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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7章 休养生息

    三日后,金陵城从血战里缓过一口气。

    城门口张贴的抚恤告示被秋雨浇烂了半边。守城小吏拎着浆糊桶,一张张补上去。刘仁瞻从城墙根下走过,盔甲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痂。他伸手把告示角按平,糊了满手浆糊,然后往秦淮河方向望了一眼,转身往城楼上走。

    次日一早,崇政殿的朝会便炸开了锅。

    萧望津站在丹陛下,捧着黄绫奏本一字一顿地念:“臣议,自即日起,南唐境内减免天下赋税三年。田赋免七成,丁税全免。凡战后无家可归者,由官仓发放三个月口粮与粮种。阵亡将士遗属,另行优恤。”

    话没念完,户部尚书钱端已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不可啊!”钱端额头磕在金砖上,眼眶泛红,“国库本就空虚。这一仗军费耗了三十七万贯,采石矶船坞每月七千两,金陵城墙要修,火药要补,常平仓存粮只够京城三月之需。朝廷连俸银都拖欠了两个月——”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不疾不徐。

    钱端愣住。

    “朕知道粮仓见底,也知道拖欠了两个月俸银。”李玉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两页,“但你账上少了三笔。沈万斛上个月交的海税两万四千贯。虞素问铸炮剩下的铜料折银七千三百两。韩文潮被查封的私宅,抄出来现银一万一千两,古董字画折价不下三万两。三笔加起来六万七千两,够发两个月俸银还剩一万两。你户部账册上,一笔都没记。”

    钱端脸色白了。他想拿账册哭穷,却忘了这三笔银子都是裴执安经手的,户部根本没沾边。

    “起来。”李玉说,“你是户部尚书,不是账房先生。算账朕自己会做,但发俸禄、发抚恤、发粮种,朕需要一个能做主的人去盯着。你若只会跪,朕找别人。”

    钱端颤巍巍站起来。

    萧望津站在一旁,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他拟减免奏报时也曾犹豫——三年赋税全免,南唐家底撑不住。他把草稿递给李玉,李玉只看了一遍,用朱笔在“免赋税三年”后面加了一行字:“原额减免,三年后分期补缴。”百姓眼下能喘口气,朝廷将来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萧望津当时沉默了好一阵子:“陛下这道旨意,即安抚了百姓,又留住了朝廷的底子。”

    李玉没答。他翻开一本空折子,提笔蘸墨:“阵亡将士遗属抚恤金,每户三十贯一次性发放。伤兵按伤残轻重,每月领半饷连领五年。残了手脚不能种地的,由朝廷安排进工坊、仓库、船坞,按活儿算工钱。”

    “伤兵进工坊?”萧望津怔了怔。

    “残了手脚,手还在。”李玉笔没停,“虞素问那边正缺人手。只要还有一只手,就能干活。”他说得平淡,像在谈田间地头的农事。

    萧望津看着李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君主身上那股书卷气比半年前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子里的硬。

    朝会结束后,李玉留下萧望津和江寄渔。江寄渔是昨天才从江州赶到金陵的,在试验田里泡了三个月,袖口还沾着泥点子。

    “江寄渔,朕要你在金陵城外官田里带百姓试种新稻。虞素问从南方海商手里弄到一种占城稻种,据说收成比本地稻子高两成,还耐旱。你先试种五百亩。种子、农具、耕牛,缺什么找萧望津批。”

    江寄渔眼睛亮了:“臣还有一事。占城稻若能在江南推广,确是百姓之福。但臣在江州试种时发现,最大阻力不是地不是种子,是水。江南水网密布,但沟渠年久失修,淤塞过半。臣恳请陛下拨银,趁秋冬农闲召民修渠。”

    “要多少钱?”

