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6章 和谈桌上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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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画舫码头已站了个人。
李玉。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衫，腰间系着素面革带，手里攥着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河面上有橹声，一艘乌篷船正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个瘦高的人影，青衫，戴斗笠。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李玉微微眯起眼，拇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两圈。这枚玉佩他在灯下看了三遍——正面刻的是汴梁官窑的缠枝纹，背面刻了一个“郑”字。韩文潮临死前攥着这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玉把玉佩翻过来扣在掌心。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户部尚书，刺探火炮图纸，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张暗线网铺得又密又深，收网的绳子却攥在一个姓郑的人手里。
姓郑。
乌篷船靠岸。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往下撇，像是世上所有人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窦俨。”李玉先开了口。
窦俨一愣。他没想到南唐皇帝认得他——上回谈判他坐在副使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过三句话。那次谈判草草收场，北使正使在殿上摔了酒盏，他记得这位年轻皇帝当时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动过怒，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那笑意现在又浮出来了。
“陛下好记性。”
“朕记性不好。只是赵匡胤身边能派来跟朕对坐谈条件的，数来数去就那几个。”李玉转身往画舫走，“上来吧。这船是韩文潮订的，钱付过了，不用白不用。”
窦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韩文潮订的船——这句话里藏着的刺，扎得他脊背发凉。他跟着上了画舫，脚步踩在跳板上，木板在水面晃了晃，他的步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画舫不大，舱里摆着一张紫檀小桌，两把圈椅。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一碟盐水花生。李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窦俨倒。
窦俨站在舱门口，没坐。
“陛下独自一人赴约，就不怕下官带人埋伏？”
“你带了多少人？”
窦俨沉默了一息:“四个。”
“朕带了二十个。”李玉把酒杯搁下，“都在岸上。”
窦俨眼角跳了一下。
“坐。”李玉指了指对面那把圈椅，“韩文潮约朕来这儿，想必有他的道理。他死了，你来替他谈，那就谈。”
窦俨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到了桌沿，姿势别扭。李玉看在眼里，没说话，伸手捏了颗花生，指尖一搓，红衣簌簌落下。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脆，一粒一粒，像在数着什么。
“赵匡胤让你带什么条件。”
窦俨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上，指尖按着边角推过来。
“陛下请过目。”
李玉没接。他继续剥花生，一颗接一颗，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一小撮。他剥花生的动作很慢，每一颗都剥得极仔细，红衣要搓干净，仁儿要完整，像是在做一件比谈判更重要的事。
“你念。”
窦俨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展开文书，手指压在边角上，纸面在指腹下微微抖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一条——南唐割让淮北三城:寿州、濠州、泗州，交由大宋管辖。”
舱里安静了三息。
李玉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盐粒落在桌面上，细碎的白。
“还有呢。”
窦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谈判，是在受审。这个年轻皇帝坐在他对面，剥着花生，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剥他的壳。
“第二条——南唐赔偿大宋军费白银三十万两，分三年付清。第三条——”
“三十万两。”李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刀片划过绸缎。
“赵匡胤打了败仗，反过来跟朕要赔偿。窦俨，你说赵匡胤是不是在汴梁待久了，脑子被御书房的炭火熏坏了。”
窦俨没接话。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想起赵匡胤在御书房里交代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商量，是命令。赵匡胤说:“让李煜割地赔款。他文人性子，不敢不答应。”现在他坐在这艘画舫里，看着这个“文人性子”的年轻皇帝，一滴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颌骨滑进领口。
“继续说。第三条。”
“第三条——”窦俨的声音低了下去，“南唐须向大宋称臣，每年纳贡绢十万匹、茶叶五千斤、稻米三万石。”
李玉不笑了。
画舫里突然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敲着木板。船舱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大概是岸上那排柳树的影子移到了画舫上方。
“念完了？”
“念完了。”
李玉伸手，把窦俨按着的文书抽过来。他没看，直接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文书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近乎温柔的闷响。
“现在听朕的条件。”
窦俨抬起了头。
“第一。宋国赔偿南唐战争损失——白银五十万两。”
窦俨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
“朕还没说完。”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二。开放边境互市三处:颍州、寿州、襄阳。南唐商人可自由进入宋国境内经商，税率与宋国商人等同。第三。”
李玉停了停。他的目光越过窦俨的肩膀，看向舱窗外。窗外雾散了，秦淮河上已有早起的渔船，船头站着鸬鹚，黑羽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个渔夫蹲在船尾撒网，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把细碎的银针。
“第三。宋国与南唐互不侵犯，为期五年。五年内，宋军不得踏入淮河以南一步。”
窦俨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吱啦一声响，像指甲划过瓷盘。
“陛下，您这是逼宋国签城下之盟！”
“城下之盟？”李玉抬起眼，“窦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朕的骑兵昨夜刚从金陵出发，沿途收拢溃兵，这会儿乌衣渡已经集结了两千人。朕还在等江都的消息——朕让孙德胜带一百六十三骑连夜渡江，天亮之前接管江都大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窦俨的脸色白了。
李玉站起来，比窦俨高了半个头。
“意味着你们那支绕过润州的五万大军，屁股后面已经有人了。”
