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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之罪档案 第11章 地下市场

    卡琅港的地下市场不在“地下”。

    它在码头区最北端,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和破木板搭成的迷宫里。白天这里只是普通的堆场,到了傍晚,摊主们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一样,把油布一铺,商品一摆,市场就开张了。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走私的香烟和酒、盗版的电子设备、来路不明的珠宝、各种管制药品,还有些……更特殊的。

    陈默和林岚傍晚六点到达市场外围。天色还没完全暗,但摊主们已经开始点起煤气灯和蓄电池灯,昏黄的光在堆场的缝隙里摇曳,拉出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劣质香水、大麻和腐烂食物的味道,浓郁得呛人。

    他们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深色夹克,牛仔裤,帽子压得很低。林岚把头发扎起来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像个瘦小的少年。陈默在脸上抹了点灰,又贴了个假刀疤,改变面部轮廓。

    进入市场不需要门票,但入口处有两个彪形大汉把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每个进入的人。看到陈默和林岚,其中一个伸手拦住。

    “第一次来?”大汉用口音很重的英语问。

    陈默点头。

    “规矩。”大汉竖起三根手指,“一,不问货源。二,不还价两次。三,看中了就买,别摸来摸去。违反了任何一条……”他拍了拍腰间的砍刀,“后果自负。”

    陈默又点头,大汉才放行。

    市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集装箱被改造成一个个小铺面,有的甚至两层,用梯子上下。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侧身通过,头顶横七竖八拉着电线,挂着一串串灯泡,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摊主们大多沉默,商品就摆在油布上或木箱里,不吆喝,爱买不买。顾客也安静,蹲下来看,有看中的就低声问价,交易迅速,现金一递,货一拿,各走各路。

    陈默一边走一边观察。大部分商品确实普通,但越往里走,东西越怪。

    一个摊位上摆着各种扭曲的贝壳和海螺,颜色诡异得不自然——荧光紫、暗红、墨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婆,看见陈默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

    “预知贝。”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放枕头下,能梦到明天要发生的事。紫色最灵,红色次之,绿色只能看到片段。”

    陈默拿起一个紫色贝壳。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旋涡状的纹理,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纹理在缓缓旋转。他肩上的印记突然热了一下。

    “多少?”他问。

    “五百美金。”老太婆说,“不讲价。”

    陈默放下贝壳,摇了摇头。太贵,而且他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真的有“回响”影响,还是只是染色的工艺品。

    继续往里走,下一个摊位更怪:卖的是“瓶中海”。

    一个个玻璃瓶里装着海水,但水里悬浮着发光的微粒,蓝绿色的,像微缩的星空。摊主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罩,独眼里有血丝。

    “情绪水。”他介绍,“喝一口,能暂时改变心情。蓝色镇静,绿色兴奋,红色……愤怒。持续时间半小时。”

    “有副作用吗?”林岚问。

    “看体质。”独眼男耸肩,“有人喝了没事,有人喝了会看见幻象,还有人……”他压低声音,“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情绪了,永远卡在那个状态里。”

    陈默没买。他不信任任何改变意识的东西,尤其是在“深巢”可能监视的情况下。

    再往里,市场开始分叉。一条路继续卖“超自然”小物件,另一条路则通向更隐秘的区域——那里没有摊位,只有紧闭的集装箱门,门上画着各种符号:眼睛、漩涡、乌鸦,还有些完全看不懂的几何图形。

    “情报交易区。”林岚低声说,“蜗牛以前可能就在这里接活。”

    他们选了乌鸦符号最多的一条支路。这里的顾客更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帽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到脸。集装箱门都关着,但有些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传出压低声音的交谈。

    陈默在一扇画着三只乌鸦的门前停下。门很厚,看起来是加固过的,门缝下没有光。他敲了敲——三短,两长,再一短。

    这是蜗牛之前给的暗号,如果他还活着,或者他的关系网还在,可能会有人应。

    等了一分钟,没反应。

    陈默正要敲第二次,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后打量他,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找谁?”

    “蜗牛介绍来的。”陈默说,“买消息。”

    “蜗牛死了。”门后的声音很冷,“昨晚监察处抄了他的仓库,人没出来。”

    陈默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那你能提供消息吗?关于‘大船’的。”

    门缝稍微开大了些,陈默看到里面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盏台灯。桌后坐着一个矮胖的男人,光头,脸上有纹身——是衔尾蛇,蛇头咬着尾巴,形成个完整的环。

    这纹身他见过,在修船厂卸货的工人手腕上。

    “进来。”光头说,“只准你一个。”

    陈默看向林岚,她点点头,退到不远处的一个阴影里等着。

    进了集装箱,门立刻关上。里面很闷,有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光头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锋在台灯光下闪着寒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陈默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掏枪。

    “你要‘大船’的消息?”光头盯着他,“哪艘?”