    “金陵附近约需八千贯。若连周边江宁、溧水、句容三县一并修缮,估算需两万八千贯。”

    李玉没看钱端,只对萧望津说:“从韩文潮抄家的银子里,拨两万八千贯给江寄渔。专款专用。”

    “臣明白。”萧望津应得干脆。

    秋日的金陵城外,田垄上到处是忙活的身影。百姓们从躲了半个月的山里钻出来,看见被马蹄踩烂的稻子和烧焦的麦茬,有人蹲在地头哭一场,然后抹抹眼泪开始收拾。

    一个老农正弯腰在田里挖草根。他的稻子被宋军骑兵踩平了,穗子全折在地上。他用手把还能吃的穗子一穗穗捡进竹篮,捡一穗叹一声。

    李玉没带仪仗,只带了张伟和两个亲卫从田埂上走过去。老农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长衫的年轻人,以为是哪个员外家的少爷来收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这田里还能收多少?”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种了三亩稻,能收回来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全烂了。”

    李玉蹲下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黏在指缝里,能闻到稻秆腐烂的酸味。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布袋,倒出几粒褐色谷粒:“这是新稻种,耐旱,收成比本地稻高两成。”

    老农接过去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少爷,您不是收租的?”

    “官府的人。”张伟在后头说。

    老农手一抖,布袋差点掉地上。

    “别怕。”李玉按住他的手,“种子不是收你钱,官府发放。你先试种一亩,种子农具都由官府出。收了稻子全归你,官府不收一粒粮。”

    老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田里的农人听见动静围了过来。一个中年妇人挤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这位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我家男人死在采石矶了,他的抚恤金——”妇人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哭了,“会不会被里正截了?”

    “张伟。”

    张伟掏出纸笔:“你家在哪个里?男人叫什么名?”

    妇人报了名字。张伟一字一字记下:“明天会有人把抚恤金送到你家里。如果明天没收到,你到金陵城里户部衙门找钱尚书,就说张伟让你来的。”

    妇人愣愣看着张伟:“张……张伟?”

    “对。张伟。”李玉在旁说,“张飞的张,不伟的伟。”

    张伟笔一顿,面无表情地继续写。

    李玉转身往下一片田走。老农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少爷——不对,官爷。您到底是……”

    “朕姓李。”

    老农手一松,谷粒撒了一地。他膝盖不由自主往下软,李玉伸手托住他:“站着。朕今天微服,不兴这套。”

    老农没跪下去,身子却矮了半截。他看着李玉的背影走远,蹲下去把那几粒撒在地上的谷粒一粒粒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金陵科学院的大门在战后第八天重新打开。

    这座院子是虞素问从废弃官仓改建的。门楣上挂一块木匾,刻着“科学院”三个字,是李玉亲笔题的。匾下面贴着告示:“招募工匠、画师、识数者,不问男女,不限出身,有手艺人皆可来投。”

    门口排起了长队。有铁匠、木匠、石匠、制瓷师傅,还有几个抄书先生和两个会画舆图的年轻画师。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白发老匠人,拄着拐杖,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卷油纸包着的图纸。

    虞素问在院子里把占城稻种分装进小布袋,袖子挽到肘弯,手指缝里全是稻壳的细屑。虞清商守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登记册一个个放人进来。

    “干什么的?”虞清商问白发老匠人。

    “造船的。在采石矶船坞干过四十年。”

    “会画图吗?”

    老匠人从少年怀里接过油纸卷摊开。里面是一张船体龙骨结构图,墨线画得极细,每根梁每块肋骨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虞清商看了两秒合上册子:“进去,左转第三间。”

    老匠人拄着拐杖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孙子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直直盯着院子里那台正在运转的抽水机。

    李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那是水力抽水机。想看的话,让你孙子留科学院里学三年,管吃管住。”

    老匠人膝盖又软了。

    虞清商不耐烦地敲了敲册子:“下一个!”

    她回头看向屋里。李玉站在老槐树下剥盐水花生,剥了三颗吃了一颗,剩下两颗搁在石桌上。虞素问头也没抬:“你剥了不吃,放着喂蚂蚁?”

