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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623章 灵汐往事

    湖心阁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渗入,将室内的一切都笼在一层低饱和度的暖灰色中。陈平之坐在榻边,凌诗音依旧侧卧在他身侧,浅绿色的长裙松松地搭在腰间,长发散落在枕上,面颊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但眼角和唇边还残留着一层柔软而慵懒的余韵。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诗音,你为何还是完璧之身?”

    凌诗音听到这个问题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脸侧向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垂在膝上的手指上,像是在心里翻找一段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来自灵汐大陆,玄女宗。”

    陈平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玄女宗在灵汐大陆也算排得上号的大宗门,不过全宗上下都是女修,连杂役弟子都是女子。”凌诗音的指尖在枕面上轻轻划着,语气平缓,“我那时候刚入门,是极品木灵根,被宗主一眼看中收为亲传弟子。宗主对我极好,倾注了全宗最多的资源来栽培我——丹药、功法、灵田,什么都紧着我先用。”她顿了一下,“但有一样东西,宗主管得极严。”

    “什么?”

    “男女之事。”凌诗音说这四个字时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浅笑,“宗主说女修若想在大道上走得更远,就必须保持元阴之身不泄。她说这是玄女宗数百年来总结出的铁律,门下弟子但凡有违反的,一律逐出宗门永不录用。所以从我入门那天起,宗主就禁止我和任何男修士接触。别说接触了,宗门连男修都很少见,偶尔有男修来宗门办事,宗主都会让我们所有弟子回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我在玄女宗修了将近五十年,从筑基一路走到金丹、元婴、化神,每一步都是宗主亲手带着我走过来的。她对我确实很好,像母亲对女儿一样。但那种好也是有代价的——我不能有自己的道侣,不能有儿女,不能有任何世俗的牵绊。宗门里的师姐师妹们大多都是这样过来的,大家也都习惯了,觉得修行就该如此。”

    “那你后来怎么飞升的?”陈平之问。

    “六十岁那年,我突破了玄仙境一重。”凌诗音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平静,但陈平之能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遗憾,“飞升上界的时候,宗主亲自送我到飞升台,她握着我的手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往后的路要自己走了’。然后我就上来了。”她转头看向他,“上来之后我才发现,上界和下界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修为够了,天地灵气足了,但人的样子还是老样子。我那时已经六十岁了,虽然修士的衰老比凡人慢得多,但六十岁的面容和二十岁的面容摆在一起,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在暮光中泛着白皙温润的光泽:“然后就是遇到你了。你给我服下太阴永颜帝丹的时候,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回年轻的模样,当时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自己。后来突破准帝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湖心阁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修炼,没有想功法,就是坐着发呆。我在想——如果六十年前我没有被禁止接触男修,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在下界的时候就有过道侣,现在会不会已经儿孙满堂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眉眼间那层自嘲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坦诚的笃定:“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假设都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从你给我的那颗太阴永颜帝丹开始,我的人生才真正属于我自己了。所以今天晚上……我愿意把之前六十年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东西,全部给你。”

    陈平之听了这番话,胸口涌起一阵温热的感觉。他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鼻尖埋在她散开的乌黑长发间,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和皂角气息混在一起钻入肺腑,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全部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诗音,”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上方传来,闷闷的,“谢谢你。”

    凌诗音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尹梦还在栖霞阁等着你吃晚饭呢。”

    陈平之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湖面上的日光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暮色正在向夜色过渡,远处灵毓峰的山脊轮廓只剩下最后一道模糊的暗线。他站起身来穿好外袍,系上腰带,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递到凌诗音面前:“这枚万法寂灭丹送你。帝级绝品,关键时刻能封禁一方天地法则,压制一切神通术法。”

    凌诗音接过瓷瓶在掌中握了握,没有推辞便收进了袖中。她又从枕边取出一枚浅绿色的玉牌递给他:“这是灵毓峰的通行玉牌,以后随时可以来,湖心阁的阵法对你永远敞开。”

    陈平之接过玉牌收好,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才转身走向楼梯。他走下木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阁中回响了两下便停住了,凌诗音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目送他的背影穿过一楼大厅,推开阁门走上石栈桥,纸鹤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双翼。他跃上鹤背时回头看了一眼湖心阁的方向,二楼的窗边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纸鹤便振翅升空朝栖霞阁的方向飞去。

    回到栖霞阁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尹梦正在院中收白天晾晒的衣物,见他回来便顺手将最后一件外袍叠好抱在怀里:“吃过了吗?锅里还热着饭。”

    “吃过了。”陈平之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尹梦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在院中坐了片刻后起身进了书房。他在案几前坐下歇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来出了院门,纸鹤载着他朝炼丹房方向飞去。

    炼丹房里的灯还亮着,虬髯长老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卷账册,殿内还有两座丹炉点着火,两个弟子正在各自的案几前忙碌。陈平之推门进去时那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再露出惊讶的表情——陈平之在炼丹房出现已经和日出月落一样成了日常。他在老位置站定,从储物戒中取出四份药材在案几上排开——九转玄仙丹、九转天仙丹、九转金仙丹和九转寿元丹,四炉连着炼。

    第一炉九转玄仙丹,半个时辰后揭盖,十枚绝品。第二炉九转天仙丹,十枚绝品。第三炉九转金仙丹,十枚绝品。第四炉九转寿元丹,十枚碧绿色的丹药整齐码在炉底,灵力饱满,纹路细密,依旧是十枚绝品。

    周围观摩的几人全程安静地看着,连虬髯长老都只是偶尔从账册上抬一下眼皮又收回去。当第四炉丹成时那两个弟子只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轻轻叹了口气便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了。陈平之将四瓶丹药逐一贴好标签收进储物戒,清理了案几上的残渣,端着小碗走到殿外倒掉。他绕到西门外的菜地旁蹲下身来,从废丹堆最上层开始翻拣,一枚一枚地将形状完整的废丹收入储物戒中。今晚他又挑拣了将近两百枚各类废丹,各式品种混杂在一起,灰褐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收好废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菜畦里的灵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露珠在月光中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纸鹤从袖中飞出,他跃上鹤背朝栖霞阁飞去,夜色中洛子峰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远,炼丹房那两盏灯火也渐渐缩小成了两个模糊的光点融入了下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