    “海妖号。”

    光头手里的刀停了。他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

    “买家。出得起钱。”

    “不是问这个。”光头身体前倾,“你是‘乌鸦’的人,还是‘镜子’的人?还是……‘渔夫’?”

    陈默知道这三个词:“乌鸦”是牧鸦人,“镜子”是镜瞳,“渔夫”……可能是另一个势力,或者指官方?

    “我为自己工作。”他说。

    光头冷笑:“为自己工作的人,不会来找海妖号。那是条死船,上去的人都疯了,或者消失了。”

    “所以你知道它在哪。”

    “我知道它今晚会来。”光头把刀插在桌上,“十二点,三号码头东区。疤脸亲自接货,带了二十个人,全副武装。你想上去?找死。”

    “货是什么?”

    光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是‘材料’。生物样本,活体,还有……‘种子’的衍生物。但最近几次,运的东西变了。”

    “变成什么?”

    “不知道。但卸货的工人说,集装箱搬起来很轻,不像冷冻货。而且温度设得很低,零下五十度——比液氮还冷。他们说,搬的时候能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敲击声。”光头压低声音,“很规律,像在发信号。咚……咚……咚……三短三长三短,重复。”

    SoS。

    陈默想起昨晚海妖号在雾中闪烁的灯光信号。三短三长三短。

    “货舱里有活物。”他说。

    “或者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光头重新拿起刀,在手里转,“我有个表弟,上个月接了卸货的活。下来后一直说冷,盖三床被子还发抖。三天后,他失踪了。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码头边,一直往海里走,拉都拉不住。嘴里还念叨……”

    光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恐惧:“‘它叫我。我得回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外面市场隐约的嘈杂。

    陈默从怀里掏出几张美钞,放在桌上:“今晚的准确时间,码头具体位置,疤脸的人数和装备。还有……上船的办法。”

    光头盯着钱,没立刻拿:“你要上去?”

    “对。”

    “那你需要两样东西。”光头终于伸手,把钱扫进抽屉,“第一,身份。海妖号不随便让人上,除非你是船员,或者是‘乌鸦’指定的人。”

    “第二呢?”

    “第二,防护。”光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密封的玻璃瓶,装着暗红色的粉末,“‘血盐’。撒在身上,能暂时掩盖活人的气息。对那些东西来说,你就‘闻’起来像死人。”

    “有用吗?”

    “看运气。”光头实话实说,“对低级的‘接触者’可能有用,对深度的……没用。但总比没有强。”

    陈默拿起一瓶。玻璃冰凉,粉末在瓶底微微晃动,像干涸的血。

    “怎么用?”

    “上船前十分钟,混水调成糊状,抹在胸口、后颈和手腕。”光头说,“效果大概持续一小时。过了一小时,你得补,或者……希望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陈默把血盐收好,又放了一叠钱:“身份呢?怎么搞到?”

    光头看了看钱的数量,满意地点头:“隔壁七号箱,找‘雕刻师’。他能做证件,但价格高,而且要实物样本——你需要搞到一套真正的海员证,让他照着改。”

    “时间不够了。”

    “那就只能用备用方案。”光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手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这是‘海妖号’今晚的值班船员名单。其中有个轮机员,叫阿赞,好赌,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他现在应该在‘蓝鹦鹉’赌场,输得眼红。你找到他,替他还债,换他的身份和制服。”

    陈默记下名字和数字:“赌场在哪?”

    “市场最深处,画着鹦鹉招牌的就是。”光头站起身,表示交易结束,“最后一个忠告:如果你真上了船,别去底舱。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下去。”

    “为什么?”

    光头没回答,只是拉开了集装箱门。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混合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陈默走出集装箱,门在身后关上。林岚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询问。

    “有线索了。”陈默低声说,“去找个赌徒。”

    他们往市场深处走。越往里,灯光越暗,人越少。两边的集装箱门都紧闭着,有些门口站着守卫,眼神警惕。空气中开始弥漫大麻和更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道。

    蓝鹦鹉赌场在一个双层集装箱里,外面挂着个霓虹鹦鹉招牌,但一半的灯管坏了,只剩下“蓝鹦”两个字在闪烁。门口有两个壮汉守着,看见陈默和林岚,伸手拦住。

    “会员制。”其中一个说。

    陈默把刚才光头给的那张纸递过去,上面有赌场的暗号标记。壮汉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放行。

    里面烟雾缭绕。几十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围着几张赌桌,眼睛发红,盯着牌或骰子。空气中汗味、烟味、酒精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角落里有个小吧台,一个秃顶的酒保在调酒,动作机械。

    陈默扫视全场,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一张骰子桌前,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骰子,嘴里念念有词。他穿着脏兮兮的海员制服,肩章显示是轮机员。

    阿赞。

    这一局开了,骰子点数小。阿赞骂了一声,把最后几张钞票扔在桌上,转身要走,被庄家拉住。

    “阿赞,欠的钱该还了。”

    “明天,明天一定……”

    “你昨天就说明天。”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粗,“要么现在还钱,要么留根手指。”

    阿赞脸色惨白,往后退,撞到了陈默身上。

    陈默扶住他,看向庄家:“他欠多少?”