窦俨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毕生都在赵匡胤手下当翰林学士，起草过无数诏书诏令，字字句句都在说大宋天威不可侵犯。他记得自己起草过的每一道诏书中对南唐的称呼——“蕞尔小邦”、“江南僭伪”、“待王师一至，必稽首称臣”。这些词句他写了二十年，写得滚瓜烂熟，写得信以为真。现在他坐在一个偏安小国的船舱里，听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君主倒过来跟他开条件。
“陛下，”窦俨咬着牙，“大宋禁军有二十万。”
“朕知道。”
“陛下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朕也知道。”
李玉走到舱窗边，推开木窗。河风吹进来，带着鱼腥味和桂花香。远处采石矶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船坞新造的龙骨正在下水，工匠们齐声喊着号子，声音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二十万对三万，赵匡胤打了两次——采石矶一次，金陵一次。窦大人，你告诉朕，两场仗打下来，宋军死了多少人。”
窦俨没答。
“你不说朕帮你说。”李玉转过身，“采石矶那一夜，曹璨带了一万两千人渡江，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金陵城外，曹彬五万人攻城，朕带八百骑兵冲阵，曹彬撤了。五万人打八百人，撤了。”
李玉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搁在窦俨面前。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朕的户部尚书，刺探朕的火炮图纸，甚至还想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些事朕一件一件都记着。现在韩文潮死了，赵匡胤的暗线断了。窦大人，你说——赵匡胤为什么急着派你来谈。”
窦俨盯着那枚玉佩，喉结上下滚动。玉佩在桌上转了小半个圈，停住，那个“郑”字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陛下说的这些，下官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你是翰林学士，编国史修典籍，一辈子在纸上画江山。赵匡胤派你来，不是让你知情，是让你来试探朕的底线。”李玉重新坐下，把玉佩收回袖中，“朕的底线刚才已经说了。你记不住的话——朕再说一遍。五十万两。三处互市。五年之约。”
窦俨闭上了眼睛。
船舱外传来橹声，是那艘载着渔夫和鸬鹚的渔船正从画舫旁边经过。渔夫隔着舱板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只漏进来一个音节——“……收网了”。
过了很久，窦俨睁开眼。
“陛下开出的条件，大宋不可能答应。”
“那就别答应。”李玉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冷酒喝完。酒液滑过喉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坠。“朕继续打。打到你们答应为止。”
舱门忽然被人推开。
张伟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宋军在乌衣渡的探子撤了。咱们的骑兵赶到之前，宋军就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马蹄印都用土盖了。”
李玉放下酒杯。
窦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李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窦大人，你们宋军撤退的速度，比谈判快多了。”
窦俨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撮花生壳，想起赵匡胤交代的另一句话:“若谈判不顺，不必恋战。朕自有安排。”撤兵的军令，想必在窦俨出汴梁城门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赵匡胤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先撤兵保存实力，再谈，谈不拢再打。这个套路，窦俨见过太多次。只是今天，坐在这艘画舫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套路也许会失灵。
张伟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石敢当在西门等了一夜，说要见陛下。赵千户拦不住，石统领已经往秦淮河这边来了。”
话刚说完，岸上就传来一声粗吼。
“陛下！末将石敢当求见！”
那嗓子大得把河面上的鸬鹚都惊飞了两只。鸬鹚扑棱着翅膀，在河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李玉揉了揉眉心，对窦俨说:“你在船上等着。朕去处理个急事——比你急。”
说完他跨步出了船舱，靴底踩过跳板，上了岸。
石敢当站在码头石阶上。这个在润州水寨血战了一夜的汉子，甲胄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浆，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他眼睛红得发烫，像一宿没合眼——也确实没合眼。润州码头丢了之后，他带四百残兵从水寨北门杀出来，沿江跑了整整一夜，跑到金陵城外才甩掉追兵。四百人，活着进金陵的不到三百。
“陛下！”石敢当单膝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重得像砸夯，“润州右营——末将无能——”
“站起来。”李玉打断他。
石敢当抬头，愣住了。
“润州的事，朕知道。丁沛反叛，码头失守，你带了四百残兵回来。”李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事朕都知道。你现在跪在这儿，是想跟朕请罪，还是想跟朕请兵。”
石敢当的喉头动了动:“末将——”
“你要是请罪，朕不罚你。润州之失，根子在韩文潮在天牢里掐着时辰放情报，故意让朕在寿州和润州之间二选一。朕选了寿州，润州就空了。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李玉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石敢当。
“你要是请兵——朕现在就给你。”
石敢当猛抬起头。
“朕让虞素问在军器监铸了一百二十尊新炮，炮管比采石矶那批粗了半寸。这批炮还没人领。炮是好炮，但炮架怎么固定在船甲板上，装填时船舱怎么配重，这些问题虞素问一个人解决不了——她没上过战船。”李玉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敢当心口钉钉子，“润州怎么丢的，你怎么拿回来。朕给你一千新兵，三十尊炮，够不够。”
石敢当的眼眶湿了。
“末将不要一千——八百足矣。”
“给你一千。”李玉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回去把伤养好，三天后来领兵。润州丢掉的码头，你亲手去夺回来。”
石敢当咬紧后槽牙，喉间滚出一声像是被刀劈开的回应。
“末将领旨！”
李玉转身往回走，步子刚踏上跳板，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码头石阶的另一端——那儿站着个穿玄色官袍的身影，高高瘦瘦，腰间别着一把用布条缠着的短刀。
是周砚舟。
他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纸边在晨风里微微抖动。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影衬得更深了——他一夜没睡，在御书房外站了三个时辰，等裴执安的消息。
“陛下——臣有急奏。”
李玉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画舫。
“你在岸上说。”
周砚舟快步走近，把那卷羊皮纸递过来。李玉展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羊皮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极重，像是写信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韩文潮上家姓郑。御书房往东第三间库房，先帝旧屏风后有一夹层，内有信函。”
李玉把羊皮纸攥紧了。
“这信谁送来的。”
