下埋的可能不止这一盒。”

    她接过铁锹把院墙根底下的土又挖深了一尺,挖到第二尺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她把土清开,底下是一只木箱,比铁盒大出好几圈,箱盖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但箱体没烂。她把木箱搬出来搁在院子里,箱盖掀开,里头搁着一沓信、一只小布袋和几件旧衣裳。布袋解开,里头是几枚银锭子和一串铜钱。信是她男人写给王寡妇的,没寄出去,信里写的是他当年欠了一笔债,债主追得紧,他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一笔钱埋在墙根底下,打算出去躲一阵再回来取。最后一封信上写了一句:“墙根底下那盒子你要是挖到了,钱你留着用。我要是三年没回来,你就当我死在外头了。”王寡妇坐在院子里把那沓信一封一封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叠好搁回箱子里,把箱子盖上,抬头跟她说了一句:“这墙你帮我补上吧,补结实点。”

    她把院墙补好了,碎砖用新泥砌回去,墙缝拿稻草筋塞实了,外面抹了一层细灰,跟旁边没塌的那截墙齐平。补完墙收了工钱出了王寡妇家的门,她蹲在巷口把竹篓搁在脚边,从篓里把她爹的补墙册子翻出来看了一遍。册子上记的每一面墙后面都画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旁边写着日期和户主名字。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数了数带记号的墙,一共三十七面。她爹补了一辈子墙,在三十七面墙根底下挖到过东西,每一面都记了一笔,每一面都没动人家埋的东西,把土填回去,把墙补上,在册子上留个记号,等人家自己来取。她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把竹篓背好,沿着巷子往东走。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寡妇家的院墙,新补的那截墙在日光下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过一阵子灰一干就看不出差别了。她转回身继续往东走,心里盘算着那三十七面墙里还有几面没被主人挖走的,她爹册子上记的户主有的还住在镇上,有的搬走了,有的家里已经换了人。她打算挨个走一趟,把册子上记的事跟人家说一声,人家要挖就挖,不挖就让她补上,别让东西在墙根底下埋一辈子。她背着竹篓走到镇东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铺子陆续上了板,她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巷子,推开院门进去,把竹篓搁在门背后,从灶房里端出中午剩的半碗粥热了热吃了。吃完之后她坐在桌边把册子摊开,拿炭笔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字:“三十七面墙,逐户告知。已告知一户,余三十六户。”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旁边,把灯吹了躺下了。

    她住的山头不高,半山腰一片老松林,松林后头三间瓦房,她自己搭的。瓦房前面辟了一块平地,平地上搁着一只石锁、一根木桩和一排插在地上的竹剑。她每天天亮前在平地上练剑,练到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就收手,回屋里生火做饭。吃了早饭背着剑下山,去山脚下的镇子上揽些零活干,替人看护药田、劈柴、赶骡子,什么都干,挣几个铜板够吃用就行。镇上的人只知道她叫阿迟,力气大,手脚利索,旁的事一概不知。

    这天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在松林里碰到了一个人。那人靠着一棵老松树坐着,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脚边的地上有一摊暗色的血迹,从松林边缘一直拖到他坐的地方,拖了十几步远。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上别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胎。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人伤在左肋,口子不浅,血已经凝住了大半,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在肩上,半拖半扛地弄回了瓦房,搁在堂屋的竹榻上。

    她给他清伤口的时候发现那道口子边缘发黑,不是普通的刀剑伤,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之后又划开的。她从药柜里取了一小包解毒的草药粉末撒上去,那人疼得抽了一口气,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她拿布条把伤口扎好,又去灶房熬了一碗药汤给他灌了下去。那人喝完药之后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撑着竹榻的边沿坐起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多谢。有水吗?”

    她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说了。那人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搁在竹榻旁边,从腰间把那柄短剑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剑身出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剑身上有几道浅痕,刃口上沾着一层暗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那人拿袖子把剑身上的暗色擦掉,剑身泛出一层青灰色的光,光从剑柄流向剑尖,又从剑尖流回剑柄,来回流了两遍就暗下去了。她盯着那柄剑看了一阵,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竹榻旁边的小桌上,说了一句:“你养好了再走。”

    那人叫陈舟,从北边来的,走了十几天的山路,路上被人截了两回,头一回截他的人被他甩掉了,第二回没甩掉,肋上挨了一下。她问他截他的是什么人,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那帮人用的是同一种灼伤的手段,伤口边缘发黑,普通刀剑砍不出那种口子。她想起自己师父当年走之前也提过这种伤,师父说北边有一种人专门猎杀落单的修士,用的是一种叫“灼骨砂”的东西抹在刀口上,被砍中的人伤口愈合得极慢,而且会越烂越深。她把这话跟陈舟说了,陈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把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说了一句:“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我师父两个月前就是被这种人截了,没跑掉。”他把短剑插回鞘里,搁在竹榻旁边,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师父还在吗?”

    她把灶台上的火拨小了一些,说了一句:“走了好几年了。走之前把剑留给我,让我在这山头上等着。”陈舟问等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等什么,师父只说等一个从北边来的人,别问是谁,等到了就知道了。陈舟靠在竹榻的墙上把这句话嚼了两遍,忽然把搁在旁边的短剑拿起来递给她,说了一句:“你师父是不是姓秦?”她接过短剑翻到剑柄那一面,剑柄的铜箍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三道平行的短线,中间那道最长。她把这个记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陈舟的脸,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陈舟把青布袍子的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右肩内侧,肩窝里有一道旧疤,疤的走向笔直,像是一条线从肩头划到锁骨。他说了一句:“我师父身上也有一道一样的疤。你师父当年跟我师父是一路的,后来分开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你师父走之前给我师父留了一句话,说往南走找一个叫阿迟的,把那柄短剑交给她。”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竹榻边沿上——一块扁平的木牌,一面刻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另一面刻着一个字——“秦”。

    她把木牌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把短剑从自己腰上解下来搁在木牌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她师父留下的那柄剑剑柄上也刻着同样的三道短线,她从小看着那个记号长大,师父走之前把剑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等人来了给他看”,她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别的意思,现在才明白师父说的“人”就是北边来的、带着同样记号的。她把木牌还给陈舟,把两柄剑并排搁在膝盖上,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热粥搁在小桌上,说了一句:“你伤好了之后打算去哪?”陈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往北走。我师父被截那天,截他的人往北边跑了,我追了两个月没追上,腿上的伤拖慢了。你师父让你等人来,等来了,咱们搭个伴往北走一趟。”她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灶膛里的火苗把两个人和两柄剑的影子照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她说了一句:“吃完再说。你这条腿还得再养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