    庄家眯起眼睛:“你谁啊?”

    “朋友。”陈默说,“说个数。”

    “连本带利,八千美金。”

    陈默从背包里数出钱,放在桌上。庄家愣了一下,拿起钱验了验真假,然后咧嘴笑了:“行,够意思。”

    他松开阿赞,继续招呼其他赌客。阿赞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然后看向陈默:“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需要你的身份。”陈默直截了当,“海妖号今晚值班,对吧?把你的船员证、制服、还有登船权限给我。作为交换,债务清零,再加两千美金。”

    阿赞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艘船……不能上!”

    “这是我的问题。”

    “不是上不上的问题!”阿赞抓住陈默的手臂,手在抖,“那船……真的有问题。我上次值班,在轮机舱听到声音,从货舱传上来的。不是机器声,是……是哭声。很多人在哭,还有笑声,混在一起。”

    陈默想起光头说的“敲击声”和“声音”。

    “你下去看了?”

    “我……我不敢。”阿赞松开手,低下头,“但我的搭档下去了。再也没上来。第二天,船长说他自己跳海了,可他的东西还在舱室里,钱包、照片……跳海的人会不带这些东西吗?”

    “所以你更要离开。”陈默说,“把身份给我,你拿钱走人,今晚就离开卡琅港。否则,赌场的人迟早还会找你。”

    阿赞挣扎了很久。最终,对钱的渴望和对那艘船的恐惧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

    “制服在我宿舍,码头工人宿舍区,三栋207。船员证在我身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封的证件,照片上的他年轻些,笑得勉强,“登船权限是虹膜和指纹,你……你得用我的眼睛和手指。”

    “有办法暂时屏蔽吗?”

    “有。”阿赞低声说,“轮机舱后门有个检修通道,从那里进,只用刷卡,不用生物识别。卡在我的制服口袋里。”

    “谢谢。”陈默又数出两千美金给他,“现在就走,别回头。”

    阿赞接过钱,塞进怀里,最后看了陈默一眼:“如果你真上去了……小心货舱。还有,别相信船上的任何人。他们……不太对劲。”

    他转身钻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陈默和林岚走出赌场,回到相对明亮的市场主通道。时间已经晚上八点,离十二点还有四小时。

    “接下来?”林岚问。

    “去拿制服,然后准备。”陈默说,“血盐、武器、还有……心理准备。”

    他们走向市场出口。路过那个卖“瓶中海”的摊位时,独眼男突然叫住陈默。

    “你。”他说,眼神古怪,“你身上有‘光’。”

    陈默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普通人看不见。”独眼男指了指自己的独眼,“但我这只眼睛……能看见一些东西。你肩上,有蓝绿色的光,像在呼吸。”

    陈默心里一紧。印记的效应已经能被某些特殊的人直接看到了?

    “那是什么?”他问。

    “标记。”独眼男低声说,“‘雾行者’的标记。你被它盯上了,活不了多久。”

    “你能去掉吗?”

    独眼男摇头:“我只会看,不会治。但你……”他犹豫了一下,从摊位上拿起一瓶“情绪水”,这瓶是黑色的,里面悬浮着暗红色的微粒,“这个,送你。如果到时候……太痛苦,喝下去。能让你走得安详些。”

    陈默看着那瓶黑色的水。液体在玻璃瓶里缓缓旋转,像微型的风暴。

    他没接。

    “我不需要走得安详。”他说,“我需要活着。”

    独眼男耸耸肩,收回瓶子:“随你。”

    陈默和林岚继续往外走。快到出口时,陈默肩上的印记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看向市场深处。

    在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和摇曳的灯光之间,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

    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正看着他们。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人影的轮廓……

    穿着风衣。

    领口处,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陈默想追过去,但人影已经消失在集装箱的缝隙里。

    像从未存在过。

    “怎么了?”林岚问。

    “没什么。”陈默转回头,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风衣,金属光泽。

    和蜗牛照片里那个戴乌鸦胸针的人,太像了。

    离开地下市场,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港口灯火通明,但那种光明之下,阴影也更浓重。

    陈默摸了摸肩上的印记。

    烫感还在持续。

    像在倒数。

    像在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朝工人宿舍区走去。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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