“风字部的人。”周砚舟压低声音，“裴执安连夜突审了韩文潮在金陵的三个死士，其中一个松了口。这人说韩文潮曾提过一句——‘郑先生每月从汴梁到金陵，我们只负责送信，从不问内容’。裴执安问出了这句话之后亲自去库房查了，屏风后面确实有夹层。夹层里有三封信，用的是汴梁官造笺纸，火漆封口完好。”
“郑。”李玉把羊皮纸收进袖中，跟那枚玉佩搁在一起，“姓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凛。
“周砚舟，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韩熙载查户部尚书郑明远时，说过一句话。”
“记得。韩熙载说，郑明远曾私下抱怨过一句——‘臣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查一次了’。当时陛下没深究。”
“现在深究。”李玉的声音沉下去，“让裴执安从韩文潮的旧信里找，凡是提到‘郑’字的，全部挑出来，按月份排好，今晚之前送进宫。另外——”
他看了一眼画舫的方向，压低声音。
“窦俨必须尽快离京。和谈的事今天之内敲定，让萧望津主谈，朕在屏风后面听。条件是朕刚才提的那三条——萧望津知道。还有，派人把润州重新布防的方案送到军器监，虞素问必须在天黑前给石敢当一个精准的炮位图。”
周砚舟点了下头，忽然问:“陛下一个人上画舫？”
“带了人。”
“岸上那二十个？”
“不止。”李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河对面那排柳树后面，裴执安藏了二十个弩手。这艘画舫从里到外，昨晚就被他的人摸过一遍了。”
周砚舟怔了一瞬，随即深深看了李玉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快步离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一截沾了泥的靴底——想必也是奔波了一整夜。
李玉转过身，靴底踩上跳板，木板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他走回画舫船舱，窦俨还坐在那把矮圈椅上，姿势比之前更僵硬了。桌上那碟花生已经凉透，红衣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让窦大人久等了。”
“不敢。”窦俨的声音干涩，“陛下——下官刚才想了想，五十万两白银，这个数目太大，大宋国库——”
“赵匡胤造火炮花了多少银子。”李玉打断他。
窦俨噎住。
“朕替你说。汴梁城外铸炮坊日夜不停，光铜料一项就烧了十二万贯。还有火药——硫磺从倭国运，硝石从陇西采，运费加工费，不下五万贯。”李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赵匡胤铸了那么多炮，有几尊能打响的？”
李玉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拇指粗细的铜管，管口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纹，裂纹内侧焦黑，外侧泛着暗绿色的铜锈。铜管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曹翰留在采石矶的一尊炸了膛的炮，朕让人把炮管锯开了，带回来留作纪念。窦大人认得这是什么吗。”
窦俨盯着那截铜管，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不是武将，不懂铸炮，但他看得懂铜管上那道裂纹——那是从内壁往外炸开的，裂纹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血肉。
“口径错了半寸。”李玉把铜管推到他面前，“火药装填时压实比算错了三成。这些问题，赵匡胤的工匠解决不了。因为铸炮不是靠人多就能堆出来的——你们的工匠连炮管冷却时的热胀冷缩都没算准，铸出来的管子要么太薄扛不住膛压，要么太厚散热不均。赵匡胤就算造一百尊，能用的不超过二十尊。”
窦俨的嘴唇发白。
“朕的炮不一样。”李玉收回那截铜管，指尖在管口裂纹上轻轻划过，“朕的工匠，每一尊炮管都要用铁汁浇三遍，冷却之后再用钢刷打磨内壁，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朕铸了八十尊，一尊没炸过。窦大人，你猜朕下一批炮铸出来，会架在淮河哪一边。”
窦俨闭上了眼。他脑子里浮现出赵匡胤在御书房里对着采石矶战报摔碎砚台的样子——赵匡胤那天把曹璨从前线递回来的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抓起砚台砸在青石地砖上。墨汁溅了一地，像泼出去的血。曹璨在军报末尾用蝇头小字补了一句:“南唐火炮射程倍于我，精度尤高，疑有异法。”
“五十万两，”窦俨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多了。”
“你觉得多，是因为你只算了银子。朕要的不是银子——银子南唐自己有。朕要的是赵匡胤低头。他低一次头，往后在朕面前就永远矮一寸。这五十万两，一半折成铜钱和绢帛，南唐受灾的州郡正缺这些。朕让户部核算过了，润州、寿州两地的百姓因战事耽误了一季收成，这笔钱刚好补上缺粮的窟窿。”
窦俨沉默了许久，睁开眼。
“五十万两，两年付清。三处互市，一处不能在襄阳——襄阳是边防重镇，大宋不可能对外商开放。”
“襄阳不改。但朕可以让一步——襄阳互市只开放三年，三年后视情况续约。”李玉的声音很稳，“这是朕的底价。今天太阳落山前签协议，窦大人可以带着盖章的文书回汴梁。过了今天——再加十万两。”
窦俨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他掐得太用力，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正好卡在大宋今年秋税的三成上下——不多不少，既不会让汴梁伤筋动骨，又足够让赵匡胤在朝会上被群臣追问这笔钱花在了哪儿。
“下官……需要请示。”
“不用请示。赵匡胤派你来，给了你全权——”李玉起身，“朕的话已经说完。你有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岸上的人会来收文书。签或不签，窦大人自己决定。签了，咱们皆大欢喜；不签——朕让采石矶那批新炮送到淮河前线去，送到赵匡胤看得见的地方。”
李玉出了船舱，站在船头甲板上，迎着河风。岸上周砚舟已经走远，只剩下赵三一个人蹲在石阶上。赵千户手里拿着根柳条，在青石板上胡乱画着什么。河面上那艘载着渔夫和鸬鹚的渔船已经收网了，船舱里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细得像早春的蚕丝，在河面上飘了没多远就被水声盖住了。
“陛下。”身后传来窦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官——同意。”
李玉没回头。他站在船头，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散尽的雾气。钟山的轮廓在远方显露出来，山脊上隐隐看得见一抹青绿。
“五十万两。两年付清。三处互市，襄阳三年后续约。五年互不侵犯。签字吧。”
窦俨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退后两步，扶着圈椅慢慢坐下，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空白文书，开始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盯着砚台里的墨汁发呆，墨汁越磨越浓，浓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临行前赵匡胤在御书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窦俨，你此行只做一件事:摸清南唐到底有多少底牌。条件随便开，朕不认。”赵匡胤说这句话时正在批奏折，头都没抬。窦俨当时站在御案前，觉得这场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
现在他坐在南唐的画舫里，在空白文书上写下“赔银伍拾万两”六个字，每个字都像从手指尖榨出来的血。
舱外，李玉终于转过身。
“笔墨在桌上，”他说，“条款写清楚。朕在岸边等你。”
他走下跳板时，赵三从石阶上站起来，柳条还捏在手里，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郑”字。
李玉看了眼那个字，没说话。
“陛下，”赵三低声道，“石敢当刚才走的时候跟末将说了句话——他说润州码头丢的那晚，丁沛身边有个人，穿的不是润州守军的甲。那人的甲是漆黑色的，肩上缀的是银钉。”
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漆黑色，银钉——那是汴梁枢密院直属禁军的制式铠甲。
“丁沛还活着吗。”
“活着。石敢当走的时候带了一队人回头，在北门截住了丁沛。人现在押在金陵天牢里。”