    “给你姐留的。她站门口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喝。”

    虞清商手一顿,册子差点掉地上。她板着脸继续问下一个人:“叫什么?”

    “武安。”

    虞清商抬头。面前站着的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耳根的旧刀疤,一只眼睛没了,眼眶凹陷下去,另一只眼睛倒是很亮。

    “打铁的。也打过仗。”

    虞清商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手呢?”

    “丢在采石矶了。还剩一只手,能抡锤子。”

    虞清商在册子上写了几笔:“进去,右转第一间铁器所。跟管事的说,少一只手不要紧,能看懂图纸就行。”

    武安走进院子时正好和李玉目光对上,他单膝跪下:“官家。”

    “科院不是朝堂,不兴跪。”李玉扶起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左袖管,“朕记得你。采石矶城墙上,你扛着火蒺藜往宋军撞车上扔,炸了三辆,第四辆上来时被弹片切了左手。”

    “官家记得臣。”

    “朕记得每一个在城墙上拼过命的人。”李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朕没把他们都带回来。”

    武安沉默了一会儿:“官家这话不该说。将军背上能扛的是将士,君主背上能扛的是天下。官家肩上扛的是天下。”

    李玉看了他半晌,拍了拍他右肩:“去铁器所报到。从今天起,你就扛铁。”

    武安咧嘴笑了,只有一个眼睛的脸笑起来有些狰狞,但李玉看着觉得格外顺眼。

    石敢当在科学院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他穿着润州水师的旧军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进出的人都绕着他走。终于他往里迈了一步,虞清商抬起眼皮:“找谁?”

    “制炮的虞先生。”

    “里头中间那间,门上挂着‘火器所’牌子的就是。”

    石敢当推门进去。一个女人正趴在桌上用矬子打磨一根一尺来长的铜管,磨得很专注,额前碎发掉下来也顾不上撩。铜屑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金黄色的碎末。

    “虞先生。”石敢当敲了敲门。

    虞素问头也没抬:“进来。”

    石敢当站在桌前,比虞素问高出整整一个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官家让末将来跟您学炮。”

    “你学过什么炮?”

    “末将在润州水师用过投石机。”

    “投石机不是炮。炮是用火药把炮弹推出去,投石机是用牛筋把石头甩出去。原理不一样。”

    石敢当眉头拧成疙瘩:“末将不明白什么叫原理。”

    虞素问停下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纸,用炭笔画了起来。几笔下去画出炮管截面,又画出一排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数字:“火药在炮膛里燃烧产生气,气往四面八方顶,但炮管把四面都堵死了,只留前面一个口子,气就只能往前顶,把炮弹推出去。”

    石敢当盯着那排格子看了半晌:“末将不识字。”

    虞素问抬起头,眼里没有不耐烦,倒是有一种单纯的困惑:“那你认数吗?”

    “认数会一点。数人数船数帆,末将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就够。”虞素问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炮管废料,截得极短,塞进石敢当手里,“这是炮管内壁。你看这道浅槽,叫来复线。”她用指尖指着管壁内侧螺旋状的浅痕,“炮弹从管子里飞出去时沿这道槽旋转,转起来飞得更稳更远。就像扔石头,石头不转飞一段就歪了,可你转身甩出去,身体带着转,石头飞得又远又直。”

    石敢当怔住了。他想起在润州水寨,宋军箭矢密集如蝗,弟兄们躲在盾牌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要有这种炮——

    “虞先生,这种炮能在船上用吗?”

    “能。但船上炮跟城墙上不一样。船在水上打炮会往后冲,炮座跟甲板之间要加制退器。还有船一直在晃,瞄准时要算浪高。”

    “算浪高怎么算?”