“让裴执安审。”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审丁沛卖国的事——他卖国板上钉钉。审他身边那个黑衣人。叫什么，什么军职，在汴梁归谁管。”
赵三点头，转身走了。
萧望津已经在崇政殿等着了，周砚舟派人传来消息，说窦俨已答应条件。李玉吩咐让萧望津拟正式文本，用两国玉玺盖章，日落前签完。安排完后，李玉对赵三招了招手。
赵三凑过来。
“你骑过赵匡胤的禁军马，你说——赵匡胤得知窦俨签了这份协议，第一反应是什么。”
“摔东西。”赵三想都没想，“陛下，那位的脾气，年轻时在军中就出名了。有一回前锋营丢了三十匹马，他把整张沙盘掀了。殿前司的老人都知道，那位发火的时候不能站太近——他有回拔刀砍了案角，刀尖甩出去扎穿了屏风。后来那扇屏风谁都不敢换，就那么留着，留了三年。”
“摔完呢。”
赵三拧着眉头想了想:“摔完——会笑。那位的笑比发火吓人。有一回他在军帐里笑了一声，第二天就带兵奇袭了南平。南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末将在禁军那几年听过一句话——‘赵帅笑，人头掉’。”
李玉点点头，把擦手的帕子叠好还给赵三。
“所以你留在金陵别动。窦俨签完协议回汴梁需要四天——四天后赵匡胤看到协议内容，到那时候金陵城外宋军的调动会是什么样子，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你在禁军待过，看军报比朕准。宋军的调令格式、粮草运输规律、哨骑换防的时辰，这些你比裴执安的人更熟悉。”
“末将明白。”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码头石阶。石敢当还杵在那儿，嘴唇抿得死死的，像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石敢当。”
“末将在。”
“你刚才说你只要八百人。朕给你一千，是让你去夺回码头的。但朕还有另一件事交给你办。”李玉的声音放低了，“你回去休整这三天，去找一趟虞素问。她在科学院火器所。你问她，新炮在船上发炮的精度比在岸上差多少。润州水寨的码头地形，你比她熟——水寨西北角那片浅滩，登陆时炮船能靠多近，船身吃水多少，炮口俯角调多少才能打到码头垛墙后的死角，这些你跟她一起算。”
石敢当怔住了。他这辈子打过三十七年仗，从步卒做到水师统领，从来没跟工匠商量过怎么用武器。
“陛下——”
“你不去，朕就让刘仁瞻去。刘仁瞻在金陵守城时跟虞素问配合过，知道怎么用炮。他在城墙上守了十二天，跟炮营的配合比你好。你要是不想让你润州那帮兄弟再吃一次没炮的亏，就自己去。那些跟着你从润州北门杀出来的老兵，他们不该再拿命去填炮火的缺口。”
石敢当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末将去。”
李玉转身往宫城方向走。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北方渐渐散尽的晨雾。雾色散去后，远山的轮廓隐隐约约露出来——那是钟山。钟山再往北，是长江。长江再往北，是汴梁。汴梁御书房里，赵匡胤此刻应该还在等窦俨的回信。
赵匡胤此刻也许还觉得这只是一次常规谈判——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最后南唐服个软，割让一两个州县，宋军体面地收兵回汴梁。
但桌上那份窦俨正在写的文书里，没有割地，没有赔款——反过来让他赔五十万两。
“赵三。”李玉没回头。
“末将在。”
“你说赵匡胤会不会派第二批使者。”
赵三想了一会儿:“会。但不是来谈。是来——”
“是来试探朕到底有多少炮。”李玉替他接完了下半句，“让他来。这一回，朕把炮管摆他脸上。”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又稳又沉。码头石阶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绿雾。
秦淮河上的晨雾散尽了。
画舫里，窦俨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他低头看着那份盖了自己私印的文书，手指抖得厉害，抖了三次才把文书合上。船舱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那碟盐水花生已经凉透了，花生衣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盯着那些花生壳看了半晌，忽然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是冷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像把刀。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桌上那截锯断的铜管残片上，铜管泡在洒出来的酒液里，铜面上慢慢洇开一层暗绿色的锈。
他忽然想起汴梁御书房门外那扇被赵匡胤甩刀击穿的屏风。那扇屏风他没亲眼见过，殿前司的老人都讳莫如深，但偶尔有人提起来，会压低声音说一句——“那扇屏风后面，藏着的是大宋的脾气。”
大宋的脾气，是容不得任何人挡在统一天下前面的。
可眼前这个南唐年轻皇帝，不是挡路——他是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走得比大宋还稳。
窦俨把文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舱门。河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见码头上站着两排骑兵，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铁色。骑兵身后，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成一片，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排排柔软的旗帜。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匡胤在御书房里交代他的话——“窦俨，你此行只做一件事:摸清南唐到底有多少底牌。条件随便开，朕不认。”
“条件随便开，朕不认。”
窦俨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七个字。
问题是他现在签下的不是赵匡胤开的条件——是李玉开的。赔银五十万两，开放三处互市，五年互不侵犯。这份文书盖的不是他窦俨个人的私印，是赵匡胤给他的全权。全权是什么？全权就是他签了，大宋就得认。
他跨过跳板，把文书交给前来接应的骑兵都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请转告贵国陛下——宋国会遵守协议的。”
都头接过文书，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拨转马头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一声声像是在敲窦俨的脊梁骨。
窦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匹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他慢慢蹲下身，把斗笠捡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那是采石矶船坞新造的龙骨战船在试航，船体劈开江水，白浪翻涌。船头挂着一面崭新的赤色军旗，旗上绣的不是南唐旧日的水鸟纹，而是一只握紧的拳头。那是李玉登基后改的新军旗——南唐水师的旗号，从不飞鸟变成了铁拳。
窦俨盯着那艘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赵匡胤……臣这次，怕是真给你谈回来一个祸患。”
他想起赵匡胤在御书房里对曹彬说的那句话——“南唐不过是江南一隅，文弱之地，朕的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那天赵匡胤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竹鞭指着金陵，语气笃定得像是念一句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可今天坐在画舫里的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露过一丝犹豫。谈条件时像做生意，交货期、价格、分期付款，每一条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乞和，他是在做买卖——拿战场上的优势换谈判桌上的筹码。
这种对手，赵匡胤从来没遇到过。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秦淮河上。
画舫已空。
桌上只剩半壶冷酒，一堆花生壳，和那截被锯断的炮管残片。