    虞素问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装着半瓶水银。她用手腕轻轻一晃,水银来回滚动:“这叫水平仪。你把它摆在炮身上,水银不在中间说明炮口不平,调到中间就平了。”

    石敢当接过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他看着瓶子里滚动的银白色液体,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爬上桅杆,整个人趴在横桁上被江风吹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那种感觉跟此刻一模一样。

    “末将……学。”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虞素问重新拾起矬子:“明天辰时来。带一根炭笔。到门口找我姐领。”

    石敢当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虞先生,官家说若末将不愿来学,就叫刘仁瞻来——”

    “我知道刘将军是谁。”虞素问的声音从铜屑的沙沙声里传来,“他守城的那个月,我给他修了三次炮。”

    石敢当张了张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三日后,江都传来急报。不是战报,是赵三带回来的一份账册和一张地图。

    账册是孙德胜连夜理出来的。南唐在淮河北岸阵亡两千三百一十四人,伤四千七百有余。军械损耗列了整整三页,其中消耗最巨的不是刀剑是火药——采石矶炮营那一夜打出去的炮弹,把库存火药用掉了七成。

    “七成。”李玉看着账册重复了一遍。

    殿里没人接话。裴执安站在角落阴影里,萧望津站在丹陛下,两个人都没开口。

    李玉把账册合上,拿起那张地图。地图是张伟用虞素问新制的炭条画的,淮河沿岸每个路口每条河汊每片可设伏的林子都标注得很清楚。

    “孙德胜查过了,韩文潮的上家确实在淮河对岸。”裴执安终于开口,“每月十八日有快马从汴梁南下,经寿州、庐州,过淮河到金陵。接头地点就是韩文潮画舫停泊的那个码头。管事姓方,已被燕无痕拘了,审出来的东西不多,只认收韩文潮的银子,说不认识汴梁那头的人。”

    李玉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江都往西那条红线——那是赵匡胤五万主力偷渡的路线。从濠州往南直插润州。如果那一夜不是采石矶炮营丢了炮垒渡江,在鹰嘴岩拦住宋军先头部队——

    “赵匡胤那五万人眼下在哪儿?”

    “退回了濠州。”裴执安说,“探子回报,濠州城外军营里每天在杀猪。杀猪说明在补粮。”

    李玉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赵匡胤在等第二批使者的回音。”

    “官家打算怎么回?”

    “让他等。”

    李玉走出崇政殿时天已经黑了。张伟等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扳指,是沈万斛还回来的那枚。

    “沈万斛问要不要刻字?”

    “刻什么?”

    “赖有圣君。”

    李玉嘴角牵了一下,笑得寡淡:“商人就是商人。”他接过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想起自己在秦淮河画舫上跟窦俨谈条件时的样子——不像是国君在谈判,倒像买卖人在算账。那天从画舫下来,周砚舟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官家,您谈的不是和约,是生意。”

    “和约本来就是生意。”李玉当时这么说。

    可现在他把扳指摘下来搁在桌上,忽然又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生意,得先让地里长出粮食来。”

    这日清晨,江寄渔的修渠队在金陵城东的荒地里动了第一锹土。

    修渠的百姓有上千人。能扛石头的扛石头,不能扛的用竹篮从小溪里捡石头子填渠底。女人在渠边支起几口大锅煮粥,灶烟被江风吹成一道道白绸子。江寄渔站在渠坝上,袖口裤腿全挽起来,泥巴糊到膝盖,手里卷着图纸一边看图一边骂人:“这渠不能直着挖!直着挖水冲下去是急的,一个雨季堤就垮了!要弯着走,弯八道,每道弯里砌条石,水拐弯自然缓了,堤就稳!明白没有?”