那残片泡在洒出来的酒液里，铜面上慢慢洇开一层暗绿色的锈。
像是某种无声的腐蚀，正从金属肌理深处往外蔓延。
采石矶方向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拖得又长又沉，震得画舫舱板轻轻颤了一下。那截铜管残片在酒液里滚动半圈，停住，裂纹朝着汴梁的方向。
李玉。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衫，腰间系着素面革带，手里攥着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河面上有橹声，一艘乌篷船正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个瘦高的人影，青衫，戴斗笠。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李玉微微眯起眼，拇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两圈。这枚玉佩他在灯下看了三遍——正面刻的是汴梁官窑的缠枝纹，背面刻了一个“郑”字。韩文潮临死前攥着这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玉把玉佩翻过来扣在掌心。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户部尚书，刺探火炮图纸，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张暗线网铺得又密又深，收网的绳子却攥在一个姓郑的人手里。
姓郑。
乌篷船靠岸。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往下撇，像是世上所有人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窦俨。”李玉先开了口。
窦俨一愣。他没想到南唐皇帝认得他——上回谈判他坐在副使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过三句话。那次谈判草草收场，北使正使在殿上摔了酒盏，他记得这位年轻皇帝当时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动过怒，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那笑意现在又浮出来了。
“陛下好记性。”
“朕记性不好。只是赵匡胤身边能派来跟朕对坐谈条件的，数来数去就那几个。”李玉转身往画舫走，“上来吧。这船是韩文潮订的，钱付过了，不用白不用。”
窦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韩文潮订的船——这句话里藏着的刺，扎得他脊背发凉。他跟着上了画舫，脚步踩在跳板上，木板在水面晃了晃，他的步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画舫不大，舱里摆着一张紫檀小桌，两把圈椅。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一碟盐水花生。李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窦俨倒。
窦俨站在舱门口，没坐。
“陛下独自一人赴约，就不怕下官带人埋伏？”
“你带了多少人？”
窦俨沉默了一息:“四个。”
“朕带了二十个。”李玉把酒杯搁下，“都在岸上。”
窦俨眼角跳了一下。
“坐。”李玉指了指对面那把圈椅，“韩文潮约朕来这儿，想必有他的道理。他死了，你来替他谈，那就谈。”
窦俨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到了桌沿，姿势别扭。李玉看在眼里，没说话，伸手捏了颗花生，指尖一搓，红衣簌簌落下。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脆，一粒一粒，像在数着什么。
“赵匡胤让你带什么条件。”
窦俨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上，指尖按着边角推过来。
“陛下请过目。”
李玉没接。他继续剥花生，一颗接一颗，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一小撮。他剥花生的动作很慢，每一颗都剥得极仔细，红衣要搓干净，仁儿要完整，像是在做一件比谈判更重要的事。
“你念。”
窦俨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展开文书，手指压在边角上，纸面在指腹下微微抖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一条——南唐割让淮北三城:寿州、濠州、泗州，交由大宋管辖。”
舱里安静了三息。
李玉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盐粒落在桌面上，细碎的白。
“还有呢。”
窦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谈判，是在受审。这个年轻皇帝坐在他对面，剥着花生，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剥他的壳。
“第二条——南唐赔偿大宋军费白银三十万两，分三年付清。第三条——”
“三十万两。”李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刀片划过绸缎。
“赵匡胤打了败仗，反过来跟朕要赔偿。窦俨，你说赵匡胤是不是在汴梁待久了，脑子被御书房的炭火熏坏了。”
窦俨没接话。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想起赵匡胤在御书房里交代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商量，是命令。赵匡胤说:“让李煜割地赔款。他文人性子，不敢不答应。”现在他坐在这艘画舫里，看着这个“文人性子”的年轻皇帝，一滴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颌骨滑进领口。
“继续说。第三条。”
“第三条——”窦俨的声音低了下去，“南唐须向大宋称臣，每年纳贡绢十万匹、茶叶五千斤、稻米三万石。”
李玉不笑了。
画舫里突然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敲着木板。船舱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大概是岸上那排柳树的影子移到了画舫上方。
“念完了？”
“念完了。”
李玉伸手，把窦俨按着的文书抽过来。他没看，直接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文书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近乎温柔的闷响。
“现在听朕的条件。”
窦俨抬起了头。
“第一。宋国赔偿南唐战争损失——白银五十万两。”
窦俨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
“朕还没说完。”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二。开放边境互市三处:颍州、寿州、襄阳。南唐商人可自由进入宋国境内经商，税率与宋国商人等同。第三。”
李玉停了停。他的目光越过窦俨的肩膀，看向舱窗外。窗外雾散了，秦淮河上已有早起的渔船，船头站着鸬鹚，黑羽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个渔夫蹲在船尾撒网，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把细碎的银针。
“第三。宋国与南唐互不侵犯，为期五年。五年内，宋军不得踏入淮河以南一步。”
窦俨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吱啦一声响，像指甲划过瓷盘。
“陛下，您这是逼宋国签城下之盟！”
“城下之盟？”李玉抬起眼，“窦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朕的骑兵昨夜刚从金陵出发，沿途收拢溃兵，这会儿乌衣渡已经集结了两千人。朕还在等江都的消息——朕让孙德胜带一百六十三骑连夜渡江，天亮之前接管江都大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窦俨的脸色白了。
李玉站起来，比窦俨高了半个头。
“意味着你们那支绕过润州的五万大军，屁股后面已经有人了。”
窦俨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毕生都在赵匡胤手下当翰林学士，起草过无数诏书诏令，字字句句都在说大宋天威不可侵犯。他记得自己起草过的每一道诏书中对南唐的称呼——“蕞尔小邦”、“江南僭伪”、“待王师一至，必稽首称臣”。这些词句他写了二十年，写得滚瓜烂熟，写得信以为真。现在他坐在一个偏安小国的船舱里，听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君主倒过来跟他开条件。
“陛下，”窦俨咬着牙，“大宋禁军有二十万。”
“朕知道。”
“陛下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朕也知道。”
李玉走到舱窗边，推开木窗。河风吹进来，带着鱼腥味和桂花香。远处采石矶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船坞新造的龙骨正在下水，工匠们齐声喊着号子，声音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二十万对三万，赵匡胤打了两次——采石矶一次，金陵一次。窦大人，你告诉朕，两场仗打下来，宋军死了多少人。”
窦俨没答。
“你不说朕帮你说。”李玉转过身，“采石矶那一夜，曹璨带了一万两千人渡江，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金陵城外，曹彬五万人攻城，朕带八百骑兵冲阵，曹彬撤了。五万人打八百人，撤了。”
李玉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搁在窦俨面前。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朕的户部尚书，刺探朕的火炮图纸，甚至还想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些事朕一件一件都记着。现在韩文潮死了，赵匡胤的暗线断了。窦大人，你说——赵匡胤为什么急着派你来谈。”
窦俨盯着那枚玉佩，喉结上下滚动。玉佩在桌上转了小半个圈，停住，那个“郑”字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陛下说的这些，下官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你是翰林学士，编国史修典籍，一辈子在纸上画江山。赵匡胤派你来，不是让你知情，是让你来试探朕的底线。”李玉重新坐下，把玉佩收回袖中，“朕的底线刚才已经说了。你记不住的话——朕再说一遍。五十万两。三处互市。五年之约。”
窦俨闭上了眼睛。
船舱外传来橹声，是那艘载着渔夫和鸬鹚的渔船正从画舫旁边经过。渔夫隔着舱板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只漏进来一个音节——“……收网了”。
过了很久，窦俨睁开眼。
“陛下开出的条件，大宋不可能答应。”
“那就别答应。”李玉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冷酒喝完。酒液滑过喉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坠。“朕继续打。打到你们答应为止。”
舱门忽然被人推开。
张伟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宋军在乌衣渡的探子撤了。咱们的骑兵赶到之前，宋军就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马蹄印都用土盖了。”
李玉放下酒杯。
窦俨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李玉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窦大人，你们宋军撤退的速度，比谈判快多了。”
窦俨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撮花生壳，想起赵匡胤交代的另一句话:“若谈判不顺，不必恋战。朕自有安排。”撤兵的军令，想必在窦俨出汴梁城门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赵匡胤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先撤兵保存实力，再谈，谈不拢再打。这个套路，窦俨见过太多次。只是今天，坐在这艘画舫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套路也许会失灵。
张伟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石敢当在西门等了一夜，说要见陛下。赵千户拦不住，石统领已经往秦淮河这边来了。”
话刚说完，岸上就传来一声粗吼。
“陛下！末将石敢当求见！”
那嗓子大得把河面上的鸬鹚都惊飞了两只。鸬鹚扑棱着翅膀，在河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李玉揉了揉眉心，对窦俨说:“你在船上等着。朕去处理个急事——比你急。”
说完他跨步出了船舱，靴底踩过跳板，上了岸。
石敢当站在码头石阶上。这个在润州水寨血战了一夜的汉子，甲胄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浆，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他眼睛红得发烫，像一宿没合眼——也确实没合眼。润州码头丢了之后，他带四百残兵从水寨北门杀出来，沿江跑了整整一夜，跑到金陵城外才甩掉追兵。四百人，活着进金陵的不到三百。
“陛下！”石敢当单膝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重得像砸夯，“润州右营——末将无能——”
“站起来。”李玉打断他。
石敢当抬头，愣住了。
“润州的事，朕知道。丁沛反叛，码头失守，你带了四百残兵回来。”李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事朕都知道。你现在跪在这儿，是想跟朕请罪，还是想跟朕请兵。”
石敢当的喉头动了动:“末将——”
“你要是请罪，朕不罚你。润州之失，根子在韩文潮在天牢里掐着时辰放情报，故意让朕在寿州和润州之间二选一。朕选了寿州，润州就空了。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李玉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石敢当。
“你要是请兵——朕现在就给你。”
石敢当猛抬起头。
“朕让虞素问在军器监铸了一百二十尊新炮，炮管比采石矶那批粗了半寸。这批炮还没人领。炮是好炮，但炮架怎么固定在船甲板上，装填时船舱怎么配重，这些问题虞素问一个人解决不了——她没上过战船。”李玉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敢当心口钉钉子，“润州怎么丢的，你怎么拿回来。朕给你一千新兵，三十尊炮，够不够。”
石敢当的眼眶湿了。
“末将不要一千——八百足矣。”
“给你一千。”李玉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回去把伤养好，三天后来领兵。润州丢掉的码头，你亲手去夺回来。”
石敢当咬紧后槽牙，喉间滚出一声像是被刀劈开的回应。
“末将领旨！”
李玉转身往回走，步子刚踏上跳板，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码头石阶的另一端——那儿站着个穿玄色官袍的身影，高高瘦瘦，腰间别着一把用布条缠着的短刀。
是周砚舟。
他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纸边在晨风里微微抖动。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影衬得更深了——他一夜没睡，在御书房外站了三个时辰，等裴执安的消息。
“陛下——臣有急奏。”
李玉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画舫。
“你在岸上说。”
周砚舟快步走近，把那卷羊皮纸递过来。李玉展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羊皮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极重，像是写信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韩文潮上家姓郑。御书房往东第三间库房，先帝旧屏风后有一夹层，内有信函。”
李玉把羊皮纸攥紧了。
“这信谁送来的。”
“风字部的人。”周砚舟压低声音，“裴执安连夜突审了韩文潮在金陵的三个死士，其中一个松了口。这人说韩文潮曾提过一句——‘郑先生每月从汴梁到金陵，我们只负责送信，从不问内容’。裴执安问出了这句话之后亲自去库房查了，屏风后面确实有夹层。夹层里有三封信，用的是汴梁官造笺纸，火漆封口完好。”