    李玉远远站在田埂上看着,没靠近。

    张伟提着一只粗瓷罐子问李玉要不要喝,李玉摇摇头:“江寄渔骂人比朕狠。”

    张伟认真点头:“比自己挖渠还上心。”

    “地方官最大的毛病不是懒,是懒又急。懒了推不动事,急了就乱推。他不懒也不乱。”李玉说,“朕需要一百个江寄渔。”

    一阵锄头砸进硬土里的闷响传来,有人喊号子,有人唱起夯歌。那是江南农人打夯时唱的老调,调子拖得又长又沉,像从泥里拔出一截老树根。江寄渔也跟着唱起来,跑调跑得厉害。

    李玉站着听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张伟,朕记得你说过你爹是个佃户。”

    张伟怔了怔:“是。臣爹在宣州替人种地。”

    “回头把你爹接到金陵来。科学院那片地后面有十来亩官田没人种,朕给你批块地,让你爹带人种新稻种。”李玉顿了顿,“别到处说。”

    张伟手里的水罐子歪了,井水洒出来淋湿了半截袖子。他忽然单膝跪下:“臣替老父谢陛下。”

    “起来。”李玉转身往渠坝方向走,身后张伟提着水罐子站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去。

    秋收后的金陵城渐渐缓过劲来。街道上的蹄印和箭孔被泥瓦匠用石灰膏细细填平,百姓们终于敢把门彻底打开了。李玉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带张伟,有时带裴执安,有时谁也不带,穿身深蓝长衫在街巷里走。他在鱼市蹲着看鱼贩子论斤两,在茶馆听人聊采石矶那场仗,在旧书摊前翻残本。没人认出他。

    有一天李玉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看见一个跛脚老兵在劈柴。老兵坐在马扎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截了,空裤管用麻绳扎紧垂在板凳边。他用一只脚踩着柴火双手抡斧子,劈得又快又准。劈好的柴摞在旁边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李玉看了很久。

    回到宫里,他在御书房多写了一道旨意,让兵部盘点所有伤兵的住址和伤残情况。旨意最后一句是:“凡能自力者,授之以业;不能者,养之以终。”

    这道旨意下发后第三日,金陵城墙根下多了一排整齐的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木牌,写着巷名、里名和里长的名字。有人到里长那里登记,就能领到官仓的救济粮,或被分配去做力所能及的活儿。

    萧望津主持发放时在簿子上记下一个名字:陈崧——江宁县柳塘里。这人登记时声称自己是阵亡将士遗属要领三十贯抚恤金,经张伟核对,发现陈崧是个活人,活得挺好,是他自己上一场仗断了三根手指,觉得自己也算“伤残”。

    李玉听着张伟的回报,把笔一搁:“脸皮厚得可以。拉去修渠,工钱按天算一天一结。他要领抚恤金,让他凭力气挣。”

    金陵城外的试验田里,占城稻的秧苗已插下去半个月了。稻苗绿得发亮,比周围的本地稻子高出小半截,在秋阳下微微摇晃。

    李玉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绿意蔓延的田地。身后是江寄渔、张伟,还有几个刚从科学院派过来的年轻农学生。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

    江寄渔先开口:“这块试验田若能试种成功,明年开春就能在金陵周边四县推广,后年推到整个江南——”

    “两年就够了。”李玉打断他,语调平平的,“两年之后赵匡胤不会等我们慢慢种地。他现在没动,是还没摸透我们。等他摸透了——”他没再说下去,但江寄渔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南唐手里必须先握着能打的兵和能吃的粮。

    李玉转身正要踏下田埂,田埂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那个老农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被田埂上横着的竹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泥地里,泥水溅了一脸。他没擦脸,索性就着跪下的姿势往前爬了两步,伏倒在李玉面前。

    李玉抬手制止张伟去拦。他认出是几天前在田里捡稻穗的那位。

    “老丈,那天田里朕跟你说的,你没信?”

    老农抬起脸,沟壑纵横的脸上泪痕把泥巴冲出了两条白线,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把话说清楚:“陛下,您……是真正的明君啊!”

    李玉顿了一下。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递给老农。老农接过没擦脸,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扶起老农,手劲很稳,“你信朕,朕就让你这辈子吃上饱饭。”

    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身后田里那个老农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泥手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田埂尽头,李玉翻身上马。远处采石矶传来一声汽笛,拖得极长,像从地脉深处滚过的闷雷。

    李玉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