“郑。”李玉把羊皮纸收进袖中，跟那枚玉佩搁在一起，“姓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凛。
“周砚舟，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韩熙载查户部尚书郑明远时，说过一句话。”
“记得。韩熙载说，郑明远曾私下抱怨过一句——‘臣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查一次了’。当时陛下没深究。”
“现在深究。”李玉的声音沉下去，“让裴执安从韩文潮的旧信里找，凡是提到‘郑’字的，全部挑出来，按月份排好，今晚之前送进宫。另外——”
他看了一眼画舫的方向，压低声音。
“窦俨必须尽快离京。和谈的事今天之内敲定，让萧望津主谈，朕在屏风后面听。条件是朕刚才提的那三条——萧望津知道。还有，派人把润州重新布防的方案送到军器监，虞素问必须在天黑前给石敢当一个精准的炮位图。”
周砚舟点了下头，忽然问:“陛下一个人上画舫？”
“带了人。”
“岸上那二十个？”
“不止。”李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河对面那排柳树后面，裴执安藏了二十个弩手。这艘画舫从里到外，昨晚就被他的人摸过一遍了。”
周砚舟怔了一瞬，随即深深看了李玉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快步离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一截沾了泥的靴底——想必也是奔波了一整夜。
李玉转过身，靴底踩上跳板，木板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他走回画舫船舱，窦俨还坐在那把矮圈椅上，姿势比之前更僵硬了。桌上那碟花生已经凉透，红衣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让窦大人久等了。”
“不敢。”窦俨的声音干涩，“陛下——下官刚才想了想，五十万两白银，这个数目太大，大宋国库——”
“赵匡胤造火炮花了多少银子。”李玉打断他。
窦俨噎住。
“朕替你说。汴梁城外铸炮坊日夜不停，光铜料一项就烧了十二万贯。还有火药——硫磺从倭国运，硝石从陇西采，运费加工费，不下五万贯。”李玉的声音不疾不徐，“赵匡胤铸了那么多炮，有几尊能打响的？”
李玉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拇指粗细的铜管，管口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裂纹，裂纹内侧焦黑，外侧泛着暗绿色的铜锈。铜管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这是曹翰留在采石矶的一尊炸了膛的炮，朕让人把炮管锯开了，带回来留作纪念。窦大人认得这是什么吗。”
窦俨盯着那截铜管，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不是武将，不懂铸炮，但他看得懂铜管上那道裂纹——那是从内壁往外炸开的，裂纹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血肉。
“口径错了半寸。”李玉把铜管推到他面前，“火药装填时压实比算错了三成。这些问题，赵匡胤的工匠解决不了。因为铸炮不是靠人多就能堆出来的——你们的工匠连炮管冷却时的热胀冷缩都没算准，铸出来的管子要么太薄扛不住膛压，要么太厚散热不均。赵匡胤就算造一百尊，能用的不超过二十尊。”
窦俨的嘴唇发白。
“朕的炮不一样。”李玉收回那截铜管，指尖在管口裂纹上轻轻划过，“朕的工匠，每一尊炮管都要用铁汁浇三遍，冷却之后再用钢刷打磨内壁，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朕铸了八十尊，一尊没炸过。窦大人，你猜朕下一批炮铸出来，会架在淮河哪一边。”
窦俨闭上了眼。他脑子里浮现出赵匡胤在御书房里对着采石矶战报摔碎砚台的样子——赵匡胤那天把曹璨从前线递回来的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抓起砚台砸在青石地砖上。墨汁溅了一地，像泼出去的血。曹璨在军报末尾用蝇头小字补了一句:“南唐火炮射程倍于我，精度尤高，疑有异法。”
“五十万两，”窦俨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多了。”
“你觉得多，是因为你只算了银子。朕要的不是银子——银子南唐自己有。朕要的是赵匡胤低头。他低一次头，往后在朕面前就永远矮一寸。这五十万两，一半折成铜钱和绢帛，南唐受灾的州郡正缺这些。朕让户部核算过了，润州、寿州两地的百姓因战事耽误了一季收成，这笔钱刚好补上缺粮的窟窿。”
窦俨沉默了许久，睁开眼。
“五十万两，两年付清。三处互市，一处不能在襄阳——襄阳是边防重镇，大宋不可能对外商开放。”
“襄阳不改。但朕可以让一步——襄阳互市只开放三年，三年后视情况续约。”李玉的声音很稳，“这是朕的底价。今天太阳落山前签协议，窦大人可以带着盖章的文书回汴梁。过了今天——再加十万两。”
窦俨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他掐得太用力，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正好卡在大宋今年秋税的三成上下——不多不少，既不会让汴梁伤筋动骨，又足够让赵匡胤在朝会上被群臣追问这笔钱花在了哪儿。
“下官……需要请示。”
“不用请示。赵匡胤派你来，给了你全权——”李玉起身，“朕的话已经说完。你有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岸上的人会来收文书。签或不签，窦大人自己决定。签了，咱们皆大欢喜；不签——朕让采石矶那批新炮送到淮河前线去，送到赵匡胤看得见的地方。”
李玉出了船舱，站在船头甲板上，迎着河风。岸上周砚舟已经走远，只剩下赵三一个人蹲在石阶上。赵千户手里拿着根柳条，在青石板上胡乱画着什么。河面上那艘载着渔夫和鸬鹚的渔船已经收网了，船舱里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细得像早春的蚕丝，在河面上飘了没多远就被水声盖住了。
“陛下。”身后传来窦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官——同意。”
李玉没回头。他站在船头，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散尽的雾气。钟山的轮廓在远方显露出来，山脊上隐隐看得见一抹青绿。
“五十万两。两年付清。三处互市，襄阳三年后续约。五年互不侵犯。签字吧。”
窦俨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退后两步，扶着圈椅慢慢坐下，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空白文书，开始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盯着砚台里的墨汁发呆，墨汁越磨越浓，浓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临行前赵匡胤在御书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窦俨，你此行只做一件事:摸清南唐到底有多少底牌。条件随便开，朕不认。”赵匡胤说这句话时正在批奏折，头都没抬。窦俨当时站在御案前，觉得这场谈判不过是走个过场。
现在他坐在南唐的画舫里，在空白文书上写下“赔银伍拾万两”六个字，每个字都像从手指尖榨出来的血。
舱外，李玉终于转过身。
“笔墨在桌上，”他说，“条款写清楚。朕在岸边等你。”
他走下跳板时，赵三从石阶上站起来，柳条还捏在手里，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郑”字。
李玉看了眼那个字，没说话。
“陛下，”赵三低声道，“石敢当刚才走的时候跟末将说了句话——他说润州码头丢的那晚，丁沛身边有个人，穿的不是润州守军的甲。那人的甲是漆黑色的，肩上缀的是银钉。”
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漆黑色，银钉——那是汴梁枢密院直属禁军的制式铠甲。
“丁沛还活着吗。”
“活着。石敢当走的时候带了一队人回头，在北门截住了丁沛。人现在押在金陵天牢里。”
“让裴执安审。”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审丁沛卖国的事——他卖国板上钉钉。审他身边那个黑衣人。叫什么，什么军职，在汴梁归谁管。”
赵三点头，转身走了。
萧望津已经在崇政殿等着了，周砚舟派人传来消息，说窦俨已答应条件。李玉吩咐让萧望津拟正式文本，用两国玉玺盖章，日落前签完。安排完后，李玉对赵三招了招手。
赵三凑过来。
“你骑过赵匡胤的禁军马，你说——赵匡胤得知窦俨签了这份协议，第一反应是什么。”
“摔东西。”赵三想都没想，“陛下，那位的脾气，年轻时在军中就出名了。有一回前锋营丢了三十匹马，他把整张沙盘掀了。殿前司的老人都知道，那位发火的时候不能站太近——他有回拔刀砍了案角，刀尖甩出去扎穿了屏风。后来那扇屏风谁都不敢换，就那么留着，留了三年。”
“摔完呢。”
赵三拧着眉头想了想:“摔完——会笑。那位的笑比发火吓人。有一回他在军帐里笑了一声，第二天就带兵奇袭了南平。南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末将在禁军那几年听过一句话——‘赵帅笑，人头掉’。”
李玉点点头，把擦手的帕子叠好还给赵三。
“所以你留在金陵别动。窦俨签完协议回汴梁需要四天——四天后赵匡胤看到协议内容，到那时候金陵城外宋军的调动会是什么样子，朕要第一时间知道。你在禁军待过，看军报比朕准。宋军的调令格式、粮草运输规律、哨骑换防的时辰，这些你比裴执安的人更熟悉。”
“末将明白。”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码头石阶。石敢当还杵在那儿，嘴唇抿得死死的，像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石敢当。”
“末将在。”
“你刚才说你只要八百人。朕给你一千，是让你去夺回码头的。但朕还有另一件事交给你办。”李玉的声音放低了，“你回去休整这三天，去找一趟虞素问。她在科学院火器所。你问她，新炮在船上发炮的精度比在岸上差多少。润州水寨的码头地形，你比她熟——水寨西北角那片浅滩，登陆时炮船能靠多近，船身吃水多少，炮口俯角调多少才能打到码头垛墙后的死角，这些你跟她一起算。”
石敢当怔住了。他这辈子打过三十七年仗，从步卒做到水师统领，从来没跟工匠商量过怎么用武器。
“陛下——”
“你不去，朕就让刘仁瞻去。刘仁瞻在金陵守城时跟虞素问配合过，知道怎么用炮。他在城墙上守了十二天，跟炮营的配合比你好。你要是不想让你润州那帮兄弟再吃一次没炮的亏，就自己去。那些跟着你从润州北门杀出来的老兵，他们不该再拿命去填炮火的缺口。”
石敢当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末将去。”
李玉转身往宫城方向走。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北方渐渐散尽的晨雾。雾色散去后，远山的轮廓隐隐约约露出来——那是钟山。钟山再往北，是长江。长江再往北，是汴梁。汴梁御书房里，赵匡胤此刻应该还在等窦俨的回信。
赵匡胤此刻也许还觉得这只是一次常规谈判——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最后南唐服个软，割让一两个州县，宋军体面地收兵回汴梁。
但桌上那份窦俨正在写的文书里，没有割地，没有赔款——反过来让他赔五十万两。
“赵三。”李玉没回头。
“末将在。”
“你说赵匡胤会不会派第二批使者。”
赵三想了一会儿:“会。但不是来谈。是来——”
“是来试探朕到底有多少炮。”李玉替他接完了下半句，“让他来。这一回，朕把炮管摆他脸上。”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又稳又沉。码头石阶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绿雾。
秦淮河上的晨雾散尽了。
画舫里，窦俨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他低头看着那份盖了自己私印的文书，手指抖得厉害，抖了三次才把文书合上。船舱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那碟盐水花生已经凉透了，花生衣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他盯着那些花生壳看了半晌，忽然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是冷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像把刀。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桌上那截锯断的铜管残片上，铜管泡在洒出来的酒液里，铜面上慢慢洇开一层暗绿色的锈。
他忽然想起汴梁御书房门外那扇被赵匡胤甩刀击穿的屏风。那扇屏风他没亲眼见过，殿前司的老人都讳莫如深，但偶尔有人提起来，会压低声音说一句——“那扇屏风后面，藏着的是大宋的脾气。”
大宋的脾气，是容不得任何人挡在统一天下前面的。
可眼前这个南唐年轻皇帝，不是挡路——他是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走得比大宋还稳。
窦俨把文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舱门。河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见码头上站着两排骑兵，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铁色。骑兵身后，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成一片，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排排柔软的旗帜。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匡胤在御书房里交代他的话——“窦俨，你此行只做一件事:摸清南唐到底有多少底牌。条件随便开，朕不认。”
“条件随便开，朕不认。”
窦俨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七个字。
问题是他现在签下的不是赵匡胤开的条件——是李玉开的。赔银五十万两，开放三处互市，五年互不侵犯。这份文书盖的不是他窦俨个人的私印，是赵匡胤给他的全权。全权是什么？全权就是他签了，大宋就得认。
他跨过跳板，把文书交给前来接应的骑兵都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请转告贵国陛下——宋国会遵守协议的。”
都头接过文书，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拨转马头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一声声像是在敲窦俨的脊梁骨。
窦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匹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他慢慢蹲下身，把斗笠捡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那是采石矶船坞新造的龙骨战船在试航，船体劈开江水，白浪翻涌。船头挂着一面崭新的赤色军旗，旗上绣的不是南唐旧日的水鸟纹，而是一只握紧的拳头。那是李玉登基后改的新军旗——南唐水师的旗号，从不飞鸟变成了铁拳。
窦俨盯着那艘船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赵匡胤……臣这次，怕是真给你谈回来一个祸患。”
他想起赵匡胤在御书房里对曹彬说的那句话——“南唐不过是江南一隅，文弱之地，朕的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那天赵匡胤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竹鞭指着金陵，语气笃定得像是念一句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可今天坐在画舫里的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露过一丝犹豫。谈条件时像做生意，交货期、价格、分期付款，每一条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乞和，他是在做买卖——拿战场上的优势换谈判桌上的筹码。
这种对手，赵匡胤从来没遇到过。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秦淮河上。
画舫已空。
桌上只剩半壶冷酒，一堆花生壳，和那截被锯断的炮管残片。
那残片泡在洒出来的酒液里，铜面上慢慢洇开一层暗绿色的锈。
像是某种无声的腐蚀，正从金属肌理深处往外蔓延。
采石矶方向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拖得又长又沉，震得画舫舱板轻轻颤了一下。那截铜管残片在酒液里滚动半圈，停住，裂纹朝着汴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